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剛才的一切駕駛兵都看在眼裡,憤憤地說:「這些美國佬,好的當然有!有些壞的在桂林調戲中國婦女,喝醉酒打人,買賣黃金美鈔,把些美國給養拿來賣了賺錢,厭惡他們的人可不少!自認為比中國人高一頭,欺壓中國人的美國佬我最恨!」說著,飛快地急開著吉普,問:「這下你飛不掉了怎麼辦?」

是呀,怎麼辦?家霆意會到將要面臨一場艱難的局面了。一時實在想不出該怎麼辦,從天上飛回重慶已經無望,只有從陸上走了。遲走不如早走!學校裡還等著我去上課呢。何嘗想到來此僅僅一兩天,局面會變得如此混亂無序。由陸上怎麼走呢?他默默思索著。

受美國憲兵凌辱的怒氣撞擊在家霆的胸中,久久不能散去。一切不都是由於中國太弱嗎?中國人反抗侵略同日寇打了這麼多年仗,付出偌大犧牲,理應受到尊敬,可是西方的偏見卻總是把他們自己當作救世主!如果中國人爭氣,富強了!美國人還敢拿不平等態度對待中國人嗎?一種民族自尊心強烈刺激著家霆。中國,你站起來強大地面對世界的一天什麼時候來到呢?為了這,我願意獻出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使中國人在世界上頂天立地,不再受任何外國人侵略和欺侮!……

吉普車飛馳,家霆的思緒也在飛馳。一定要趕快想法搭乘火車到柳州去。他腦子裡突然電火花似的一閃,想起了「小黑皮」楊南壽。楊南壽是在柳州空軍基地的呀!對了,快到柳州!從柳州可以有兩種準備:一是找楊南壽憑我的票搭便機飛返重慶,我那票上寫明「中央社戰地記者童家霆先生准予搭乘美國空軍基地的運輸機飛返重慶」;萬一實在上不了飛機,由柳州坐火車沿黔桂線往西北走,黔桂線雖然有半條還未修通,就是步行,經貴州走回四川也好呀!總之,必須趕快離開桂林,越快越好。

真是歸心似箭了!很感謝駕駛兵竺遜,車開得再快也沒有了。家霆盼望著趕快回到司令部,找到韋家琪,請韋家琪幫助自己上火車。

路上,收割過莊稼的田地裡雜草叢生。一些大榕樹周圍,有烏鴉和山鵲在飛繞。一條岔路邊,有一個孤單的老太婆坐在地上哭泣,聲音酸楚。家霆真想下車問問她為什麼哭,給她些錢。但,車子飛快地就駛遠了。

近中午時分,又回到了城防司令部。家霆謝了駕駛兵,提著包,拿出證件給衛兵看,進去找韋家琪。心情同上午離去時完全不一樣了!空落落的一顆心騰空懸著,感到十分狼狽。他發現一路上,連司令部左近的情況也有了變化。見到了從前線撤下來、運下來的大批傷兵。血淋淋的、汙穢不堪的、黧黑枯瘦的傷兵,看了叫人難過。傷兵們,有的席地靠牆倚坐,有的躺在地上,似乎是累極了要歇一歇。街上混亂,散兵遊勇估計都是從前線下來的,揹著槍或拿著槍在行走。司令部門口,衛兵少了一些,也不知是為什麼。戴著鋼盔扛著槍的衛兵的臉是緊繃繃的。

家霆連走帶問,讓一個勤務兵找到了韋家琪。韋家琪正在開會,跑著過來,見家霆來了,好像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說:「飛不走啦?」

見到了韋家琪,他那難看的馬臉和招風耳,此刻在家霆的心目中也覺得親切和溫暖了。

家霆點點頭,開門見山地說:「我不能不求你幫助啦,是否請幫助我乘上火車去柳州?」

韋家琪馬臉陰沉,家霆知道,他不是不肯幫忙,是感到困難。他摸出香菸放在手裡搓捏,半晌,點頭說:「試一試吧!聽說火車站亂得像馬蜂窩,人也進不去,火車也上不去。這樣吧,你去住處歇著,我開完會來找你!」他說著,就急匆匆回身走了。

