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多雨時節,地是潮溼的。鼓樓廣場的情況如同從前,周圍的情形變化也不大。敵偽時期的標語已經塗毀刷去,換上了一些新的標語牌:「熱烈歡迎最高領袖蔣主席蒞京」「中國國民黨萬歲!」……來到這裡,看到了那個灰暗、冷清的小郵局,又看到了原來那家毀成斷垣殘壁了的當鋪遺址,家霆立刻想到了尹二和尹嫂。尹二夫妻倆怎麼樣了?他決定儘早去尋找、看望他倆。
兩人在陳舊的鼓樓飯店定了個小房間住下後,找了個小館店吃了飯。只有六點多鐘,天還明亮。家霆說:「抓緊辦事!先到瀟湘路看看房子的情況好不好?」柳忠華同意,說:「看了房子,明天一早就到市政府找馬超俊辦理補契手續!」
由鼓樓到瀟湘路不算遠,兩人坐破舊的公共汽車到了湖南路口,步行向東去到瀟湘路。
家霆急迫地想看看童年的故居,懷著跳得十分激動的心同忠華舅舅一起走到瀟湘路上來了。這裡的一切曾堆積了他多麼難忘的童年歲月。但,八年像一筆劃過,把年少時的詩與夢丟入火中,燃燒得灰飛煙滅了。路面潮溼,有點泥爛,瀟湘路坑窪不平,路邊水塘仍在,兩旁的大柳樹早已砍伐乾淨。暮色中,灰暗的瀟湘路一號牆上用黑漆刷著的「大日本蓖麻籽株式會社」的大字,仍舊清晰可辨。門口原有的那個白底黑字中文和日文合寫的「大日本蓖麻籽株式會社」字樣的一人多高的大木牌沒有了。大門的門燈早已打碎,硃紅的大門無影無蹤。遠望花園,荒草叢生,慘淡孤寂的劫後景象異常濃烈。歲月悄悄地慢慢地在摧毀許多東西。瀟湘路一號那幢青磚三層樓的大洋房依然屹立,陳舊,孤獨,神秘。窗戶沒有了,牆上有些地方生滿青苔。牆角密密的蛛網布滿了蚊蠅甲蟲的屍體。在戰爭乖離的歲月中,房屋也在承擔生命的悲涼。
也說不出是為什麼,往事浮上心頭。像春蠶吐絲般的情愫,纏住了思憶。家霆頓時感到臉上發燒,心裡發熱。
忽然,一條黑白花的小狗狺狺吠著,看到樓下有一盞油燈亮了。
柳忠華感覺敏銳地說:「這房子有人住!」
家霆邁步說:「進去看看!」
兩人一同走進沒有門框的門裡去,突然看到門旁牆上貼著一張蓋著紅色公章的「三民主義青年團中央團部」的機關信箋,上寫:「此房屋系敵產,自今日起已由本團部接收。特此公告。」下邊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的。再一看,許多窗戶上都貼著交叉的封條。忽然,有人影晃動。小花狗仍在吠叫,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從邊門裡出來了,喝住狗吠。他穿的西裝,臉帶凶相,高聲問:「找誰?」
家霆遞去一張記者名片,說:「我是重慶回來的,是這兒的房主!你是誰?」
那人眨著兩隻細小鋒利的眼睛,說:「我們是三青團的!這是我們從鬼子手裡接收的敵產,要用來辦公的!」
「你是負責人?」柳忠華問。
「我是看守房子的!」
家霆嚴肅地說:「你們弄錯啦!這房子不是敵產,是我家的私產!我馬上要收回!」
柳忠華說:「我們先進去看看!房子要修理一下,我們先看看這房子毀壞得怎麼樣了。」
臉帶凶相的人把名片翻來覆去地看,發現面前的人模樣像從重慶來的,而且態度強硬,說:「好吧!進去看吧!房子已經百孔千瘡啦。」
他陪著家霆和柳忠華進去,在樓下一看,家霆和柳忠華大失所望,心都涼了。房子同那年家霆陪爸爸被軟禁時也迥然不同了。不知怎麼竟破壞得這麼厲害!門窗許多都沒有了。整幢房屋等於只剩下了一半,另一半是軀殼。從樓下到樓上去的樓梯已經拆光。從樓下左側有個大洞穿過二樓一直可以望到三樓的樓頂。是日本人臨走有意破壞的,抑是無人管理時被人破壞的?現在,住在裡邊的人一共兩個,除了這臉帶凶相的外,還有個二十幾歲的矮子。他們在樓下一間未遭破壞的房裡搭著鋪睡覺。那間房就是家霆童年時睡的房。
