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霆和忠華舅舅以及同陣的五個人,中午在重慶白市驛飛機場上運輸機時,手裡拿的「機票」仍是一封打字的英文信。信的名單上七個人,家霆按照舅舅的囑咐,冒名頂替一個名叫「呂文俊」的人。在英文信上,七個人名上端寫的是「中共代表團成員」。他在上機前就認出在其他五個人中,有一個個子矮小、身體顯得衰弱、沉默和藹的人,就是做過重慶《新華日報》總編輯的潘梓年。他有一次曾在一個記者招待會上見過潘梓年,姍姍大姐指點告訴過他的。上機時,一個美軍中尉在銀色四引擎的c—54運輸機旁點名,點到名的人答應一聲就從架著的舷梯走上機艙。

這種美國大運輸機面對面安著兩排長條的帆布座。機艙後尾裝載了一批木箱。除了這七個中國人外,只有三個美國軍人,看軍銜都是士兵,其中一個是黑人。他們同中國人保持距離,都坐在後邊。

天氣晴朗,飛機平穩。在雲層上飛行,透過機窗,看到了藍天和明媚的陽光。有過上次從重慶坐飛機到廣西來回的經驗,家霆已沒有第一次坐飛機時那種興奮和激動了。柳忠華坐在他身旁,穿了西裝,外加風雨衣,頭戴禮帽,時髦漂亮一些了,隨身帶一隻皮箱。那五個人:潘梓年帶點「土」氣,穿著長袍。一個戴眼鏡的高個兒,黑頭髮,蘇北口音,穿的西裝;一個戴禮帽的中年人,戴眼鏡,穿黑大衣,走路和行動慢悠悠的特別穩重。一個面上總是愛帶著笑容的中年人,知識分子氣很重。另一個比較白胖的青年人,穿一套西北粗毛呢的中山裝,藍得發紫,做工粗糙。他樸實又精明強幹,估計是個秘書之類的人,會講英語,同美國人打交道、辦理雜事都是他出面。他們每個人也都帶著些小皮箱、提包等物件。在機上,大家很少講話,家霆偶爾聽到他們在談論郁達夫,好像是說:郁達夫在南洋,後來逃到蘇門答臘,堅持抗日,被日本憲兵秘密殺害了。他們在談:「這場戰爭死了多少好人呀!」「他對新文學的貢獻和在新文學史上的地位不可磨滅。」「應當肯定他紀念他!」

家霆估計他們該都是文化界的人士,但他明白:同舅舅在一起,許多事不問為宜,聽著就是。他左邊坐的是柳忠華,右邊是那位臉上帶笑的中年人。柳忠華沉默著,家霆也就沉默著。

除了偶爾從機窗裡向外望望外,家霆頭腦裡不斷像機器轉動,出現許多場景。這次啟程,童霜威表示支援,瀟湘路房屋同意租借,由柳忠華全權辦理。補契的事,燕翹同南京市長馬超俊熟識,姍姍大姐和寅兒特地讓家霆帶了一封燕翹給馬超俊的信去。童霜威自己也寫了一封信給馬超俊提出舊契失落請發新契的事請予支援。家霆未把《新華日報》租房的事向姍姍大姐和寅兒透露,只說:「有個親戚要去南京租房子,我們準備把瀟湘路的房子租出去。來去機票由對方設法。趁這機會,去京滬寫一批稿件,併為《明鏡臺》在京滬擴大發行做點工作。」姍姍大姐和寅兒都同聲贊成。除了給《明鏡臺》寫特稿之外,姍姍大姐所在的報館讓家霆掛個「京滬特派員」的名義,寫一系列反映京滬最新情況的特寫、通訊。至於在南京、上海逗留時間的長短,由家霆視具體情況決定。家霆在忠華舅舅同意後,將上海銀娣的地址留給了她們和爸爸,作為信件聯絡地點。南京聯絡地點,則由家霆到南京後再定。在這中間,家霆原來在學校的老師、《時事新報》的總編輯汪言時,也約家霆掛個「本報特派員」的名義,寫一批京滬見聞特寫、通訊稿。家霆趕印了記者名片,帶了證件,做好了啟程前的一切準備,如期隨柳忠華離開了重慶。

