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家霆左臂上被刀子戳傷的創口發炎潰爛,創口雖未傷及血管和骨頭,竟遲至十二月中旬才痂落痊癒。傷口是癒合了,在桂林、柳州的這段不平凡的遭遇,卻像烙在心上似的,印象和痛楚怎麼也難以消失。

經歷過驚心動魄的桂林大火,經歷過從桂林步行到柳州途中的顛沛,回到繁華熱鬧的重慶見到爸爸和燕寅兒等時,他恍若隔世。

當他晚上在餘家巷二十六號家裡出現時,童霜威見到他這麼快回來了,高興地笑著說:「啊,孩子,回來得這麼快?太好了,我一直不放心一直在掛念著哩!」說完話就發現兒子的狼狽、消瘦與疲乏了。兒子滿臉風塵,衣服骯髒,左臂上纏著紗布,出發時帶走的提包和挎包都沒有帶回來。他睜大了眼驚奇地問:「你怎麼啦?遇到什麼事啦?」

等到家霆坐下來,喝著水,把全部離奇的經歷枝枝節節都講了,他才知道原委,苦悶氣惱地嘆息一聲說:「國際戰局越來越好,中國戰局卻在坍臺!這兩天,三屆三次國民參政會正在舉行。開會期間,正逢湘、粵、桂三省戰場潰敗。許多參政員都紛起責難。有的提出:‘萬不可靠同盟國勝利做勝利,致貽我中華民族之羞!’燕翹等對這次何應欽掩飾豫、湘潰敗的軍事報告責詢尤多,認為對擁有四十萬精銳之師的蔣鼎文、湯恩伯在河南喪師失地僅給以撤職留任,太不公平,要求槍斃湯恩伯以謝國人!但參政會只是放放空炮說說空話,閉了幕也就一切都完了。清談毫無用處!目前問題也不在槍斃一個湯恩伯,主要問題是要實行民主,組織聯合政府,喚起民眾,修明內政,挽救時局!不在這上邊努力,國際形勢再好,也沒有用。勝利雖然似乎可以在望,百姓仍要遭大劫難!」

第二天一早,家霆去醫院治療臂上刀傷,兼帶化驗,根治痢疾。左臂創傷化膿,醫生建議他住院。他說需要回去商量以後再定,其實,是想先去看看燕寅兒,瞭解一下學校的情況。去時,燕翹由燕姍姍陪同去參加參政會的閉幕式了,只有燕寅兒一人在家。見到家霆,她興奮得幾乎像要跳起來,說:「啊!‘快樂王子’!你回來啦?我真高興!」

「快樂王子?什麼意思?」家霆笑著問。寅兒本來愛叫他「倜儻」,這又是開的什麼玩笑?

「你一定熟悉王爾德那篇世界著名的童話《快樂王子》吧?我老覺得你的模樣像快樂王子,心地也善良得像他。我願意告訴你一個秘密,有時,我覺得我如果像那隻常常同快樂王子在一起的燕子就好了!」

家霆語塞了,看到寅兒說這話時,臉上緋紅,明白她的激動,也明白她的心意。但理智使他卻步,打岔說:「我差一點就回不來了呢!你快聽聽我的冒險故事吧!我一點也不快樂!」

家霆把這次歷險的情況談了。燕寅兒聽著。她是個開朗明快的少女,聽到氣憤處糾著雙眉,聽到危險處充滿同情,聽到悲慘處含著眼淚。最後,說:「前方戰局是這種樣子,怎麼得了?我們在重慶對這些情況簡直一點也不清楚啊!你準備怎麼辦呢?」

家霆沒有回答,問:「學校裡怎樣了?」

「正常上課。我給你請了假。你這麼快就飛回來了,一點問題也沒有!」

「我想住一段醫院治療一下,同時立刻恢復上課。每晚都向醫院請假去學校,上完課再回醫院。在醫院,我可以把這次去的經歷寫一寫,總題目就叫《桂林去來》,可以寫幾篇,每篇總得有二千至三千字,佔報上一個闢欄。」

「你這可以向陳瑪荔交代嗎?」

「當然可以!我寫好後,給她看。也許她是不會滿意的,但我應當按照我的意願寫。可惜,我去的時間太短了!如果時間長些,我的採訪面廣些,能寫得更深刻些。現在,只能寫點見聞了。不過,這些見聞也太值得寫了。」