家霆也只好依他的話辦了。心裡明白,韋家琪說的是實話。見他正忙著開會,一顆心好像不在別的事上,已是吃中飯的時候了,他卻想不到客人還無處吃飯。早上只喝了兩碗粥,肚子早唱空城計了,只好忍著,提著大包,挎著小包,往昨夜的住處去。照例被衛兵查了證件,又回到了二樓上昨晚住過的房裡,頹然地把提包放下,仰面躺倒在床上,枕著臂膀,一陣無名的疲乏從心裡湧到全身。他還無法想象火車站上的擁擠情況,但「逃難」這兩個字又光臨到他頭上了!抗戰初期逃難的種種情況,一時都浮上心頭。

他等候著韋家琪,肚裡「咕咕」地叫。夜裡沒睡好,這時困極了。有心閉上眼休息,竟不知不覺睡熟過去了。

一覺醒來,聽到有人聲,也許就是這種嘈雜的人聲將他吵醒的。他一骨碌爬起身來,從視窗向下張望,忽然看見遠處近處有好幾處亮起煙火來了,是起了火嗎?亮起煙火的地方冒著黑色的煙塵。由於是在白天,看不出火焰,肯定是著火則是無疑問的。怎麼會起了火呢?

樓下,有些軍人在搬東西,人聲就是從那裡發出的。

家霆嚇懵了,心裡警覺,遲疑了一下,馬上提起大包、挎起小包匆匆下樓。恐怖每每是在一件事情況未明時產生的。他高聲追問一個在樓下搬物件的中尉:「喂,發生了什麼事?」

中尉大約三十歲,黃臉膛,朝他看看,說:「你看不到嗎?起火了!」說著,只顧自己搬著物件,踉踉蹌蹌地跑了。

地上,不知什麼時候已扔滿了紙片、空桶、破衣爛襪、舊瓶、書本……大約是剛才入睡時樓下已有人來搬移過物件了。家霆心裡納悶,怎麼城裡無事端端會起火的?頓時想到了「焦土抗戰」的理論,想起了一九三八年冬當日寇佔領武漢進入湖南北部時,長沙似要失守,當時放起了大火,燒了兩天兩夜,全城房屋大部焚燬,居民燒死兩萬多人。後來,日軍並未立即進攻長沙,指揮縱火的長沙警備司令酆悌等被作為替罪羊槍決。難道現在桂林又要歷史重演?抑是敵人已經突然來到?不,不大像!難道敵人未到就先要將桂林燒成焦土?誰放的火呢?有這必要嗎?

那幾處火頭的火勢更猛了。天干熱,有風,黑煙白煙更濃。

家霆愣在那裡,一時手足無措。突然想起了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中的莫斯科大火。偉大俄國作家對莫斯科大火的描述,使家霆印象非常深刻,閱讀時如同親身經歷過一樣。現在,自己陷身桂林,而且眼前看到了大火,他的心情離奇得難以形容。在焦灼與煩惱之間,腦際又幻化出當年在上海時與歐陽素心一同研討談論《戰爭與和平》時的情景來了。歐陽說:「戰爭太殘酷,拿破崙……後來當他看到莫斯科在眼前的時候,他就想:我過去不尋求現在也不尋求戰爭。……」他理智地反駁她說:「那是你的誤解!拿破崙是侵略俄國發動戰爭的罪魁禍首,當他體會到俄國人抵抗的激烈及俄羅斯冰天雪地的嚴寒時,他才意會到戰爭對他並不是輕鬆快樂的事……」

可是,現在想這些幹什麼呢?他定一定神,提起大包,急急向城防司令部去,渾身出汗。這時只有去再找韋家琪,才最安全。

他終於又進了城防司令部,並且見到了韋家琪。司令部裡亂糟糟,人來人往,滿地廢物垃圾,一把翻倒的椅子摔在路邊,好像司令部也怕火燒過來打算搬遷的樣子。

韋家琪對家霆說:「城裡好幾處起火了,原因還弄不清,正在抓縱火的人。剛才,接到電話,全州城郊也是火焰沖天。他媽的,不知出了什麼鬼!」又說:「我為你打聽過了!鐵路上現在亂成一鍋粥了,火車有的堵塞著,根本沒有發訊號、扳道岔、分管排程指揮的人了!傷兵鳴槍攔車,火車從臥軌攔車的難民身上壓過去。當兵的用槍逼著司機添煤燒汽開快車,可是前邊火車一堵,後邊毫無辦法。」