現在,在飛機航行途中,除了思念爸爸,家霆不由得想念起寅兒來了。這個開朗活潑的美麗姑娘,自從收到那首英文小詩後,一直剋制住感情,把全副精力都用在學校和《明鏡臺》的工作上,卻又時時使家霆感到她對他的關心。分別時,她說:「‘倜儻’!努力找找歐陽吧!……」她的聲音和態度十分真誠。她的心是光明潔淨的。家霆深深感動。家霆覺得:這種人世間的美好感情是無價之寶。歐陽給過他這種感情,現在寅兒也給了他這種感情。人只要經歷過一次這種感情,就很幸運了,而他卻經歷了兩次。康德說過:「有兩件事使心靈充滿敬畏——一為天上星辰,一為人心之道德。」寅兒的話像天上的星辰,充分體現了她心上的道德。

他當時向寅兒點點頭,說:「謝謝你,‘貓’!」除了用真誠的「謝謝」來表達,他一時說不出別的話來,卻像聞到芳馨的花香似的,心頭長久地保持著美好的感情與感覺。此刻,坐在飛機上,他突然感到:離開寅兒,忽然有了一種與離開歐陽一樣的失落感。愛過而失去,哪怕短短的失去,為什麼如此不快而難耐呢?

飛機在晚上就要到達上海了。與歐陽素心一同在上海相聚時的種種情景,如在目前。有一次,她笑著說過:「你的一切我都可以捨棄,只要能留下你的心!」可是,現在,像斷線風箏一散千里。她的心在哪裡?她現在怎樣了呢?銀娣信上說起她的種種,為什麼她竟變成這樣?

機聲軋軋,耳朵脹痛,痛得難以忍受。西斜的陽光明亮地射進機窗,使他想起惠特曼的著名詩句:「面對太陽時,陰影將落在你的背後。」窗外棉絮似的雲團,像海濤翻滾似的在緩緩移動,遮住了視線,看不到下邊山川、河流和一切,使人產生了悠長、寂寞的旅途心情。

他想起了流行在重慶的一首打油詩:「八年淪落彩雲間,千里江山不得還,兩岸義民啼不住,飛機已過萬重山。」這是諷刺劫收大員坐飛機回下江的。打油詩並不高明,他卻因此想起了可憐的「姑蘇斷腸人」老錢和錢嫂。

家霆覺得自己真是幸運,也忒奇特,常有許多一般人所難以遭逢的經歷降臨到身上來。一九四二年酷暑同爸爸和忠華舅舅一起逃出孤島,步行經過戰亂中苦難深重的中原大地入川。現在,又同忠華舅舅忽然坐著美軍飛機回滬了!那時,抗戰的勝利還很渺茫,現在抗戰已經勝利。但,抗戰勝利的歡樂感在他心上已非常微弱。有人說:樂觀的人在每種憂患中都能看到機會,悲觀的人在每個機會中都看到一種憂患。他並不是一個悲觀者,只是他看到勝利後佈滿在喜悅中的嚴峻形勢,面臨的令人拍案的腐敗統治與尚不可知的災難陰影,使他的心一刻也無法平靜,就像這昂首前進的飛機航行時引擎和馬達的震動,強烈而不停歇。

柳忠華遞了幾塊牛奶糖給他,說:「耳朵疼吧?聽說吃點糖嚼一嚼可能會好些。」家霆看到舅舅又將糖傳遞給那幾個人吃。

天色隨著機行在逐漸變暗。太陽消失在雲層後面。當銀色的四引擎的c—54經歷過六個多小時的長途飛行,臨空到達上海時,機艙裡的人打破平靜活躍起來了。「看哪!上海到了!」「下雨!」高個兒、蘇北口音頗有大學教授風度的人在說。

