怎麼會這樣巧呢?但我應該記得的呀!她是三青團中央團部的女青年處處長呀!我怎麼忘了呢?
局面對我來說很尷尬,對她來說,顯得很自然。她看到了我,款款走了過來,朝我微笑,我也笑著走上去了。我說:「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您。」
她朝忠華舅舅看看。忠華舅舅朝她看看也朝我看看。她說:「人生何處不相逢?你什麼時候來南京的?」
田伯濤見了她,像狗圍了主人轉,似乎發現了什麼,在邊上說:「陳處長,這就是我說過的,來討房子的!」
我笑著說:「aunt,我家的房子,如今被當作敵產接收了!」
她笑了,對田伯濤說:「不說是從日本人手裡接收的敵產嗎?」又對我說:「聽說這房子破壞得厲害,又說有人從重慶來討房子。一看名片,居然是閣下,我特地來看看,希望能碰到你,還希望讓你滿意。」
田伯濤卑躬屈膝:「確是從日本人手裡接收的!」
我說:「家父和我去了重慶,房子當然被鬼子佔了。如今勝利回來了,總不能被日本人佔住過的房子就是敵產了吧?」
她笑著用上海話說:「這還不好辦!權當派人替你看守了這麼久就是!我叫他們立刻搬走。」她囑咐田伯濤:「到百子亭去吧!那裡的房子跟這差不多大,損壞小,在那裡把辦公室先佈置起來!」
田伯濤諾諾連聲。陳瑪荔問我:「你這下留在南京不走了吧?」
我說:「還要回去一趟,以後再來。」
「這房子?……」她問。
我說:「房子要大修才能住。我來,委託熟人修房子!」我指指忠華舅舅,覺得沒有必要給她介紹忠華舅舅。
她說:「你還在辦《明鏡臺》?回去之前能來看看我嗎?」她遞了一張名片給我,「上邊有我的住址和電話。」
我違心地說:「好的!」其實心裡在說:我恐怕是不會去了!
她仍舊笑笑,用英語說:「你看,我又幫了你一個大忙!」
我笑笑說:「可是,這房子確實不是敵產!是我們家的!」
她笑了,用英語說:「你老是不知恩!」
我只好仍對她笑笑。
後來,她同我握手告別,上車走了。臨走,朝我看看,忽然笑笑用英語說:「我猜,你是不會來看我的,是嗎?」
我笑笑,沒有說話。
車開走了,我對田伯濤說:「明天,我們就有人來住,找工人修理房子。請明天就搬!」
這次,田伯濤雖然很不高興,眼露兇光,但點頭說:「可以!」
晚上,寫信給爸爸將這些天的事都告訴了他,並寫了信給寅兒,也簡單向她談了些回來後的情況。
b二月二十七日,星期三,晴,南京/b
中午,忠華舅舅在夫子廟「六華春」擺了酒席請客。除他和我之外,有南京有名的王可方大律師,一個儀表堂堂、口才很好的律師。此外,有兩個不認識的人,一個沉靜白淨的穿西裝的姓祝,一個像廣東人外貌瘦小精幹穿長袍的姓梁。
擺這桌酒席的目的,是簽訂修房與租房契約。修房契約中,我是甲方,忠華舅舅是乙方,他化名劉忠,規定:瀟湘路一號的房子,由我委託大士貿易公司經理劉忠經手修理。修理費黃金二十一兩,全部由劉忠一方負擔。規定修理完畢後,三年期間,房屋使用權由乙方大士貿易公司安排。租房契約,忠華舅舅是甲方,老祝、老梁是乙方,由忠華舅舅以大士貿易公司經理劉忠的名義,將瀟湘路一號房屋的三年使用權讓給乙方。乙方付給忠華舅舅黃金二十六兩。三年後如房屋續租,再另訂新約。
王可方大律師在兩張契約上都簽了字,並接受了手續費。於是,契約有效。我與舅舅,舅舅與他的「朋友」老祝、老梁,其實都在演雙簧。
下午,忠華舅舅決定離開鼓樓飯店搬到瀟湘路一號去住,因為他要監工,且可節省開支。去那裡住,搭地鋪即可。他不知從哪裡像變戲法似的借到了被褥。我則因為就要離京去蘇州和上海,暫時仍在鼓樓飯店居住。到南京要辦的第一件重要大事,基本辦妥了,心情輕鬆不少。
b二月二十八日,星期四,小雨,南京雨量偏多,天仍很冷/b
人的一生只有一次童年。童年時稚小的心靈每每收藏著許多最珍貴的快樂與憂愁。下午,到大石橋畔母校去看望。最突出的印象是童年時覺得大的東西全變小了。房子、教室、操場,小時候都覺得很大,今天下午一看,卻這麼小。鞦韆架、浪木、單槓,小時候覺得很高,現在卻覺得很矮。只有樹木,小時覺得很大,現在隨著年輪增長,覺得還是不小。學校旁大石橋下那條河也很窄很淺了。現在,這裡是一個小學。天下著小雨點。站在校園中,看到許多孩子在嬉鬧,我不能不懷念我的童年,也不能不想念起許許多多童年時的同學。尤其不能不想起歐陽。我必須趕快到上海,趕快找到她!