「那怎麼辦呢?」家霆急了。

「我們現在忙著滅火的事!」韋家琪安慰說,「你別急,急也無用。等會兒吃了晚飯,讓勤務兵送你去火車站!」他總算想起了家霆的吃飯問題,「你要是捨得花點錢,興許能擠上車去!當然,是悶罐車,那份罪也夠受的!」他將家霆帶到那間昨天談話的房裡,說:「我去忙一會兒,等會再來。附近的火勢都得要控制!」

家霆孤獨無聊地等著。後來,韋家琪果然又來了,陪家霆到上午吃早飯的地方去吃了一頓晚飯。米飯是夾生的,用一盤鹹菜下飯。吃完,他讓一個十八九歲的勤務兵陪家霆去火車站,說:「火車站附近,人太多,吉普也無法去。而且,現在司令部的吉普車都出去了!」他讓小勤務兵替家霆提著大包送家霆走,臨別叮囑:「早點走吧!晚上更不安全!」又好意地說:「城裡火勢更大了,一路上要小心!」

城裡的火勢確實更大了。火一燒,將死氣沉沉的桂林城忽地燒出一些人來了。那些本來留在城裡看家的零零落落的老頭兒、老太太,還有些沒爹沒媽的小孩子,驚惶失措滿面悽惶地都從屋裡跑到街邊來了。街邊上堆著些從屋裡挪出來的物件:棉絮呀,冬衣呀,舊箱籠呀,甚至傢俱什麼的都有。人們臉上都有恐怖、絕望的神態。

火,正在好幾處隨風蔓延過來。從屋頂冒出來的濃煙,透出夕陽般血色的反光。沒有人救火的地方,火焰正在伸展。因為是白晝,沒有可怕的強烈的火光,卻有可怕的濃煙。

小勤務兵十八九歲,有兩條長腿,長得挺機靈,走得很快,幾乎是跑。家霆飛步跟隨。他覺得韋家琪並沒有盡心盡力,只不過是敷衍打發他而已。也難怪,在這種時候,給他添麻煩他哪有這門心思。更何況,上火車太困難,他也未必有什麼辦法。家霆能原諒韋家琪。反正,有小勤務兵幫著提包,幫著帶路,兼帶做伴,已經該知足了。

一些街巷空落落的都沒有人,一些過去挨轟炸造成的廢墟和斷牆矗立著。離起火處近了,空氣中充滿了燃燒物冒出的焦煳氣味,似乎能聽到「畢剝畢剝」的火燃聲了。途中,有放哨的衛兵吆喝著盤問、檢查,總算沒有攔阻。有兩處離火燒地點更近的地方,烈火「呼呼」響,玻璃窗裂成碎片爆向四方,金星在空中飛舞,屋頂爆裂,一塊塊被火燒紅了的白鐵皮從上邊脫落呼嘯墜地,發出雷鳴般的響聲。有風吹來,就像鐵匠的風箱在吹旺爐火,有焦木和毛織品燃燒的臭味。濃煙嗆得家霆咳嗽,熱浪襲來,火烤得灼人。可以看到一堵風火牆後,房屋裡黑煙中升騰冒起的隱約火舌,聽到有女人和孩子的哭號聲。

倚山傍水的桂林城的大火,發出大海般的呼嘯聲,勢頭要席捲全城。這個原來綠樹很多、紅頂灰頂各式房子交雜在山水之間的城市,是很美麗的。「江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的具有兩千多年曆史的古城,這個抗日戰爭時期,由於擔任軍委會桂林辦公廳主任的桂系李濟深實行開明政策,全國許多著名文化人云集過的「文化城」,如今要被焚為平地了!啊,啊!家霆突然想起了古羅馬歷史上的那場大火。當羅馬城大火燃燒時,昏庸的羅馬尼羅王還站在高處彈琴飲酒,欣賞著火光熊熊,覺得那是絕妙的奇景。可是,眼面前這場大火,在家霆和一切身臨其境的桂林民眾來說,卻是嚇人的大災禍!這火雖是在日本侵略軍來到前燃起的,但不是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桂林怎麼會遭到這場浩劫?想到這些,家霆更仇恨滅絕人性的日本侵略者了。