家霆把頭擠在座位旁的圓形小窗前向下俯瞰,心裡感嘆:「啊!上海!我回來了!」他深深動了感情。飛機已在繞著圈子下降。從圓形小窗裡看下去,夜晚的上海被大雨淋得水汪汪的。但,可以清晰看到的下面的大上海,仍然是一片燈海烘托。從那些炫眼的燈光來看,上海的繁華是重慶難以比擬的。飛機更加低飛,看得更清楚了。跑馬廳漆黑地靜躺在燈火之旁。南京路上五顏六色的霓虹燈閃閃爍爍,千變萬化。

飛機漸漸降落,連汽車和電車也可隱約地看到像爬行的甲蟲和蜈蚣。就是這樣,家霆懷著一個遊子重返慈母懷抱的心情,降落在上海江灣機場。

柳忠華帶著家霆同那五個人在出機場時分手了。有出租汽車招徠生意。柳忠華和家霆僱了一輛出租汽車進城到北火車站。

汽車司機戴頂咖啡色的鴨舌帽,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一路上,柳忠華和家霆同他聊天,問他些上海的情況。想不到司機竟是去年年底才從重慶回來的,怨氣沖天地說:「剛回來時,用法幣摺合偽鈔,感到重慶人在上海用法幣買東西真便宜。辭別雞年,迎來狗年,現在,上海比重慶更難過活。米價三萬多一石,豬肉一千二百元一斤。怎麼得了?老子跑滇緬路時賺的一點鈔票都要貼光了!」他突然問:「帶美鈔來沒有?今天漲到二千六百元一塊了!帶來了準可賺一筆!」他額上皺紋很深,面頰寬闊,機巧精明的樣子。

「上海人對重慶來的人印象好嗎?」家霆問司機。

司機搖頭:「壞透了!說重慶人是強盜、土匪!剛勝利時,見重慶來的人都尊敬三分,如今是不給你好臉子看。好多重慶人回來都帶了抗戰夫人。重慶人來後物價飛漲。有人說:勝利了,重慶人來了,改變的只是日本人換了重慶人,物價從偽幣換了法幣。上海人說:‘天還沒有亮’呢!」他眯著眼開車,兩顎有點冷笑的神氣。

「工廠裡工人生活怎麼樣?」柳忠華關切地問。

「罷工!罷工!各大報館,英商法商電車和公共汽車,永安、先施、大新、新新四大百貨公司,許多工廠,連旅館茶房都常罷工。你們看看——」他用一隻手指指外邊,「就是那邊,前天泥水業工人罷工請願,被防護團開槍,打死了好幾個工人!」

「治安怎麼樣?」家霆又問。

「不行!報上社會新聞裡天天登的全是強盜搶劫、強姦殺人。跑馬廳常槍斃盜匪,有的還是國軍的下級軍官。後來美國憲兵抗議,才改到江灣去槍決!」

「怎麼輪到美國憲兵來抗議?」柳忠華問。

司機掛下嘴唇的兩角,打著哈欠:「跑馬廳撥給美軍軍用了!」

「漢奸現在怎麼樣了?」家霆關心地問。

汽車疾駛,經過虹口,由四川北路通過虯江路向火車北站方向開。行人和車輛擁擠,司機好像不想多說話了,搖搖頭說:「弄不清!抓了些芝麻綠豆大的小漢奸在開庭,有的交上幾十萬元鋪保還可以獲釋在外。聽說不少漢奸都變成地下工作者了!」

一路上,廣告牌子不少:蝶霜,安嗽露,艾羅補腦汁,蜜絲佛陀美容品……電影院在上演《怒火情焰》《泰山寶藏》《靈與肉》。霓虹燈忽明忽滅,忽紅忽綠。柳忠華和家霆決定在火車北站附近找家小旅館住下,第二天一早搭火車去南京。