看了一看,家霆謝謝那個臉帶凶相眼露兇光的人,問了一下姓名,是田伯濤。家霆說:「這房子現在你們佔著,過幾天,我們就要接過來修理了自己住。希望你向上級反映,馬上找個地方搬家。」
田伯濤雖不願意,無話可說,勉強地點頭。
家霆和柳忠華同田伯濤握手告別,走了出來。柳忠華說:「看樣子,要他們立刻搬還有麻煩。這夥接收的人像惡狼,到口的肉捨不得吐的。」
家霆說:「先把房地契補到手,第二步我看不難!」他歷來辦事充滿信心,總感到沒有什麼不能克服的困難,此刻卻說:「只是這房屋毀壞得這樣,倒是事先絕未想到的。這房子怎麼住人呢?要修理,工程浩大,我們也沒這能力啊!」
柳忠華斟酌著說:「找房困難,這裡環境也好。只有一個辦法,先把房子修理好。修理費摺合房租,互不吃虧。這樣辦好不好?」
家霆當然覺得好,提議說:「去看看鄰居管仲輝和葉秋萍家的房子。」
走到東面,只見葉秋萍公館已燒成一片廢墟,給火焰燻黑的殘破牆垣壁立著,燒焦了的木頭、混凝土、鋼筋、磚瓦混雜成堆。房子未坍陷的部分像矗立著的一具骷髏殘骸。管仲輝的公館裡面顯然有人居住。夜色蒼茫,有圍牆,看不清裡面情況,但那幢東洋式二層樓的房屋經過裝修,亮著燈光。兩人在外邊看了一看,悶悶地折回來走出瀟湘路。
公共汽車早早就停駛了。兩人踩著潮溼的路面,步行走回鼓樓飯店。一路上燈火稀少,行人不多。經過劫難和滄桑的南京城,草埋幽徑,市面蕭條,風物淒涼,令人愁思茫茫。兩人旅途勞頓,回到鼓樓飯店後早早就睡了。決定第二天早上分頭辦事。家霆去市府找馬超俊,柳忠華則去找熟人再多尋些房子。
家霆上午九時許到達市政府。天又下起急驟、清爽、細密的雨來了。他在市政府拿出燕翹和爸爸的信找馬超俊。秘書客氣地在會客室裡接待他,說:「蔣主席十九號由滬蒞京,過幾天就要返重慶。市長很忙,有事我可以代轉或代辦。」家霆把補契的事講了。秘書說:「這事容易,我寫張條子,你到地政局辦理就行!」
家霆等他寫了條子。地政局也同市府合在一起辦公,在同一個院子裡。家霆拿了條子去,經辦的一個幹練的中年人見有市長秘書的條子,十分爽快,說:「你到《中央日報》登一則掛失補領房地契的啟事,連登三天,拿報紙來備案馬上就補發給你!」他給了一個啟事稿給家霆做樣子。家霆冒雨離開地政局,路上在店裡買了把紅色油紙傘,去新街口《中央日報》廣告部付錢辦理了登啟事的手續,看看手錶,還只有十點半鐘。遠遠聽到小火車的汽笛「嗚嗚」聲,心中突然思念尹二和尹嫂,決定馬上冒雨到高樓門和保泰街之間那條小鐵路旁的棚戶區去尋找看望他倆。他搭上公共汽車到了鼓樓。下了車,打著傘急急邁步向東沿著小鐵路到棚戶區去。
離上次來,一晃快五年了。細雨瀟瀟,家霆打著傘走在泥濘的路上,想起了那次坐尹二拉的人力車來到這裡的情景。依然是水漉漉的地面,「嗞嗞咕咕」一踩一腳泥,又滑又爛;依然是兩邊小水溝,潺潺流著水,長著雜草、野菜的荒地,汪著一攤攤的水。他心裡有點喜悅:勝利了!這次見到尹二和尹嫂將不會像上次那種心情了。他將聽到他們的笑聲,看到他們的笑臉,無論如何到底是勝利了!將暢談別後種種,他將給他們留下些錢花用。……
終於,他心跳著看到那口沒有井欄的水井邊一家棚戶的牆上用黑墨畫著的一隻大眼睛了。那意思是警告不識字的人注意:此地有井!別掉下井去!對了,就在這旁邊。啊!尹二!尹嫂!我來了,家霆來了!