燕寅兒關心地說:「我覺得,你首先還是住院,把傷和病治一治。當然,晚上去上課我也同意。寫稿的事,別急。我想,你不妨再採訪些人多掌握些材料。比如,可以到車站等候採訪那些陸續由湘、桂經過貴州來到重慶的人,向他們多瞭解些情況。」

家霆拍手叫絕,說:「主意太好了!這樣,可以不斷寫續篇。將來等我出院了,我們一同採訪,也一同寫。經過這次桂林去來,我對前方再也不能忘,再也不能不關切了。只要閉上眼,彷彿就看到了逃難的人流,看到了桂林的大火。」

燕寅兒留家霆吃午飯,家霆急著回去同爸爸談住院的事,不願留下吃飯,說:「晚上再見吧!請替我向燕老伯、姍姍大姐和東山大哥問好。」燕寅兒送他一直到離餘家巷不遠才回去,臨走帶著感情說:「也不知怎麼的,你走了,我一直好像在等待你回來,有許多話像要對你說。可是見了面,又不知那些話跑到哪裡去了。」她顯得有些傷心,為了家霆面上的冷淡。

家霆其實也是一樣。在桂林,在回來的途中,都常想起寅兒。一回來,也希望立刻見到她。見到了她,又自己警惕、剋制起來。儘量使自己平靜,保持距離。難道這不是愛情?這當然是一種愛情,卻是自己不願陷入的愛情,不是為了別的,只是因為有了歐陽。自己深愛著歐陽,又喜歡寅兒,怎麼能損害歐陽又損害寅兒呢?怎麼辦呢?似乎也只好維持現狀拖下去了。現在,聽了燕寅兒的似乎平靜實際熱情的表述,家霆那種警惕和剋制又來了。長久以來,他經過思索,相信:一個男子的一生是可能遇到好幾個可愛的女子的。無論多麼可愛,總不能是見一個愛一個。因為愛是神聖的!愛情中不能包含著背叛、褻瀆與對別人的侵犯。愛情中只應該包含忠誠、尊重與犧牲,用任何冠冕的語言或理由為自己的背叛、褻瀆來聲辯或解釋,只不過是對自己人格的一種侮辱。他本來想熱情地說些什麼,但結果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熱情地打了一個招呼,回身匆匆就走。這是要傷燕寅兒的心的,但他覺得只能這樣。在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是蒼白無力的。

家霆回到家裡吃午飯,童霜威也剛由程濤聲家裡回來,情緒很高,接過家霆遞來的茶杯,喝著水,說:「我要參加一個重要的會議了!」

家霆問:「什麼會?」

童霜威說:「國事如此,我豈能老是沉默,老是像泥塑木雕不說不動?重慶各界、各黨派、各階層代表五百多人過幾天要集會要求改組政府,成立聯合政府,實施民主憲政,喚起民眾,挽救危局,還要籌組重慶民主憲政促進會。程濤聲邀我參加,我答應了!」

家霆看到爸爸的情緒熱烈,感到高興,問:「有哪些知名人士參加?」

童霜威笑笑說:「一次大團結的會,連共產黨的董必武也在內。其他馮玉祥、張瀾、黃炎培、章伯鈞、沈鈞儒等不說,國民黨的覃振、邵力子等也參加了!會上要我講話,我也打算認認真真講一點。」

「您打算講什麼呢?」家霆饒有興趣地問。

「我想說點心裡話:惟有重新整理政治,團結全國,才可挽救抗戰危局,才能談到以後的建國!我也想說,在這抗戰空前危機的時候,只有團結各種力量,才能度過困難。你從桂林回來,談的許多觸目驚心的情況,我打算用來好好講一講。」

「不會有麻煩吧?」

「不管那些了!每每,頭面人物反倒安全。你看,許多頭面人物,包括程濤聲,特務雖多,怕影響大,輕易不願冒天下之大不韙的。現在覺醒的人多了,許多事,也總得受著點約束!」

