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這座城很古老,有許多以前大轟炸時毀壞傾圮了的房屋,也有許多後來臨時建成的簡易新房子。過了街頭一棵樹茂枝繁的大榕樹,見到城防司令部門口戒備森嚴,架著鐵絲網,站滿全副武裝戴鋼盔計程車兵。家霆走上前去,衛兵攔阻,家霆掏出介紹信和證件、名片,說要見韋雲淞司令。衛兵讓到門口傳達室等候。

在門口傳達室等了許久,才出來一個佩中校領章的中年軍人,個兒不高,有一張長長的馬臉,長著兩隻招風耳,接待家霆,將家霆請進去。見家霆年輕,似乎有點懷疑,又檢視了一遍家霆的證件和介紹信,說:「對不起,軍情緊張,不能不認真。」他帶家霆到了一溜平房中靠左邊的一間,房裡有些桌椅,鏤花的窗戶上玻璃碎了很多,地上似乎從未打掃過。讓家霆坐下,叫勤務兵倒水,自我介紹他是城防司令部的參謀,名叫韋家琪,廣西人。聽家霆談了來採訪的目的,他嘆口氣說:「上禮拜,九十三軍從廣西、湖南交界的重要險地黃沙河已經退下來了。日寇突破黃沙河,這就進入我們廣西了。聽說九十三軍守黃沙河不派重兵扼守,僅派了一個營做前哨部隊,這怎麼守得住?如今,四戰區張發奎長官要九十三軍固守全州,我看憑九十三軍,是守不住的!我不樂觀!」說完,緊閉著嘴。

家霆問:「為什麼?」

韋家琪吸著劣質煙,煙味嗆人。他有一對銳利的眼睛,始終冷冷地打量著家霆,聽家霆這樣問,沉吟了一下,說:「這些我可以告訴你,但你寫報道時可不要亂寫!」見家霆點頭,他說:「九十三軍是劉戡交卸下來的。劉戡在晉東南被鬼子掃蕩得站不住腳,逃過黃河西竄,直到陝西的韓城,遂被撤換,將九十三軍所屬的第十師師長陳牧農升任軍長。陳牧農治軍不嚴,軍紀太壞,五月間由四川綦江出發,開來廣西,沿途拉伕擾民。七月間到了全州後,不積極做阻止敵人的作戰準備,有些軍官竟用汽車載上物資運到外地做生意賺錢。這些物資不是盜取國家的,就是從湖南、廣東的商人和難民手中便宜買來的。這種部隊怎麼能打仗?這不,讓他守黃沙河就沒守住。鬼子一下子進了我們廣西!現在,要他們固守全州,估計也是守不住的。你想,桂林和廣西全省各城怎麼能不受震動?」

家霆聽了心裡難過,問:「街上現在怎麼這樣混亂?」

韋家琪吐著煙,摸摸招風耳皺眉說:「由浙江、江西、廣東、湖南怕鬼子燒殺逃來此地的老百姓,一點也沒歇歇腳喘喘氣的機會,現在又急著再往西逃,怎麼能不亂?再說,桂林的防守現在也大傷腦筋。我們對外不能講,可明擺著是大事不妙!說實話,我勸你還是快走。別留在這裡倒霉!戰爭中,什麼可怕的事都會有!」

家霆誠懇地說:「韋參謀,你把實情告訴我!我如果報道,當然不會做連累你的事,可講的事我講,不可講的事我不講。」說這話時,他露出稚嫩來了,反而使韋家琪覺得可以信任。

韋家琪嘆口氣,馬臉上帶點悲憤地說:「我們抗日很艱苦啊!我這條命以後能不能留下來難以預料。我倒也不害怕,軍人嘛,隨時得準備為國捐軀,我也不想做孬種。我們的軍隊,大部分抗日是堅決的,武器雖差,不怕死!但上邊的事情實在辦得太糟,叫人痛心!本來四戰區長官部是決定以第十六集團軍所轄三十一、四十六兩個軍為守備桂林部隊,以十六集團軍副總司令韋雲淞為城防司令的。不知怎的,朝令夕改,上邊認為四戰區長官部決定的作戰計劃不恰當,由三十一軍抽出一三一師、四十六軍抽出一七〇師配屬七十九軍一個團及炮六團一個十五榴彈炮兵一連為守備桂林部隊,將四十六軍軍部和一七五師、新十九師和三十一軍副軍長以及一八八師等都調出了桂林。調走的原因據說是這些都是副參謀總長白崇禧的嫡系或親友,要儲存實力。強的調走,弱的留下。一三一師的戰鬥力人所共知是最差的,而一七〇師是全部新兵的一個師,這怎麼守桂林?」