b三月二日,星期六,陰雨,蘇州/b
離開南京前的那晚,忠華舅舅到鼓樓飯店來話別。談得很久,我向他吐露了願望。他勉勵我的話我再也不會忘記。離開他,我有一種依依不捨的感覺。雖然這只是暫時的分別。
昨晚來到蘇州。晚上那「嘩嘩譁」的麻將聲,今晨那竹製的馬桶刷子「嚯嚯」刷馬桶的韻律,都與我童年時留下的印象能夠吻合。這個有「天堂」之稱的古城,在敵偽鷹爪下已被糟蹋得滿目瘡痍,衰敗破落。這裡是媽媽柳葦的故鄉,爸爸曾在這裡同媽媽結婚,爸爸又曾在這裡的寒山寺內被軟禁過而堅強不屈。我不能不對蘇州有特殊的感情。旅店在一個小巷裡,走進小巷,使人寂寞孤獨。昨夜下雨,小巷深處孤零零掛著幾盞燈。在路燈微光下,雨絲像一縷縷銀線,從黑色的蒼穹中亂紛紛掛下來。我望著燈,想著爸爸媽媽在蘇州的那場跌宕起伏的夢,心裡掀起了暴風雨。
今天,特地去楓橋鎮和寒山寺憑弔。我帶著對媽媽的愛到了楓橋鎮。歲月的風塵,使這個古老的古運河邊的小鎮殘破、陳舊。置身小鎮,有一種步入歷史之感。這裡有衰敗灰黯的瓦房,有斷牆殘院裡蒼虯而出的綠樹枯枝,有狹窄而擁擠的青石板條鋪成的街道,有半開的門扉上斑駁的黑漆和生鏽的銅門環。許多門板店面的小鋪裡坐著打瞌睡的白髮老人。我聽說外公外婆在這裡開過一個單開間門面的菸紙店。媽媽同忠華舅舅在這裡生活過許多個春夏秋冬。但我無處去覓蹤跡。走在那條青石板路上時,我想:這條路,媽媽走過,舅舅走過,爸爸走過,現在我在走了。在這人世間,路是要自己去走的。我今天來走這條路,是不是太遲了呢?我能發現、體會到些什麼呢?
後來,到了楓橋旁的寒山古寺。我也弄不清爸爸曾囚禁在哪間寮房?經歷過戰亂,年久失修,斷垣殘壁,荒蕪不堪。遊人極少,香火不旺,和尚都面黃肌瘦。我站在大殿前,屋簷上滴溜溜地垂著條狀的蛛網和塵埃,像是流蘇。風吹來,帶有冷意,不禁想起康有為的詩句:「鐘聲已渡海雲東,冷盡寒山古寺風。」想聽鐘聲,卻聽不到。來到這裡,會想起人在旅途的各種各樣坎坷經歷。宗教想通過信仰來化解苦難,它力圖使人們相信,現世的一切痛苦,最終都將獲得公正的報答,由此使人們獲得慰藉和平靜。但實際,宇宙之間有一種人的意志無法控制、人的理性也無法理解的力量,這種力量不問善惡是非的區別,把好人和壞人一概摧毀。戰爭中這樣的悲劇很多。而我的體會是,人必須像英雄一樣地與這種命運抗爭,來體現人的尊嚴,來喚起一種崇高的感情。這也是一種信仰,卻是有別於宗教的一種積極的信仰。
撫今思昔,既有痛苦,也有歡樂,更多的是激勵。記憶中那些鼓舞我前進的往事,我充滿了強烈的依戀,正像河水流瀉而礁石不會移動一樣。我已無心再遊覽蘇州的名勝園林。我註定是個緊張忙碌的人,像有一個聲音在召喚,我覺得必須快去上海,去尋找失去的夢,尋找記憶中的快樂與憂愁,尋找我日思夜想的歐陽……
抗戰勝利後,為搶佔勝利果實及反共,周佛海、羅君強、丁默邨曾被利用,得到過任命。但遭到全國人民憤怒譴責。在國民黨軍政人員大批到達淪陷區後,漢奸的利用價值逐步消失。一九四五年九月,周佛海等接受了戴笠勸告,電呈蔣介石「請準辭職」,由戴笠陪同飛往重慶,被幽禁於嘉陵江畔的「白公館」享受優待生活。一九四六年三月,戴笠撞機殞命。後來,周、羅、丁三人均被押往南京審判。周佛海被判死刑後,由蔣介石發表「准將周佛海之死刑減為無期徒刑令」,進行特赦。因心臟病死於獄中。羅君強被判無期徒刑,一九七〇年病死。丁默邨一九四六年被判死刑,在南京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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