走著走著,渾身大汗淋漓。走到靠近火車站的地方來了。從這裡,仍清楚看到桂林城裡的火勢正在擴大、蔓延,有好幾處火頭和黑煙。這裡,難民聚集得越來越多了,多得像螞蟻窩裡一樣。火車站裡又亂又髒,屎尿遍地,臭氣熏天。被丟棄的舊衣物、雜品什麼都有。好不容易擠進人叢中去,卻立刻很難移步了。人擠來擁去的,這裡有人叫喊「哎呀」「喔唷」,那裡有人在辱罵吵架,一些離散了爹孃的孤兒在哭泣。好不容易,命也擠掉了半條,擠到了月臺上,家霆突然發現那個機靈的小勤務兵不在身邊了!人流比四川集鎮上「趕場」還擠十倍、百倍,想多走一步都困難,你想停步也辦不到。小勤務兵不見了倒還沒什麼,但他提的那隻大包裡有衣物,有姍姍大姐的照相機,有稿紙和筆記本、漱洗用具、藥品等,也有一些錢。小勤務兵那兩隻機靈眨動的眼睛,使家霆懷疑他是有心這麼做的。很可能他是想發橫財。但,往哪裡去找他呢?這時候,再擠出去找他,既不現實也太笨拙了。身外之物,只能由它!好的是機票、錢和筆記本等都在身上挎的小背包裡,只要能順利擠上火車就是勝利。這處境是隻能進不能退了。家霆硬硬頭皮,又在人流中向前擠起來。

停在月臺裡外的火車,全是裝滿了人的悶罐車。悶罐車是運貨運牲口用的,黑色鐵皮外殼上打著白色車號和噸位數字,笨重的鐵拉門緊閉著。從兩側四隻帶著鐵柵的又高又小的氣窗中,可以看到擠得滿滿的人腦袋。火車頂上也爬滿了人,似乎進不了悶罐車只要爬在頂上,也就有了逃走的希望。

家霆絕對想不到場面如此嚇人。比抗戰初期在粵漢路上坐火車時情況要惡劣無數倍了。有什麼辦法上火車呢?一點辦法也沒有!有些纏著骯髒繃帶的傷兵在「乒乒乓乓」砸悶罐車的車箱,硬想砸開門進去。當然是空想,徒然引起一片罵聲和嚷嚷聲。

家霆決定:只要給我上火車,我就把挎包裡的錢多給他一些也可以。但這裡既無人賣票,也無人讓位。他夾在人叢中,順著鐵軌往前跑。見火車擁集,實際後邊的火車就是上去了也是開不動、不會開的,決定順著人流往前沿鐵軌跑,心想:往前跑吧!好在向西南方向走一步也就是離柳州近一步!走到最前面,找到火車再設法上車。

人流像當年家霆在河南災區見到過的那遍地爬跳的蝗蝻,你擠著我,我擠著他,他擠著你,不停地向前蠕動。有的難民不知從哪裡跑到桂林來的,腳已走得粗腫如煙囪,用破布包裹著,像大象似的龍鍾蹣跚地走著。有人跌倒了,後邊的人也絆在他身上、踩在他身上,引起一片呻吟聲、怒罵聲和吆喝聲。

一個五十多歲揹著包袱的老人,拄著根木棍當柺杖,一瘸一瘸地走,絆了一跤,家霆連忙扶他,見他淌著鼻血,不忍心丟下他自己走,只好扶他向前擠。他千恩萬謝,說:「我是個中學教員,這一生只看到帝國主義侵略中國,誰要能使中國富強了,不受帝國主義侵略,我死了也擁護他!」又說:「我是從湖南逃來的!地方丟得太快,沒有部隊掩護,走不動的鄉親落在後邊,成批成夥被鬼子抓著殺了。我僥倖逃了一條命,可是腿受了傷,現在也不行啦!」他怕連累家霆,說:「快走吧!謝謝你,我不連累你啦!」他掙開家霆的手,獨自向左邊一塊裸露的田地裡去了,看樣子想在那裡坐下歇腳不走了。

家霆渾身汗溼,繼續隨著人流走。路邊,有一連幾輛拋錨丟棄了的汽車,有的已被砸壞,都像死烏龜似的停在那兒,估計是乘車逃跑的人丟下的。走著走著,天已經黑下來了。回首望桂林城內,只見幾處大火紅光照耀,濃煙仍在夜空纏繞。

家霆身體健壯,腳步快,人流越走越稀,有不少人落伍了,卻又與前邊的人群頭尾相接,只是比以前連邁步的空隙都找不到的情況好多了。他奮力邁步,一心想沿鐵路找到一列火車攀登上去。