家霆忍不住說:「是呀!這怎麼行呢?軍隊這麼少嘛!」

韋家琪搖搖頭:「軍隊也並不少,中國地方大,戰線多,有些精兵要留在西北對付共產黨,有些精兵要放在雲南打通國際通道。但,這裡的兵是不夠的。計劃改變後,守城官兵都憤憤不平,認為這樣做無異是要大家都白白死在桂林,軍心渙散,士氣低落,軍風紀一塌糊塗,開小差的也有。」

家霆問:「韋雲淞司令打算怎麼辦?」

韋家琪搖頭:「誰知道!」

家霆又問:「桂林是一定守不住的了?」

韋家琪又接上一支菸,把菸蒂丟在地上狠狠用腳踩了幾下,重重吸著煙,濃濃地吐霧,似想抖擻他疲憊的身心,說:「中國人嘛,誰不仇恨鬼子?鬼子來,當然會跟他幹!但可以告訴你一件氣人的事。昨天上午,柳慶師管區徵集了一批新兵來補充桂林守城部隊,都是未經訓練過的,連槍都不會拿。你說怎麼打仗?這叫敷衍失職!可嘆我們現在中國的事就是你騙我,我騙你!」

家霆想到在渝江師管區聽呂營長講的押送壯丁補充新兵的故事了,憤憤地說:「糟透了!」

韋家琪馬臉上那雙亮閃閃的眼睛泛出殺氣:「糟糕的事又何止這一件!上邊下令守城期限為三個月,要屯集三個月的糧彈,實際屯集的不足一個月。所以——」他朝家霆看著,挺誠意地說:「勸你快走!要是再遲,怕你走不掉。現在,要走已很困難,聽說難民正大批擁向柳州。公路上人山人海,火車連頂上都爬滿了人!」

家霆有恃無恐地如實告訴他:「我可以坐飛機走!打算在這裡留兩三天,採訪採訪,實地看看。」又提出:「要請你幫助我,一是找個地方住下,二是萬一我要走,請派輛車送我去飛機場。」

韋家琪爽快地答應:「行!住的地方嘛,好辦!我住處就在司令部左側,你同我住在一起,安全些。給你發張城防司令部的通行證,你來回進出或出外採訪都方便。派車上飛機場,也可以辦到。不過,形勢緊急,你不要耽太多的時間,還是早走的好!」

家霆對這馬臉、招風耳、鷹眼的軍人,倒變得有點喜歡了,說:「我將來寫通訊時,一定要寫上你一筆,留個紀念。」

韋家琪點點頭,純樸地說:「當然好!打仗打到今天,我也流過血負過傷,可報紙上從來沒登過我名字。你能給我在報上留個名字下來,我就是死在桂林了,也不枉此生!」

家霆聽他這樣說,心裡感動,拿出背包裡的相機,說:「韋參謀,我給你攝張影留念。」

兩人走出房屋,到了外邊,迎著陽光,韋家琪整整軍裝,讓家霆拍了照,說:「童先生,你先坐一坐,我去給你辦通行證。」讓家霆進屋坐下後,他就匆匆進去了。

家霆進房裡坐下,心裡盤算:看這形勢,往前走去到全州前線是危險而且不可能的了。這裡也非久留之地!韋家琪的勸告有道理,還是抓緊時間安排好住處後,立刻外出採訪。至遲兩三天就離開,免得被動。他決定到一三一師採訪,韋家琪說這個師戰鬥力最差,何妨前去看看聽聽。

過了一會兒,韋家琪回來了,將一張城防司令部發的蓋著通紅關防的特別通行證遞到家霆手裡,說:「走!童先生,陪你到住處去一下,你好放下東西先洗一洗、歇一歇。」

兩人一同走出城防司令部向左側走。綠樹下,這裡一些小店鋪都關門閉戶,行人稀少。附近有些以前轟炸時留下的房屋廢墟,襯得這危城更帶著淒涼氣氛。穿過一條小巷,有一處門口有衛兵守衛的花園洋房。韋家琪用手指了指,說:「到了,就這裡!我住在後院那房子的二樓上。」