出租汽車到了北火車站,兩人付了車錢和小費,先到售票處買了次日一早到南京的快車車票,然後在一家名叫「新新旅館」的小客棧裡住了下來。兩人在二樓開了房間,茶房來送洗臉水、泡茶。這時已近九點,兩人懶得出去吃飯,叫茶房送兩碗雪裡蕻蝦仁面來當晚飯。吃完麵,家霆建議到附近街上逛逛看看市面,就一道下樓。

這種靠近火車站的旅館,裡邊亂糟糟的。麻將聲「噼噼啪啪」,有人在呼么喝六,有人在杯觥交錯地吃喝。一些嚮導社的女郎打扮得花枝招展,唇上塗得血紅地進進出出。廁所裡冒出刺鼻的尿臊味。門口路燈下全是吃食攤、水果攤。大餅油條、生煎饅頭、餛飩、陽春麵、咖哩牛肉湯都有得賣。附近有浴室和理髮店,街邊成排地站著拉客的老鴇和「野雞」。柳忠華和家霆遠遠避著走。一邊房屋牆上貼著些已被雨淋爛了的標語,隱約看到「誓死和資方奮鬥到底」「不達目的誓不復工」等字樣。字是用紅色顏料寫的,淋了雨,血淚似的淋漓淌下來。見到一個書報攤,家霆買了一份晚報。地上又潮又髒,柳忠華說:「回去吧,不逛了!」

兩人一同回到旅館房裡,柳忠華用一種厭惡的心情說:「民生凋敝,人心失望。現在長江冬令水枯,舟車缺乏,滯留在重慶的公教人員及眷屬四十多萬都欲歸不得,望斷雲山。一朝歸來,看到這種情景,當作何感想!」

家霆開啟晚報,看到一幅大漫畫,上面畫的是一個衣衫襤褸形容枯瘦的教師,手捧一隻破碗,旁邊一行黑體字標題,寫的是:「罷工的惟一例外者——教書匠!」家霆把畫拿給柳忠華看,說:「原來,抗戰勝利了,我有過美麗的幻想。現在,美麗的幻想,只像是一陣霧。撥開霧,看到的是廢墟、眼淚、鮮血、飢餓與貧窮。」

兩人疲勞了,十點多鐘就睡了。第二天一早,開了房錢,上火車去往南京。

又坐在從上海往南京的火車上了!在記憶的天空中,留下了閃閃爍爍的星光。兩人不禁都同時想起那年陪童霜威離開上海坐火車到南京的情景。只不過,那時坐的是慢車,這次是快車。那時火車的窗戶拉下了百葉扇,有的窗戶用黑布簾遮著,沿鐵路線有荷槍警戒的日本兵。現在,日本兵已不見蹤影,但火車中的擁擠、骯髒、零亂以及旅客的臉上、身上反映出的貧苦、哀愁仍舊相似。跑單幫的旅客男女都有,不少都席地坐在走道上。有位子的乘客依然能泡茶,只是很少來沖水。

從車窗裡外望,沿途民房的牆壁上,有日本「仁丹」「中將湯」「太田胃散」「大學眼藥」的大幅廣告,有日偽塗寫的大幅標語:「日支攜手建設大東亞共榮圈」「東亞人民團結起來反對英美侵略」「日中親善、和平建國」,也有勝利後新塗寫上去的大幅標語:「蔣主席萬歲!中國國民黨萬歲!」「抗戰必勝,建國必成!」有一條特別醒目的標語寫的是:「熱烈歡迎蔣主席凱旋!」大約是前幾天蔣介石飛抵上海、南京視察時新塗寫的,藍底的字,色澤新鮮。

