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霆拿起方麗清的信,確是方麗清的鋼筆字,寫的是:

嘯天:

光陰如白駒過隙。你不告而別,已三年多。非常想念,常常夜不成眠。近維起居安吉為頌。常言道一夜夫妻百夜恩。雖然你棄我於孤島,但並未影響我的感情。自你走後,我常以淚洗面。對你的一切俱可原諒。現在已經和平,不知你何日歸來團聚?你到渝後想必得意,不知做什麼官?收入如何?家霆想已讀大學,馮村在做什麼?均常在唸中。姆媽老了不少,常發胃氣痛。雨蓀以前生意做得還好,現在開了合興祥標準旗篷號。在做中、美、英、蘇四國國旗生意。每組一打闊十寸、高七寸,上等紙精印售八千元,供慶祝勝利懸掛之用,生意尚能賺錢。他只希望不久後洋行老闆重回上海,他可以再做買辦。也望你早日衣錦榮歸,給他撐撐檯面。不幸的是傳經因病去冬過世,叫人傷心。江懷南先生為人厚道正派,三年來對我們方家照顧備至。他對你師生情深令人感動。很久以前,他就已與渝方地下工作者合作為黨國效勞。他熱烈盼望你早日隨政府歸來。此次你如榮歸,我當立即與你重回南京瀟湘路公館居住。現在上海、南京物價,如以法幣計算,便宜得出奇。黑市法幣一元可換二百五十元中儲券。兩個人上大館子吃一頓,連小賬五元法幣就可打倒。如你速匯法幣回來,我可設法購進便宜物品囤積。近日烚赤每大條盤旋在二千七八百元左右,美票五萬五千元。你回來時,要注意兩地價格之不同或帶金鈔或帶法幣,免得吃虧。我十分想你,盼早日坐飛機回來。寄上近影一張,人都誇我不老,你看如何?順問

旅安

麗清

民國三十四年八月二十四日

家霆讀完這封奇文,再看看方麗清的照片,是上海青島照相館拍的。照片上的她,搔首弄姿,仍舊很像蝴蝶。心裡氣惱得很,看見爸爸仍在細細看江懷南那封用毛筆寫的信,說:「這個女人,貪婪、勢利,很有心計!」

童霜威點頭,說:「是呀!她對離婚的事一字不提,意思是根本不承認!她把錯處全推在我頭上了!對南京瀟湘路的房子她想佔有!這封信看來是她打的草稿,江懷南修改的。不是江懷南潤色,她除了要錢要房子外,還寫不出這樣的信來。你再看看江懷南這封厚顏無恥的信吧!」說著,把江懷南的信遞過來。

家霆接過江懷南的兩張航空信紙寫著小楷的信看起來,信是這樣的:

霜公我師賜鑑:

暌違之嘆久矣!萬里之遙,鴻雁久斷,雖欲修稟,無從得達,思何可支!今者,和平翩翩降臨,日軍投降儀式已在芷江舉行。昨日報載,國軍本月三十日前將空運到京,河山光復,人心歡騰。我師當年在孤島忠貞不貳,冒險秘密去渝,堅持抗戰大業,衷心敬佩,固非言辭所可表達於萬一者也。我師如此,懷南常受教益,雖因事勢所限,一時莫能自主,但內心擁護蔣委員長及重慶國民政府,從無異意。堪以告慰我師者,自我師走後,懷南即與渝方地下人員交往,暗中協助抗戰。不求有功,但求異途同歸。目前,佛海、君強二先生已被委為上海行動總隊正副總指揮。懷南正擬以地下工作者身份協助有關部門進行接收。想我師知之,心聲互通,定當欣慰。

自別尊顏,三年來懷南仍常到仁安裡看望師母及雨蓀先生,蓋難忘我師昔日知遇之恩,心中又常懷想,進入我師故居,可以慰我思念,冀能得知有關我師之音訊也。師母為人平正端莊,心悲切而能剋制,情專一而不外露,但言談間無一日不盼早日天亮,無一日不盼我師早日榮歸。眼下,勝利來到,歡快何如!師母修書擬即付郵,懷南遂命筆草此附入札中,以傾積愫,並致敬意。