陪家霆進去,繞過前面那幢洋房,走到後院,是處二層樓的灰磚房。門前又亂又髒,後邊是一堵斷垣殘壁,左側到處是垃圾、碎紙,許久無人打掃了。一邊背陰的地上生滿青苔,積貯了些髒水。另一邊有幾個軍人和家眷在陽光下洗衣,用繩拴在大樹之間晾曬衣服。韋家琪帶家霆上了二樓,開了一間房,那房門上無鎖,韋家琪說:「你就住這間屋,我在隔壁住。這門沒鎖,重要物件你隨身帶著的好,別放在屋裡。這裡不怕搶,怕偷!小毛賊總是有的。」

家霆聽他說「這裡不怕搶」,問:「外邊現在有人搶劫?」

韋家琪點頭:「當然有!」

「沒人管?」家霆天真地問,「城防司令部不管?」

「管不了!」韋家琪搖搖頭說,「按照規定,桂林市為了避免作無謂犧牲,各機關團體和市民全部疏散,除市政府、警察局留在城內協助守城外,市民每戶要留壯丁一人在家看守財物。實際上呢?市長、警察局長都被批准疏散離城了!每戶壯丁也都跑了!有留下看家的只是老頭子老太婆!這兩天,有些下級軍官和士兵每晚都出來到民房裡去翻箱倒籠、搜尋財物,不少人家被搶劫一空。」

家霆氣惱地說:「槍斃幾個不行嗎?」

韋家琪不以為然地說:「怎麼不行?但你想想,鬼子快來了,來後燒殺奸搶是免不了的。與其讓鬼子搶光,何如讓自己的弟兄拿一點?下級官兵不比當長官的可以貪汙中飽。他們的生活夠苦的了,鞋襪都沒有,還要流血賣命!拿點百姓留下的破鞋爛襪穿,誰還願槍斃他們!」

家霆不禁嘆一口氣,覺得無話可說。

韋家琪摸摸招風耳說:「我回去了!你自己料理自己吧。這房裡,臉盆什麼都有,樓下有自來水,你好好洗一洗,休息一下,想出去就再出去。」

家霆向他打聽了去一三一師部如何走法。好在距這不遠,韋家琪詳細說了,並介紹一三一師師長名叫闞維雍,就開步走了。

家霆掩上了門,拿出物件整理,突然想起陳瑪荔的話,馬上從提包裡取出那隻美軍用的針線包來。他取出幾個金戒指,打算牢牢縫在貼身內褲靠近後腰的部位;又將一些大票面的鈔票捲成一卷,也打算縫在內褲的褲腰上,其餘的錢就都打算放在身上。當他把針線包開啟,準備穿針引線來縫時,忽然發現針線包裡夾著一張摺疊著的巴掌大的紙片,上面是一首英文詩。

這是為什麼呢?他一邊看一邊心譯成中文,詩的題目是《相互都在等待》:

一顆星星朝我俯視,

說道:「你和我

各站一處,各在一地:

你打算幹什麼——

幹什麼?」

我說:「就我所知,

只有等待,讓時光流逝,

直至我的變化日期。」「正是,」

星星說:「這也是我的主意——

我的主意。」

陳瑪荔夾這首英文小詩在針線包裡是什麼意思呢?小詩的含意似可瞭解又很難了解。小詩是故意放進來的還是無意夾入的?誰知道呢?有閒的人總喜歡製造這種莫名其妙的愛情!這個既有權勢又有美貌和能力的美國風的女人喲!家霆覺得自己「相互都在等待」的意思一點也沒有,卻有一種同情加憐憫。

無暇也無心多思索這些。他將金戒指和鈔票縫好,將寫著英文詩的紙片仍舊放在針線包裡,才開始用臉盆下樓去洗臉抹身。

他不想休息,放下貯衣物的大包,精神抖擻地挎上照相機和小背包,獨自走出了住處,很快走到了街上。

馬路看得出本來是挺整潔的,而且綠樹濃蔭,分外悅目。現在遍地是塵土、馬糞、紙屑、廢品、垃圾,沿街的房屋不少都是陳舊、破爛、矮小的。家霆按照韋家琪說的路線走,沿著馬路向南,過了一片綠樹叢,見到十字路口又向西拐彎,肚子餓了,卻一路不見有賣吃的館店。館店都關閉著不營業了。走著走著,見一家小店鋪開著個一塊門板寬的空隙。這木板小房的店鋪門口原先寫著的一個破損了的店招上,還有「馬肉米粉鋪」的大字。紙招雖早已破舊,幾個大字依然清晰。家霆早聽說桂林人喜歡吃馬肉,馬肉米粉是一道著名小食,走近前去,到門首把頭朝裡看看,只見一個乾癟老頭兒,留著鬍鬚,獨自寂寞地在店鋪裡坐著。