家霆欣賞地說:「爸爸,您真是大膽地說話、勇敢地行動了!我真高興!您剛才說這些話時,我感到您變得很年輕了。不但思想年輕,模樣也年輕了!」

童霜威哈哈笑了,家霆感到爸爸很久沒有這樣開懷朗笑了。是呀,一個人當思想和行動找到出路時,就像一條奔騰的江水歡快地向前穿行,馳向遼闊騰波的大海;而一池死水是隻能沉默、廢置甚至腐臭的。爸爸在孤島上海面對敵偽由消極拒絕到積極冒險逃出魔爪,這是奔躍了一大步。來到大後方後,由失望、黯然,經過斟酌、思考到毅然決定,順應時代潮流走向進步,這又是奔躍了更大的一步,多麼可喜!要是馮村舅舅沒有死,他該多麼高興!要是忠華舅舅看到了,他該多麼激動!

後來,父子兩人一同吃侯嫂送來的午飯。家霆談了住院治療並每晚仍去上課的事,童霜威當然同意。談到寫《桂林去來》的事,童霜威說:「我贊成你寫。這樣的情況應當讓大後方的人知道。但不知能不能發表?陳瑪荔希望你寫的恐怕不是這樣的文章。」

家霆說:「我一時還不打算同她見面,想等住院後把文章寫好再去見她,那時再說。不過寫文章我總該根據事實,睜眼說瞎話的事我是不做的。」

這天晚上,父子倆談到夜深。家霆說需要些錢買一隻金戒指還給陳瑪荔,並賠還她的一些錢。同時,想買一隻照相機賠燕姍姍。童霜威贊成他這麼做。父親在這方面的為人,同兒子是一個型別的。童霜威將儲藏在皮夾裡的八十元美金拿出來給家霆,說:「你拿去辦吧。」

當時,外匯比價:官價法幣二十元摺合一美元,黑市則是五百多元摺合一美元。美鈔與黃金之比約在三四十元之間一兩。家霆明白,這些是爸爸積蓄下來的一點錢,但也只好收下。

童霜威嘆口氣說:「想起欠歐陽素心那孩子一大筆首飾和情意,我到今天心裡總是耿耿。不知這孩子現在怎麼了。」

家霆無從回答,只牽動了更多的思念。

第二天早上,家霆去買金戒指、照相機並辦理住院手續,童霜威則去北碚講課。家霆買了一隻照相機託燕寅兒還給姍姍大姐。燕寅兒責怪了他。他說:「同意我這樣做吧。不然,我心裡是不會舒服的。」燕姍姍知道後,生氣地說:「童家霆,難道你叫我大姐,我們之間連一隻照相機的情感也沒有?你這人太拘謹了!」家霆臉紅了,姍姍大姐說得對。可他覺得自己只有這樣做才安心。他說:「大姐,原諒我這一次吧。如果下次再上前線,丟掉了你的照相機我一定不賠!」姍姍也拿他沒奈何,卻很欣賞這個年輕人的正派。

家霆是十月下旬才同陳瑪荔在醫院裡見面的。他入院經過化驗,竟患的是頑固的阿米巴痢疾,又想不到發炎化膿的傷口竟很難癒合。由於每晚堅持要請假去上課,使醫療受到延誤和影響,住院的時間就拖長了。

在醫院裡,家霆堅持著寫了一組《桂林去來》,用第一人稱寫的,一共三篇通訊特寫,每篇都在三五千字。一篇以韋家琪談的為中心內容兼及桂林狀況;一篇以郭紹勇談的為中心內容兼及桂林大火;一篇以離開桂林返回重慶一路艱辛為中心內容對大批難民寄予同情。出乎意外的是他離開桂林後,桂林之戰並沒有立刻開始。雖然他離開那天,桂林空軍基地炸燬了,桂林城也被大火燒了,全州郊外,也被陳牧農的九十三軍放火燒了十幾天,但日軍進攻桂林是遲至十月上旬才開始,十月十七日全線發動總攻的。桂林還正在激戰,這些通訊發表正是時候。燕寅兒看後,認為寫得真實、動人、有感情,發表出來會引起讀者轟動。燕姍姍看了,認為使人如身臨其境,抨擊了前方腐敗不合理的現象,使大後方讀者看了能頭腦清醒一些,使執政者看了或許能下點決心糾正錯誤改善危局並救濟難民。她說:「我可以拿去找找地方看能否發表。」但家霆想了一想,說:「這次,是陳瑪荔要我去的,文章不讓她過目就發表了,不合適。我回來也這麼多天了,雖然因病住院,還是應當去看看她做個交代,把文章先給她看一看的好。」