南京瀟湘路一號府上房屋,始終由日本秘密特務機關化名以蓖麻子株式會社佔用。房屋歷經八年風雨,較之二號經過修葺之管仲輝公館(管某已不知去向矣!)自然衰舊遜色,但較之三號葉秋萍公館,則已屬不幸中之大幸。葉公館於日本天皇頒佈和平詔書之次日遽然大火,化為一炬。有人云系日本特務機關有意放火銷燬秘密卷宗所致。但已無可查詢。師母之意,大駕歸來後,瀟湘路房屋即可進行裝修。中央政府遷都回京之日,亦我師與師母聯袂返京之時。屆時,懷南當到南京趨府拜謁尊顏,以志祝賀。

家霆大弟想已長成,不知在何處上大學?常多惦系,並此致意。臨書欣感欲涕,不勝依念之至,餘俟後陳,匆匆不盡。敬頌

安康

受知

懷南敬上

三十四年八月二十四日

讀完信,家霆說:「真想不到他們還會來信!」

童霜威說:「人只要厚顏無恥了,什麼壞事都能做,什麼謊話都能說。」

家霆說:「奇怪的是江懷南竟一下子又變成地下工作者了。這種人真像川劇演員會變臉,一會兒這種臉,一會兒那種臉。」

童霜威說:「周佛海、羅君強不算漢奸,漢奸就沒有了!由於新四軍在上海和杭嘉湖三角地帶力量很大,周佛海等掌握了二三十萬偽軍,軍統是肯定要同這些漢奸勾結的……」

話沒說完,只聽皮鞋腳步聲。一會兒,聽到一個人來到門口,用沙啞的嗓子高聲問:「童秘書長在這裡住嗎?」

童霜威和家霆從裡房出來一看,都倒吸一口冷氣,門口站著的那個穿白帆布褲、白襯衫、打黑領帶的人,左手臂挽一件灰西裝上衣,對分的西裝頭,兩隻像在生氣的兇眼瞪著。這是張洪池呀!

童霜威說:「啊,是你?請進來坐吧!」這種人他不想得罪他,但看到他就像看到了蠍子蜈蚣般地難受。

張洪池跨步進屋,同家霆也點點頭,對童霜威說:「秘書長,好久不來看望您了!您好啊?」

童霜威讓張洪池在椅子上坐下,心裡暗忖:「他來幹什麼?」

家霆給爸爸倒了一杯茶,也倒了一杯茶給張洪池放在茶几上,自己就進房去了,心裡不禁想:這又是個會變臉的「川劇演員」。他來幹什麼?身在房裡,注意聽著爸爸同他談的每一句話。

張洪池帶笑說:「秘書長,我姐夫的事想必您早知道了!現在的事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像我,姐夫倒了黴,我也跟著倒霉,過得很不順心啊!他雖倒了黴,但有了錢,仍可在歌樂山閉門享福。我卻還得為自己的生計和前程忙碌!苦得很哪!」

童霜威問:「你還在原單位得意嗎?」說著,摸出萬金油來擦太陽穴。見到這種人他頭疼。

張洪池搖搖頭,眼睛裡那種生氣的兇光更強烈了,「得什麼意哪?我仍在中央社掛名。局裡暗示我:願意申請離開,可以批准並且發給一筆遣散費。我是想另找一棵大樹遮蔭歇腳了。」

童霜威沉默,摸不清這傢伙來的旨意。

張洪池卻說:「我今天是‘無事不上三寶殿’。向日,一直感到秘書長為人寬厚,所以今天是來求您的。」

童霜威心裡痛恨這個小特務,暗想:「為馮村的死,我也不會對你寬厚!為你在上海做漢奸的事,我也不會對你饒恕!」但面上強作平靜地說:「我早已不做官了!無權無勢,只不過在一個大學裡教書,能給你什麼幫助呢?」

張洪池瞪著眼睛說:「嗬!秘書長何必謙虛,您的面子抵得上百兩黃金。我今天來是為兩件事求您的。兩件事能成一件就行。第一件我知道您與杜月笙先生的關係好,杜先生帶著人馬已經回到了上海,我想請您向杜先生介紹我。上海我還是很熟的。我平生講個義氣。有您介紹,我為杜先生能剖心瀝血。他一定會欣賞我的。」

童霜威皺眉說:「不是我不幫你這個忙。問題是我同他並無什麼特殊的或密切的關係。而且他的門生故舊上海灘上不知多少,我介紹你,恐怕不會有效,他是一定不會重用你的。你這打算恐怕是如意算盤。再說,你原是中統的。他同軍統的關係密切,恐怕介紹你去也不合適。」說到這裡,問:「你說的那第二件是什麼事?」