家霆和善地問:「老伯伯,有吃的賣沒有?」又笑笑問:「馬肉米粉有沒有?」他沒有吃過馬肉米粉,倒想嚐嚐。

老頭兒見家霆和善帶笑,站起身來,鬍子一翹一翹,說:「兵荒馬亂,誰還做生意呀?我是看家的。有點吃的也是給自己的,不想賣!」

家霆懇求說:「老伯伯,賣點我吃吧,貴點無妨!」

「雞蛋要不要?」老頭兒問,「價錢可是不便宜啊!」

家霆擠身走進店去,掏出鈔票,說:「雞蛋我要,錢你拿去,該多少收多少!」他將一百元鈔票遞過去,心想:二十五元一隻雞蛋總可以了吧。

見他這樣,老頭兒接了鈔票去店櫃裡摸出四隻煮熟了的雞蛋來,說:「你這麼好,我也不能收你太多的錢!不過,雞蛋是我自己口裡省下來的。你就在這吃吧,我給你再舀碗粥。」

家霆接過雞蛋,在一張小桌邊的椅上坐了,敲開蛋殼,吃起雞蛋來。雞蛋已不新鮮,蛋白髮黏,但還可吃。家霆大口嚼著。乾癟翹鬍子的老頭兒去後邊盛了碗粥來。家霆謝了,老頭兒遞來了一點找還的零碎票子。家霆說:「老伯伯,你留下吧!」此時此刻,他對這孤獨可憐留下看家的老人特別憐憫,喝著粥問:「老伯伯,家裡的人逃到哪裡去了?」

老頭兒觸動愁思,一臉悽苦:「誰知道呢?兒子和媳婦帶著孫子孫女一起向西去了!說是先到柳州看看,鬼子不來,馬上再回來。先生,你說鬼子來不來?」

家霆只好安慰他說:「如今鬼子剛過黃沙河,進廣西,還沒到全州。鬼子要殺過來也得付出代價。」

老頭兒嘆氣說:「為什麼我們的軍隊這麼不爭氣?聽說傷亡也不小,就是攔不住敵人,這可苦了我們老百姓了!」

家霆喝著稀飯,身上出汗,問:「老伯伯,你這裡有兵來搶過沒有?」

老頭兒搖搖頭:「昨夜有來過的。屁也沒有,能搶什麼?有點吃的,他們翻出來也沒忍心拿。到底都是中國人嘛!怕的是鬼子來就要雞犬不留了!」

家霆將粥喝乾,謝了老人,走出店鋪來,繼續去找一三一師的師部。

師部就在店鋪前面五百多碼處,一片綠色菜地旁的地方,掩映在樹叢中,原先是個中學的校舍,門口有衛兵把守。家霆拿出證件後,說要見師長闞維雍。在一間傳達室模樣的房裡等候,一會兒出來了一個年輕的師部政工人員,名叫郭紹勇,白胖臉,矮小的個兒,掛的一道金杠三顆金星襯紅底的上尉領章,講一口本地口音的國語,告訴家霆:「師長、副師長和參謀長都去視察野戰工事和城防工事去了。」家霆提出請他介紹介紹情況接受採訪。郭紹勇似乎不很樂意,說話就皺眉,起先說:「你明天再來!」經過家霆說服,他才勉強答應談一談。但說的都是些空泛的大話,什麼「一切作戰準備都已就緒」啦,「官兵們上下同心士氣高昂」啦,「日寇如果進犯定要予以重創」啦,「全師官兵有決心與陣地共存亡」啦……

家霆聽他都是在賣膏藥,說的不是真心話,尖銳地要求他談真的,並告訴他自己已經掌握了很多情況,希望他不要膽小怕事,要他放心,談的話不讓見報的一定不寫。郭紹勇這才嘆著氣改變了態度。他將家霆領進去,到後邊一間掛著軍用地圖的房裡,給家霆倒了杯開水,陪家霆談起來。這人很有趣。起先怕說,一說起來,動了情緒,激動得似乎沒有顧慮了。