從桂林到柳州,一共不過一百三四十公里光景,火車正常執行,不過兩個多鐘點。家霆心裡琢磨:如果坐不上火車,全靠步行,日夜兼程,一百三四十公里,三四天或四五天也可到達。這樣一想,心倒定了一些。以自己的體力,是可以辦得到的,他更奮力走將起來。

心理因素起的作用太大了。日寇未到,但百姓對軍隊信心不足,拼命要快逃,互相影響,使尚遠離戰火的地方也亂成一團。火車阻塞無法開行,難民只要上了火車,不問火車開不開,也彷彿有了安全感,都固定坐著不再挪步了。家霆頭腦清醒,分析清了形勢,就拼命步行了。

深夜,沿鐵路走到了四塘。看到些賣茶水和賣面的擔子,搖曳著鬼眼般的燈火。家霆買了點水喝,又往前面蘇橋走。渾身乏力了,不見鐵路線上有火車,只好繼續往前走。

天,忽然陰了,雲團掩沒了星星,四下墨黑,霧氣罩住了散發出淡淡泥土氣息的土地,這裡好像生機死絕了。家霆正走著,忽然有個在路邊提籃賣熟雞蛋的年輕鄉下人走來叫賣。家霆餓了,儘管價錢貴得嚇人,仍決定買些雞蛋吃一些留些帶著。他從小提包裡掏出錢來付給鄉下人,把雞蛋塞進包裡。漆黑抹烏中,後邊突然上來兩個壯漢,原來同賣雞蛋的鄉下人是一夥的。三個人將家霆架到路邊暗處。一個穿軍衣的有手槍,另一個穿便衣的手裡有把尖刀。拿槍的說:「把提包拿來!」家霆掙脫他們的手閃身想逃跑,卻被拿刀的用力戳了一刀,傷在左臂,血流下來,疼痛難忍。

遇上劫路的了!家霆明白:逃是逃不脫的,打也不行!他把身上挎的小包拿下來,說:「給我留一點錢吧!大家都在逃難,我還得路上花用。有些筆記本什麼的你們也用不著。你們又刺傷了我的左臂!」他要求留一點錢,目的是防止強盜懷疑他身上還有錢進行搜身。

穿軍衣的也不吱聲,將提包一把搶過去,開啟包後,將雞蛋拿了幾隻給家霆,又把筆記本、機票、針線包都遞給家霆,將一厚疊鈔票中抽了一點給家霆,發善心似的說:「拿去!」然後,三個人帶著提包快步奔跑,隱沒在黑暗中了。

家霆手裡拿著機票、筆記本、針線包和幾隻雞蛋、一點鈔票,左臂疼痛流血,心想:真是倒霉!「漏屋偏逢連夜雨」!幸虧這三個強盜還把機票等都還了,也沒搜身。他將機票、筆記本、針線包以及一點鈔票都塞進口袋。掏手帕用右手靠嘴幫助,紮好了左臂的傷口。還好傷口不太厲害,他一邊走一邊吃起雞蛋來。

這時候,倒感謝陳瑪荔頗有見地了。如果沒有針線包,如果不把金戒指和一些大額鈔票都縫在貼身的襯褲上,不就成了光蛋了嗎?路途遙遠,前程還很難預卜會有什麼艱難遭逢,有了金戒指和鈔票,使他感到膽壯,雖然受了傷,遭了搶劫,心裡仍然沒有洩氣。

半夜時分,到了蘇橋。是個小站,也是個小村莊,難民依然不少。鎮上有一列傷兵列車停著,卻沒有火車頭。這列車是光板火車,沒有四周鐵皮車廂和頂篷,仍擠滿睡滿了傷兵,裡邊也夾雜了不少攜兒帶女的老百姓。看來是傷兵們擠出地方讓難民坐的。傷兵們都纏著血汙和骯髒的繃帶,令人看了心裡發顫。鐵路小站上的人員差不多都走了,只有個老頭兒躬著背在道班房裡。一打聽,原來一些軍人逼著司機把火車頭摘了鉤開到前邊去去拉他們的軍車了。

家霆嘴渴,想討些水喝,卻沒有。問老頭兒前面有沒有火車時,老頭兒說:「不知道!」問有沒有車子開來,老頭兒說:「只有開過去的車,這些天從沒有開過來的車!誰還要把車往這邊開呢?」