家霆是個重情義、信守諾言的人,經過治療,阿米巴細菌性痢疾快要痊癒,傷口也逐漸合攏,就打算自己去一次陳瑪荔家,看望看望。

誰知,這天中午,一陣淡雅的香水味飄來,陳瑪荔卻突然出現在家霆的病房裡了。

她態度高貴,舉止優雅,帶了兩盒水果和一聽克寧奶粉來,打扮得很樸素,一件深藍布旗袍外加一件藏青短西式外套,化了淡妝,梳了個好看的髮髻,搖著頭,站在家霆病床前,神采煥發地笑著說:「請原諒我做不速之客!我一直在為你擔心,心裡不安,不斷打聽著前方的情況,怕你出事。尤其擔心桂林機場被炸!想不到你早安然回到重慶了。怎麼竟保守秘密連電話也不打一個給我呢?」

家霆也感到不合情理,歉意地說:「傷了,也病了!又忙著把文章寫好。想等傷病好了立刻就去的。」

「聽說你每天仍去學校上課,那是能起床的囉?」陳瑪荔看見病房裡還有幾個病人,嫌談話不方便,皺皺眉,說:「我們得好好談談呢。走吧!我的車子在外面,找個地方談談去。快換衣服!」

家霆說:「好,aunt,我是該把全部經過詳詳細細告訴您的。我這次是死裡逃生!」

陳瑪荔親切地笑了:「你命大福大,我略有所聞。你學校裡我也不是不認識人。走吧走吧!快換衣!」

家霆從病床上起來,去房裡門邊的屏風後換下了病人穿的白衣,穿上了西裝,打了領帶,出來穿上放在床下的皮鞋,拉出床下小箱子,拿出一包東西,又去枕邊拿了一疊原稿,向進房來的一個護士說:「我有事出去,下午回來。請向醫生說一下。」

他隨陳瑪荔出去,那輛藍色小轎車停在門口街邊,家霆隨陳瑪荔上車後,她對司機說:「嘉陵賓館!」就迅速點上了一支香菸。

途中,陳瑪荔說:「快開始講吧!我真想聽聽你那死裡逃生的《哈克貝里·費恩歷險記》呢!你的傷現在不要緊了吧?」

家霆笑了,他青春年少,飛揚瀟灑,傷病中也仍這樣,說:「那我就把驚險故事講給您聽吧!」

他如實地講著,陳瑪荔專心聽著。陳瑪荔自然與燕寅兒不同。她聽得有滋有味,卻不像燕寅兒傾注著感情。家霆的冒險經歷,仔細講起來還是很生動很長的。當汽車停在嘉陵賓館門口時,話只講了一大半。陳瑪荔丟了菸蒂,開啟汽車門,說:「下車,我們吃中飯,邊吃邊講,好不好?」

在重慶可以算得上豪華的嘉陵賓館,人都知道蔣介石、宋美齡夫婦每逢聖誕節都要在這裡舉行宴會的。在靠近視窗可以鳥瞰到一些開闊景色的一張桌旁,陳瑪荔和家霆坐了下來,侍者上來送了選單。陳瑪荔做主點了冷盤、牛尾湯、白汁鱖魚和英國鐵排,外加布丁和咖啡,然後說:「adonis,繼續說吧。你的故事深深吸引了我!」

家霆繼續講述,發現說到在桂林機場被美國憲兵攔阻凌辱無法乘機和桂林大火時,陳瑪荔似乎受到了震動,在說到沿鐵路步行見到女屍和遇劫被刺時,她也顯得不安。說完,冷盤來了,陳瑪荔招呼家霆吃冷盤,帶著感情地說:「太后悔讓你去冒這次險了!你飛機上天后,我就後悔了,太不值得!倘若你回不來了,或被歹徒刺死了,我將永遠不會饒恕我自己。」