「我們這個師屬三十一軍,轄步兵三個團約一萬人。」郭紹勇慢悠悠摸出煙吸,皺著眉,「如今給我們配了一點點炮兵,老實告訴你,戰鬥力是不行的。俗話說:‘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其實廖化還很有點戰鬥力的,可是我們不行!拿我們來當王牌用,那是用紅桃三來對付黑桃老k!非輸光不可的。說來說去,上頭私心太重。嫡系和親戚要儲存實力。就抱別人的兒子當兵,拿我們作替死鬼!」

房裡地太潮溼,透著黴味刺人鼻息。家霆問:「為什麼一三一師戰鬥力不行?」

郭紹勇白胖臉上苦笑笑:「倒也不是不肯抗日作戰,但歷來配備差、給養差、訓練差、兵員不足額、師長沒後臺。我們計程車兵行軍時不但沒汽車,連笨重的給養和物資都得士兵揹著行軍。士兵有的連雙草鞋都沒有,光著赤足行軍,你說可憐不可憐?如今,要我們守桂林,說是屯集三個月糧彈,實際不夠一個月的。蔬菜肉類全沒有,除了糧食外,只給了一點花生油!」

家霆問:「士氣究竟怎樣?」他注意到郭紹勇煙癮很大,右手食指、中指都燻成了黑黃色,吸菸時一口接一口。

郭紹勇皺皺眉毛:「鬼子誰不仇恨?做軍人的抗日這點並不含糊。真要打起來時,肯犧牲不怕死的絕對是多數。但能否戰勝人家或守住桂林就難說了。如今,士兵們怨聲載道,主要是怪上邊不公平。我再告訴你件事:我們的師長在奉命守桂林時就不想活了,決心與城共存亡。他也料定這次非死在桂林不可了,早些日子寫了一封絕命書寄到柳州給他家屬了。絕命書我看到過,鐵石心腸的人看了也要掉淚!」

「這位闞師長為人如何?」

「怎麼說呢?」郭紹勇叼著煙思索著說,「他要真是位能人,這個師的戰鬥力也許會強一些。再說,人們也傳說,這次守城,他與城防司令韋雲淞等一些高階將領都領到了全軍三個月薪餉,可是為自己打算大部都貪汙中飽了私囊,送回自己家裡去了,只花了少量經費用在隊伍身上。這是發國難財!可是,看了他寫的絕命書,我覺得師長是有犧牲決心的。他家裡有老有小,也情有可原。再說,貪汙中飽的事確不確實也弄不清。我倒是同情他的。」他表現得通情達裡頗有恕道。

家霆問:「目前,聽說城裡到了晚上常有搶劫,你們怎麼不管?」

郭紹勇搖頭皺眉:「駐城的不僅是我們這個師,管也不勝管。自從敵軍進至黃沙河,九十三軍軍長陳牧農倉皇退守大溶江,就緊急下達了疏散命令,桂林怎麼能不緊張不混亂?現在是民怨沸騰,軍心不振。士兵們更難管束,拾點百姓留下的破東西,就抓來槍斃也說不過去。」

「那,桂林是一定守不住了?」

郭紹勇擼擼袖子,搖搖頭:「除非出現奇蹟!」說著,扔掉那吸得只剩一點點的菸頭,勸家霆說:「你這時候留在這裡犯不著,還是快離開桂林的好。聽說鐵路上、公路上人比螞蟻還多!日寇未到,這裡已經到處可以看到難民的屍體了!」

家霆聽得出他純屬好意,表示感謝,心裡很想見一見師長闞維雍好好談一番,聽闞維雍說說他的那封絕命書。他對郭紹勇說:「我可以在這裡等一等闞師長嗎?」

郭紹勇又掏煙來抽,問了家霆住處的地址,皺眉說:「最好是免了!他現在也無心接受記者採訪。再說,什麼時候回來也說不定。你等在這兒也無聊。還是先回去,明天再來跑一趟,你看怎麼樣?」