雨中,冷風裹著輕飄、潮溼的煙霧撲到面上,大地似在細語,發出似有似無的戰慄的語聲和綿長的絮聒聲。他終於找到了尹二和尹嫂住的那間棚屋。不知為什麼,周圍的棚屋都已拆平拆光了。尹二住的那個簡陋破舊的棚屋已經傾塌了。
家霆先是一驚一愣,接著就走上前去。希望能看到強壯的尹二或者因毀容面部變得可怕了的好心腸的尹嫂。他叫喊著:「尹二!尹嫂!」
沒有人答應。傾頹倒塌了的棚屋看樣子早已沒有人居住了。雨水正像眼淚似的沿著傾斜的棚頂滴滴答答流淌下來。傾塌毀壞了的棚屋,遠看雖仍隱隱保留著外形,近看早已像廢墟又像垃圾堆了。
家霆打著雨傘,立在雨中,繼續高叫:「尹二!尹二!尹嫂!」
無人答應。看來,也不會有人答應了。
他想起了上次見面時,尹二冷靜、堅決、威風凜凜地說的話:「家霆,告訴你!……前年冬天……有個喝醉了的日本浪人……被我在僻靜處用刀子宰了!……去年秋天夜裡,我拉了一個小漢奸……也被我用刀捅了!……我要再殺下去!不殺到鬼子漢奸完蛋那天不算完!」
一種不祥的預感,侵襲上家霆的心頭。家霆感到冰涼的雨水似乎澆遍了全身,決定向鄰近的棚戶區居民打聽一下。他走了一截路,走到附近一家棚屋門口,朝黑黝黝的裡邊叫喊:「裡邊有人嗎?」
聽到一個蒼老沙啞的人聲在答:「誰呀?」接著,一個駝背的衣衫襤褸的老人拄根棍子咳嗽著走到門口來了。他灰白的頭髮短而乾枯,像灰白的稻草。
「老爺爺,請問,您知道這兒從前住的一個名叫尹二的拉洋車的人嗎?」
老人抬起無神的眼睛望著家霆,咳著問:「你是誰?」雨水拂著他的臉,他用手拭著臉。
家霆如實地說了,問:「老爺爺,您知道他們在哪裡?」他用雨傘給老人遮著雨。
但,老人嘆息一聲,顫巍巍地搖頭:「人都不在了!早都不在了!」
「到哪裡去了?」家霆渾身冰涼,打了個寒噤,急切地問。
老人表情哀傷,「三年前,尹二就給抓走了!不但抓了他,鄰居也倒了黴,別人放了回來,也都搬走了。尹二再也沒回來!」
「給鬼子殺了嗎?」家霆心裡火辣辣的像燃燒。
老人點頭又搖頭,搖頭又點頭,咳嗽著說:「當然是叫殺了!他再沒有回來。他那個賢惠的女人,發瘋一樣地哭呀哭呀,後來也不見了。人說,也許是跳江了!反正,跟尹二一樣,再也沒有回來。」
家霆臉上的肌肉都繃緊了,心疼地流下淚來。想不到今天來到這裡,竟會得到這樣的壞訊息。他又向老人問:「後來……怎麼樣了呢?」
「後來?」老人咳著,用手指指西邊,「後來……他們夫妻不在了!住的棚屋仍在,沒人去動一動,直到如今!」
雨大了,「嘩嘩」下著,似在痛哭,雨點像都打在家霆心上。他耳朵裡只有「嗡嗡」聲,血液在太陽穴裡發瘋似的悸動。駝背老人拄著棍咳嗽著回棚屋裡去了。家霆的腦袋像給什麼東西壓得快要破裂了。他真想放聲號哭放聲大叫。
回過身來,他打著傘又到尹二和尹嫂原先住過的已經傾塌了的棚屋前佇立著,似在默哀,似在憑弔。突然發現,在傾塌的窗臺上,兩隻空洋鐵罐仍在,只不過早已鏽蝕腐朽,罐中泥土裡長著的兩株迎春花已經爆出綠色枝芽。那年清明來時,這兩株迎春正開著星星似的金黃的小花,給小屋裡添了一點盎然的生機。如今花在人亡,多麼使人傷心!
家霆聽著雨聲突然記起:小時候,有一年七巧節,尹嫂(那時是莊嫂)告訴他:七月七下了雨,落大露水,是因為牛郎織女見面相會後分離流淚。在七月七夜裡,站在花椒樹下,嘴裡銜根星星草,能聽見牛郎織女說悄悄話。可是,尹二和尹嫂這對牛郎織女如今都不在了。
呆呆站了一會兒,家霆傷心地打著傘沐著雨喪魂落魄地走回鼓樓飯店。回到旅館,柳忠華還沒有回來。他午飯也不想吃,又累又冷,呆呆地獨自倚在床上,看著窗外一直在淅瀝不斷下著的小雨,心裡翻江倒海,老擺脫不了尹二和尹嫂的影子和對他們的思念。
啊,這場偉大的抗日戰爭的勝利,是多少像尹二、尹嫂這樣的無名英雄,這樣的普普通通的中國人,付出鮮血和生命用自己的犧牲換來的啊!該怎麼珍視這種勝利?該怎麼使中國富強?讓中國人民將來能生活在永不再受帝國主義侵略的和平幸福生活中啊!
傍晚時分,柳忠華回來了,風衣上溼淋淋的。他說:「就在司法院對面有一處房子可以租買,正在接洽。」當聽到家霆敘述了尋找尹二和尹嫂的經過後,他動感情了,說:「你應當寫一篇通訊,就寫寫他們的事。他們夫婦這樣的人,是中國人民的脊樑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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