家霆笑笑,真誠地說:「我倒覺得吃這些苦值得。這種經歷對我來說,是寶貴的。也許,有利於以後我可以做一個比較好比較成熟的記者!」

陳瑪荔搖搖頭,表示不以為然,說:「不值得!不值得!我想不到是這樣危險,只以為替你想得很周到、做得也很周到了,誰知竟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我很抱歉!」又隨便地問:「現在,政府正號召‘十萬青年十萬軍’,你們學校裡動得怎樣?你不會從軍的吧?」

政府正在發動「十萬青年十萬軍」,要知識青年從軍。但在民聲新專,卻沒有人去從軍,倒不是缺乏抗日熱情,而是看到役政腐敗,又拼命在反共,明明是想表明能控制學生得到學生擁護,又想要知識分子從軍成立一支青年軍將來好用來打內戰。對待這種誘騙,學生們就用了抵制的辦法。所以陳瑪荔提到這,家霆笑了,說:「那當然!」

陳瑪荔也笑了,親切而關心地說:「你是個抗日狂熱的人,但前線到底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家霆將拿在手中的紙包放在桌上,推到陳瑪荔面前,說:「aunt,這是我臨走時,您給我的幾個金戒指和錢。我按照您的囑咐,縫在身上才保留下來,現在原璧歸趙。」他剛才敘述時,故意沒把花了一隻金戒指坐牛車的事講出來。

陳瑪荔吸著烈性煙,又搖頭微笑了,說:「唉,你這個人呀!我知道,你有極強的自尊心。」說完,又嘆了一口氣,「好吧!我收下。」她把紙包拿過去,隨手塞進自己的手提包裡,用叉吃著冷盤裡的蘆筍,說:「針線包呢?你不還我?」

家霆說:「遺失了!」他並不願意說謊,想起那首英文小詩,只能這麼說。

「裡邊有一首小詩你沒看到?」

「看到了!」家霆說,「aunt,我當時忙,沒來得及細看,後來就丟了!」

「那也好!」陳瑪荔把香菸撳熄,說,「我本意是介紹給你,讓你將來送給燕寅兒的!這首詩好像適合你們之間,你說不是嗎?」

很難猜測她的真意,家霆吃著冷盤裡的雞肫,笑笑說:「可是連針線包一起丟了!」

「好,丟了就算了!我並不要你賠償!」陳瑪荔風趣地吃著雞心說,「adonis,我越來越瞭解你這個人了!我喜歡你許多方面,不但包括你的外貌,而且包括你的內心,包括你的才能,你的為人!勉強而不可能的事不必去做!這我懂。現在你平安回來了,我就心滿意足了。今後你就真把我當作是你的aunt好了!我願意你同燕寅兒成為美麗的一對。」

家霆連忙宣告:「不,我同燕寅兒並不是一對,您誤會了!」

「是嗎?」陳瑪荔笑笑,「那是另有別人囉!我並不追究這是誰,但你能談談你在愛情方面的觀點嗎?是孔子那套封建的,還是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

侍者來上湯了,端走了冷盤。

家霆坦率地說:「aunt,我年輕,事業心重於一切。在愛情上,我喜歡專一,喜歡嚴肅,喜歡負責任,不喜歡隨便,不喜歡損害自己也損害別人。您說我這樣不對嗎?」

陳瑪荔喝著湯,笑著說:「你雄辯,善於表達,你的話我應當欣賞!」說到這裡,她問:「剛才你說你同燕寅兒不是一對!那是誰呢?為什麼不能把這秘密告訴我呢?我很願意知道!」

家霆覺得說了也有好處,就坦率地簡單講了歐陽素心的事,只是略去了同歐陽在重慶見面和歐陽去上海的事,只講到在重慶江邊重逢後她又失蹤就不再講了。

陳瑪荔專心聽了,似乎感動,說:「太奇怪了!你也太不幸了!」她似乎微微嘆一口氣,接著說:「讓我們換個話題吧。你打算寫些什麼文章?」

家霆把一卷稿子放到陳瑪荔面前,說:「寫好了,也帶來了!是想請您過目的。」說著,他把文章的題目、寫法與中心內容大致都說了一說。

陳瑪荔注意地聽著,嘆口氣說:「有些情況也許你知道一點,也許你不清楚。我應當告訴你:關於你提到的那個九十三軍軍長陳牧農,由於丟失全州,已經被扣留,估計是要軍法從事的。桂林現在外圍戰激烈,敵人攻勢雖猛,尚難得逞。現在九十七軍即將由重慶出發去增援桂林。我說這些,是告訴你:賞罰還是分明的!前方將士浴血抗戰堅決勇猛,增援部隊正在派去,情況不像你說的那樣消極悲觀,指揮排程也不像你說的那樣徇私不當!」