家霆想了一想,說:「外邊亂,找吃飯的地方也困難。我在你這裡等候,順便在這裡吃頓便飯如何?」

郭紹勇倒是爽快,說:「可以!你就在這等著吧!等會兒吃晚飯兄弟我請客。」

已是下午快三點鐘了。郭紹勇說是要去辦點事並張羅一下晚飯,將家霆獨自留在房裡。家霆站起身來,看看牆上那張巨大的軍用地圖,圖上插著些小旗表示敵我相拒的戰況。從圖上的標誌看,一路敵軍從湖南零陵向西南突破黃沙河進入廣西;一路敵軍進攻箭頭指向廣西灌陽,全州實際已在包圍之中。南面由廣東沿肇慶、德慶進攻的日寇已經到達廣西梧州,對桂林實際是形成了鉗形攻勢,又在威逼柳州。家霆不禁嘆了一口悶氣。天倒不算熱,汗水不斷冒出。此時此地,他忽然想起了小叔童軍威。小叔軍威當年抗戰初期戰死在南京,家霆一直不能忘懷。小叔軍威陷身南京時那種壯烈心情,家霆此刻覺得完全能體會得到。由小叔軍威又不禁想起了南京淪陷死在敵人手中的「老壽星」劉三保,想起了遭日寇凌辱毀容反抗的尹嫂,想起了在淪陷了的南京向敵偽報仇討還血債的尹二……一時,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突然,有淒厲的空襲警報聲,又聽見遠遠的有飛機隆隆聲。一會兒,飛機聲遠去,又歸於寂靜了。稍停,家霆定下心來,取出提包中的筆記本,將今天先一會兒同韋家琪談的話和剛才同郭紹勇談的話都分條分項記錄下來。他不喜歡在同人談話時當場記錄,那樣會使談話的人感到拘束。事後補記採訪時比較自然,將來也不會忘記。記著記著,忽然又想:看形勢,戰局千變萬化,是該早點離開桂林了。今天是九月十二日,明天九月十三日,爭取下午就請韋家琪派車送我到機場,先把飛機的事聯絡好,說走就走,才萬無一失。這樣想著,心裡才安定了一些,繼續記著筆記。

大約四五十分鐘後,白胖臉、矮小個兒的郭紹勇手上夾著香菸又來了,坐下說:「過一會兒我們早點吃晚飯。我倆也是有緣,在這種倒霉的時候還能交上朋友。我這次能不能活下來,難說。等一會兒,我們一同喝一杯!」

家霆說:「我不會喝酒,滴酒不沾!來吧,替你拍張照片留個紀念吧!」

郭紹勇興奮地說:「好好好!」

兩人一同到房屋外邊,在植著許多綠樹的院子裡,家霆給郭紹勇拍了張照片,說:「留個家裡的永久通訊地址給我,將來我回重慶後沖洗好了照片一定給你寄去。」

郭紹勇感動地說:「兄弟是廣西平果人,給你留個家鄉地址吧!」他拿起家霆遞過來的筆,寫下了地址,說:「我們這支軍隊,當年是在廣西征調成立的。本來,連排長以上都有點作戰經驗。不過士兵都是鄉農,受訓期間太短,所以戰鬥力差些。只是抗戰初期在江蘇海州等地駐防過,也在津浦南段作過戰,敵愾同仇,打得還是可以的。可嘆這次讓我們挑大樑,這是讓病號挑重擔!同日寇喋血惡戰,徹底犧牲,不是不可以做到的,但上邊指揮排程不當,給養供給不足,用少數弱兵去御強敵,用意在包庇親信和親戚儲存實力,能不使人氣憤、寒心?」

家霆側面向他打聽城防司令韋雲淞等的情況。郭紹勇說:「別的不知道。只聽說韋雲淞領到城防工事費二千五百萬元,極少數用來構築野戰工事,大部分都下了腰包。」不過,又忙著補充說:「這我只是聽說,沒有證據。你如說是我講的,我會被軍法從事吃衛生丸!」

家霆又問起九十三軍的情況。

郭紹勇說:「這支隊伍,軍紀太壞,胡作非為,擾民厲害。如今守全州,是馬謖守街亭!」

家霆問起全州的情況。

郭紹勇做著手勢,習慣地皺著眉說:「全州是西南的補給中心,那裡美國來的汽車、汽油、物資,多得數不清。倉庫裡的槍炮、彈藥、被服糧秣堆積如山,還有杜聿明第五軍機械化部隊的物資倉庫也全在全州。九十三軍在那裡,肥透了!誰知他們要發多少橫財!全州如果送給了鬼子,鬼子也大發洋財了!」