漲洪池自己掏出香菸來吸,說:「管仲輝去參加汪偽和運的事您是一定知道的。現在告訴您也不要緊了。他本來是我姐夫搭橋,由老頭子派去汪精衛那裡做漢奸的。但後來他又同軍統勾搭上了。現在他到重慶來啦!」

童霜威這下當然徹底明白又大吃一驚了,說:「他到重慶來了?」心中講不出是種什麼樣的複雜感情,又問:「他在哪裡?」

「住在嘉陵賓館301號房間,是秘密的。這次來,聽說有重要任務。童秘書長如果想去看他,我可以陪您去。」張洪池大口噴著煙說。

「他來,同你有什麼關係呢?」童霜威問,心中卻琢磨出張洪池是想託自己找管仲輝有什麼事。

張洪池認真地說:「管慎之,他現在還是紅人,是戴笠用飛機把他秘密送來的。聽說見了最高當局後要他即回京滬,執行重要任務。我想請秘書長將我推薦給他,讓他帶我走。我能給他乾點事出點力的!」

童霜威覺得馬上又一口拒絕不好,推託說:「管慎之的情況我一點也不清楚,冒昧就替你寫介紹信也不合適。要是同他見了面,知道了他的一切,如能推薦,我當然願意為你進言。現在,卻是難辦。」

張洪池把菸頭吸了個乾淨,臉上有股陰森森的氣味,說:「我來陪您去嘉陵賓館看望他一次如何?他來重慶避免招搖,但您去看他沒有問題。」

童霜威心想:我自己會去,何必要你陪!佯作對管仲輝不感興趣地說:「我看不必了!我現在對政治毫無興趣,只想做做學問。管慎之既如此得意,我也不想去同他見面了!我看,你姐夫雖然下來了,他給管慎之寫封信,依然有用,至少比我有用。我決不是推辭。你覺得如何?」

張洪池兩隻眼真的生氣了,愣在那裡,模樣兇惡難看,連鼻子都彷彿拉長了。

童霜威假作看不見,自顧自地說:「還有,我聽說你跟畢鼎山夫婦也有交往。他們夫婦是得意的紅人,你其實該找找他們。」

張洪池不加理會,拖長語調說:「我現在只想回京滬,人都知道這是發財的好機會。軍統固然不說,中統已派了許多人分赴京、滬、平、津和華中華南,明確指示:任務集中起來就是一個‘搶’字!尋找機會接收,可以不擇手段。只是這種好差使,輪不到我這種背時的人,我只有離開他們自找門路。」說到這裡,悵悵地站起身來,心裡明白童霜威是不會給他什麼幫助了,說:「好吧!秘書長!我走了!不過,我得奉告您一句:聽說您現在似乎有點進步,對黨國有點離心離德。我是關心您的,您要十分注意。」說完,穿上西裝上衣,恭恭敬敬地打了招呼,轉身走了。

童霜威送他到門口,看他像幽靈似的走了,也體會不出他是惡意的威脅還是善意的提醒。

家霆從裡房出來,雙手插在褲袋裡,說:「這壞蛋!」

童霜威臉上疲憊,說:「同他談話吃力得很。」說著,掏出白手帕來拭臉。臉上其實沒有汗,他覺得有汗。

家霆慰藉爸爸說:「打發他走很對,沒有必要將他推薦給誰。」

童霜威坐下來,捧起茶杯來喝水。茶已涼了,他覺得涼茶才能解掉心中的火氣。一陣疲乏感湧上心來,他閉上了眼睛。

家霆不放心了,關切地問:「爸爸,身體不舒服嗎?」

童霜威搖搖頭,睜開眼說:「我只是想休息一下。」

家霆說:「扶您到房裡躺一會兒吧。」

童霜威說:「不用!我這一生就怕碰到壞人,偏偏壞人太多,老是常被壞人盯著騷擾。」

家霆明白爸爸說的不僅是張洪池,也包括剛才來信的方麗清和江懷南,說:「爸爸,方麗清和江懷南的信怎麼處理?」

童霜威強打精神地苦笑笑:「怎麼處理?還不容易!把信和照片給我拿來!」

家霆把信和照片從房裡桌上拿來交給了爸爸,只聽童霜威說:「把火柴拿來!」

他從家霆手中接過火柴,「嗤」的火柴著了,將信和照片一起點燃。照片上,方麗清搔首弄姿酷似蝴蝶的漂亮臉孔,被火一燒,卷皺發黃、焦黑,一瞬間,隨信化為了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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