車上「嘰嘰喳喳」。鄰座有兩個模樣像知識分子的人在談天,用的是幽默諷刺語調。

「……我看發橫財的辦法現在至少有五樣!」

「哪五樣?」

「劫收!造假鈔票!跑單幫!做吉普女郎賺美金!出版漢奸內幕一類的暢銷書!」

「辦法絕不止這五樣!」

「你說說看。」

「就拿漢奸做文章吧,賺錢的竅門就多得很。比如做律師幫漢奸辯護,敲漢奸竹槓,替漢奸出具地下工作的證明信,幫漢奸隱藏財物,都能發大財!」

說話的人嗨嗨地笑,邊上聽的人也嗨嗨地笑。

後座有個江陰口音的人正在談天。像講故事似的講給邊上的人聽:「……去年八月十五日晚,駐江陰日本憲兵隊接到了日本天皇的投降命令。憲兵都縱酒痛哭,哭得狂醉後,將關在憲兵隊的十幾個中國人都押出來用軍刀亂砍。又將所有檔案、木器什麼的都用火點燃,將汽油澆在中國人屍體上,連同房子一起燒光。十六日他們就大搖大擺開走了。」

邊上有人氣憤地問:「殺的是些什麼人?」

「弄不清!當然是些抗日愛國的中國人囉!」

聽的人,一片唏噓。家霆和柳忠華聽了心裡難受。

粗野的談話聲、笑聲,難聞的氣息,嗆人的香菸味,充滿了整個車廂。火車「乞卡乞卡」經過崑山,經過蘇州,後來又經過了無錫。從車窗里望出去,二月下旬的江南水鄉落寞、荒涼、蕭索。景色依稀那麼熟悉,使家霆不由得想起了雪萊的名句:「歷史是一首時間寫在人類記憶上的迴旋詩歌。」在抗戰中,家霆曾多少次從中華民族與入侵者浴血搏鬥的歷史中獲得了力量與耐心。現在,家霆在瞭解今日的情況和揣測明日會發生什麼情形時,又覺得必須從回顧歷史中去汲取新的力量和耐心了。他坐在那裡,默默無言。

柳忠華輕聲問:「在想什麼?」

家霆輕輕把自己想的說了。

柳忠華像掂過斤兩似的說:「歷史可以使我們明白許許多多事情,但我們所做的在以後也將變成歷史。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正在參加創造歷史。願這是一部有意義的有益於人民的歷史。那麼,為它出力,為它獻身,一切都是值得的!」家霆點頭,不斷思索回味。

過了無錫,周圍的人越來越擠。過道里坐的人多數都只能站立著。家霆和柳忠華擠著勻出一個位置給一個兩條腿似乎站不穩的駝背老頭坐。老頭蒼白的瘦長臉上刻畫著痛苦的皺襉,手常常痙攣。二月裡,江南水鄉的阡陌與田地裡,不像四川一片碧綠。這一帶,過去日寇和汪偽曾長期「清鄉」,遭過血腥蹂躪。過去那種翠竹叢樹環繞、桑林濃綠肥壯、村姑牧童嬉戲的景象看不到了。當看到瘦骨嶙峋的農夫荷著鋤頭,偶爾有一條灰黑枯瘦的水牛在吃草,破敗衰頹的草屋和白牆黑頂的農舍在經過砍伐的稀疏樹影中出現,一種慨嘆油然浮起在家霆的胸間:「啊!江南!我的家鄉!你變了,你衰老了。」看到江南像一個奄奄病重的老人,在苦難中呻吟掙扎,他的心悽楚哀怨。

火車上有賣報紙的。柳忠華和家霆買了幾份報紙看。報紙都是隔天的,登了蔣介石二月十九日下午五時二十五分坐飛機由上海到達南京時,受到何應欽、白崇禧及大批群眾熱烈歡迎的訊息和照片。照片上,他戴淺灰呢帽,著黃軍裝,披黑大氅,穿黑皮鞋,戴白手套,用右手取帽與歡迎者含笑頷首,顯得非常高興和輕鬆。其他訊息的標題卻是:「米價漲勢迅速擴大,民食問題日趨嚴重」「金價猛刮漲風」「國府五月前準備還都,交通工具尚極缺乏」……

車子過了戚墅堰,又到了常州。兩人從視窗向站臺上的小販買了些肉饅頭當午飯。看看景,打打盹,過了丹陽、鎮江,整整九個小時,下午五點光景,抵達南京和平門車站。兩人下車,僱了一輛三輪車到鼓樓附近找旅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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