家霆覺得可惜,不禁咂嘴唏噓。這時,一個小勤務兵來報告,說:「晚飯準備好了。」郭紹勇請家霆去吃晚飯。陪家霆出門向後邊一個院內走去。

兩人到了伙房旁的一間破舊的小屋裡,一進門,撲鼻就聞到香味,有酒香和雞香。家霆一看,桌上一隻藍花大碗裡盛著只母雞,邊上一鍋雞湯,外加一大碗肉。一隻臉盆裡裝著米飯,邊上兩隻空碗是盛飯用的,還放著一瓶酒,兩隻小酒杯。

家霆不過意了,說:「我只是想隨便吃頓晚飯,你準備了這麼多菜,真不好意思。我知道現在搞點吃的不容易。」

郭紹勇拉家霆坐下,替他斟酒,家霆謝絕,說:「實在不會喝!」他自己斟了滿滿一杯,說:「好,你吃菜、吃飯!我喝一點!」

家霆拿起一隻空碗去臉盆裡盛了一碗飯,說:「好,我就飯陪了!」夾起一塊肉吃,覺得味道異樣,很不受用,硬嚼著嚥了下去。

郭紹勇咂著酒,看出家霆不受用的樣子,說:「是狗肉!弟兄們打了一條狗弄來的。你吃不來?其實,狗肉是好東西,滋陰補陽!」

家霆聽說是狗肉,胃裡難受,嘴裡腥羶,又聽說是打來的,明白這隻雞也準是來路不正,不知是從哪個老百姓家逮來的,倒頗後悔今天在這裡吃這頓晚飯了。又不好說出口,只得舀了些雞湯泡飯。

郭紹勇一片好心,撕了條雞腿往家霆飯碗裡放,說:「吃!吃!雞煮得還算爛!」又舀雞湯往家霆飯碗裡倒。

家霆發覺雞湯裡鹽放少了,也無蔥姜,雞湯帶一股腥臊味,使他想起了爸爸講給他聽的「雞的洗澡水」的事,雞肉淡得使他噁心,十分難吃,匆匆把條雞腿啃了,悶著呼吸,把一碗泡著「雞的洗澡水」的米飯吃乾淨,就不添了。看著郭紹勇連喝了三杯酒,擼著袖子,把只雞連肉帶湯滴滴答答吃了大半,濺得上身軍衣上都是油,又吃了半碗飯,嚼了半碗狗肉,兩人才一同走出房去。

家霆心裡正在斟酌是不是再等一等闞師長,郭紹勇用指甲剔著牙說:「看來師長今天未必回來了。你還是回去,明天再來。這兒晚上不安全,你一人夜裡回去在街上走也不好。你看怎麼樣?」

家霆想:郭紹勇說得有道理,決定回去,就同郭紹勇握手告別,約定明天上午再來採訪闞師長。

他走到兩側有綠樹的大街上,這時不過五點半鐘。看到一些過去轟炸中成為斷壁頹垣的牆上繪著的反對轟炸的漫畫和抵抗侵略的標語,漫畫和標語都已褪色破損,看了仍感到激動鼓舞。街上已闃然無人,偶爾見到遠處有一二個人匆匆閃過,轉瞬就不知鑽進哪個小巷或是住家裡去了。有一個衣衫襤褸的盲乞丐在街邊坐著大聲乞討,他看不見街上無人。家霆忽然想起了歐陽素心喜歡沿路佈施乞丐的往事,掏出些錢來走上去遞給盲乞丐,換來了千恩萬謝,他心裡更覺得惻然。路上淒涼的景象使家霆心裡有些慌亂,覺得無論如何,明天上午採訪了闞維雍師長後,下午一定就去飛機場!此刻,他特別想念在重慶的爸爸,想念燕寅兒,甚至想起了陳瑪荔。他想:如果知道來這裡這麼危險,她也是不會讓我來的。

他並無太多的畏懼,但他記得不知在哪裡看到過的一句名言:「勇氣就是在你心裡感到一種恐懼時,得以採取必要行動的一種能力!」他覺得自己必須不失時機地設法儘早脫險,飛回重慶去。

一九四四年六月至八月,日軍進攻湖南衡陽。衡陽是中國空軍基地,也是交通中心、戰略要地。當時守城將士與日軍激戰四十七天,可歌可泣。但最後,守城高階將領方先覺等因援救解圍無望而投降,衡陽保衛戰遂告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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