為了要喝水,家霆只好摸黑去到附近村子裡討水喝。嘴渴得難耐,他高一腳低一腳地在黑暗中走進了村莊。發現這是個無人的村子。既無人聲,也無狗吠。找了個高門牆的人家走進去,門敞開著,裡面黑黝黝的,叫了兩聲:「有人嗎?」沒有得到回答,就邁步向裡邊走去。主人大約是逃難走了,也許遭過搶劫,滿地散亂拋擲著許多舊衣爛襪、破碗碎瓦。家霆懷著一顆緊縮的心打量著佈滿恐怖氣氛的房子和長滿了荒草和蒺藜的院子。在屋右一間廚房似的屋裡看到了大水缸,用手舀了點水,嗅嗅舔舔,水不新鮮,但氣味還不大,用手舀水湊著嘴喝了個夠。人感到困累了,忽然想:已是半夜,何不在這裡找個地方睡上一覺,明天拂曉繼續趕路向前走。他摸索著朝一間大房裡走去,隱約可以看到有張大床,上邊還放著些看不清的東西。房裡空氣不好,有股說不出的難聞的臭味兒。

這屋子一定久無人睡了。索性把門大大敞開,把窗戶也推開,走近大床,家霆想:就在這床上躺一會兒吧。但離床越近臭味兒越大,撲鼻而來。家霆奇怪,靠近大床仔細一看,黑暗中,瞅見床上躺著個精光的赤條條的人體。臭味就是從那裡發出的,是個死人!呀!黑暗中,隱約可以看出是個長髮的裸體女人!家霆嚇得渾身冒汗,心咚咚地跳,「呀」地大叫一聲,拔腿就跑。他明白:準是個被強姦殺死的女人!死了也許好幾天了!

帶著一種噁心、痛苦、恐怖、厭恨的混合感覺跑出那個院子,把疲勞全忘掉了,心裡只想嘔吐,胃裡冒著酸液。恐怖印象是再也忘不了的!這使他不禁想到了韋家琪的那句話:「戰爭中,什麼可怕的事都會有!」他繼續向鐵路方向跑,又見到了夜行的散散落落的逃難隊伍,裡邊還有許許多多中學生。他夾雜在人群中,感到膽壯了一些,又拖著疲乏痠痛的腿,往前向永福方向大步流星地走。

一路上,看到一些腐爛了的、腫脹了的、被蒼蠅「嗡嗡」叮著的難民死屍,但任何一具屍體都不能給家霆如同那夜走近大床時看到的裸體女屍那麼大的恐怖。

兩天以後,他沿鐵路線走到了鹿寨。是黃昏時分,有輪火紅血色的月亮從樹梢升上來。他實在疲勞得要死了。一路上,幸虧他不缺錢用,用高價換取了不少食物,還拿食物賙濟了一些貧病的同路難民。在到鹿寨時,他肚子疼痛,開始腹瀉,感覺頭疼發著高燒。他知道可能是喝了不潔的水,也許是左臂傷口發炎造成的。傷口始終火辣辣地疼痛,有時又隱隱發脹發癢。

這時,正巧有當地人驅趕著由兩頭牛拉的一輛牛車來了。他用一隻一錢重的金戒指換得了上車的位置,由牛車將他從小路載到了柳州。

想不到,柳州市依靠著幾十萬流亡難民的來到,竟出現著畸形、反常的繁華。在這柳江兩岸的大街小巷和公路兩側,都搭了許多難民居住的棚棚,擺滿了出售各種細軟物件的地攤。地攤上的物件從古董、銀器、藥品、衣服到鐘錶、鞋襪、食品等等都有。賣吃食的小攤、賣茶水的涼棚,也到處都是。塗脂抹粉賣淫的女人,也在黃昏燈影下沿街出現。難民的人流到了柳州,都在休整,也都暫時在觀望一下。

家霆卻沒有一絲一毫想觀望休整的念頭。他一到柳州馬上僱了一輛人力車找到一處醫生診所,請醫生包紮了左臂傷口,又治了病,拿了藥品服用。然後,找了一個小旅店住了下來。雖然臭蟲、蚊子肆虐,晚間難以入睡,但腹痛拉痢,使他不能不在客棧裡住了三天。第三天,燒退了,拉痢情況減輕,他花錢僱了一輛人力車去到郊外的飛機場。

他特別高興的是,在那兒真的找到了老同學楊南壽,並且憑他的機票,可以在第二天搭一架要回重慶去的c—30型運輸機去重慶。

啊!噩夢似的這段艱難征途終於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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