家霆喝著湯說:「我是實地親身經歷體會的,我也注意到了將士們的抗日情緒。關鍵不在將士不用命,關鍵在於上邊太腐敗了,而且抗戰消極,將實力儲存著將來準備另作他用。」

侍者前來收去湯盆,送上白汁鱖魚。

陳瑪荔往桂魚上灑番茄沙司,似是不理會家霆的話,自顧自地邊吃魚邊說:「你這觀點同史迪威倒相仿了。關於史迪威的事可能你已知道了!他佩戴了四星上將的軍銜,卻無意同我國最高當局合作。他在中國竭力要同延安進行接觸,不斷攻擊我們腐敗無能。他缺乏政治頭腦與戰略,給我們造成困難,現在終於滾蛋了!魏德邁已代替他成為中國戰區的美軍司令兼委員長的參謀長。與史迪威持相同政見的美國駐華大使高思也辭職回國,赫爾利少將來代替他。你應當注意到這些都是好訊息。」

家霆吃著魚說:「我們中國自己的事,不靠自己卻想靠美國人,就怕靠不住呢!」幽默地又說:「就像我拿了那張機票到桂林機場想上美國飛機,可是美國憲兵說:‘getout!(滾蛋!)’」

「這不一樣!」陳瑪荔被逗笑了,「而且,你拿的並不是一張廢機票!你到柳州不還是靠了它才飛回來的嗎?」

家霆搖搖頭說:「政府正處在危機之中,人民都起來在要求改組政府,要求團結,要求反對獨裁、特務統治,日本侵略者又在發動豫湘桂戰役,前線節節敗退,不靠我們中國人自己進步,寄希望於美國人來主宰,怎麼行?」

侍者又來上英國鐵排。陳瑪荔說:「菜上得太快了!」卻仍讓侍者把兩盤未吃完的魚都收走,開始用刀叉切割起鐵排來。

家霆陪著陳瑪荔吃,用刀叉將鐵排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灑上番茄沙司和辣醬酒。

陳瑪荔忽然笑著,看著家霆用上海話說:「勿得了!勿得了!」

家霆抬起頭來,說:「怎麼?」

陳瑪荔笑著說:「上月下旬,重慶有一批人集會,打著各黨派、各界、各階層代表的旗號,聲勢不小,確實也有名人,要求成立聯合政府,實行民主,修明內政,挽救危亡等等,後來通過了要籌組重慶民主憲政促進會,鬧得很兇!不過,我們的報紙上連訊息都不登!我注意到,這次會令尊也出席了,還講了慷慨激昂的話。這下好,你們父子都這麼進步,怎麼得了?」

她是用幽默的語氣講的,家霆也只好隨著她笑。英國鐵排很老,嚼起來費力。陳瑪荔咬了一塊就不吃了。家霆想起在黔桂路上捱餓的情況,不願浪費,慢慢嚼著,也感到無味,說:「這一定不是嫩豬肉,很可能是老母豬肉。」

陳瑪荔忽然變得嚴肅一些了,語氣誠懇地說:「我知道,你去桂林有了驚心動魄的經歷,當然想寫出來。但此時此刻,該怎麼寫呢?必須注意!我支援你去一次前線,目的是要你寫點東西露露頭角,同時也可以讓你進新聞學院,為將來去美國深造打個基礎。你寫的東西如果是左的,就不可能給你帶來這些好處,我的苦心也白費了。你懂嗎?」

家霆嚼著無味的老母豬肉,說:「我不認為我寫的東西是左的。再說,不能不如實地寫。老是說‘以空間換取時間’,騙人的話人們反感了!」

「我雖然沒有看你寫的這些文章,」陳瑪荔說,「但我剛才聽你講的一切,可以想象得出你寫了些什麼。目前,不需要這類搗蛋、毀謗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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