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是幻覺嗎?不是!卻完全有幻覺之感。

童家霆坐在美軍c—30運輸機上由重慶飛往桂林,心情驚愕而開朗,他儘量使自己幽寂、恬靜。從窗裡逆著陽光看下邊的景色,分外奇妙,巨人似的鬆散雲團,深藍色的山巒,褐色的原野,金黃色的莊稼,使他眼花繚亂。

一個月前,激戰了四十七天的衡陽失守後的那天,陳瑪荔派專人送了一封信給家霆,約他晚上八點鐘務必去一次,有要緊事商量,信上並註明:「你願意去前線採訪嗎?這兒有一個極好的機會留給你!」

自從暑假前期考開始時,家霆同燕寅兒就討論過利用暑假實習的事。學校在教學方法上,注重練習、實習。新聞採訪、新聞寫作、新聞評論等課程,教師都主張邊講邊做,主張學生從實習中取得實際工作經驗。暑假既然快到了,當然最關心實習的事。燕寅兒告訴家霆:「姍姍大姐說,她打算讓我們倆在她報館實習,一人給一個特約記者的名義,不拿薪水,可以印名片並參加記者招待會等活動,也可以到外地採訪寫通訊。稿件擇優刊用,付給稿酬。」

依家霆的本心,最希望能到延安採訪觀光一次。初夏時分,在蔣介石和他的美國參謀長史迪威的矛盾中,政府被迫組織了一箇中外記者團到延安。《新民報》派主筆趙超構參加,他們經西安到山西轉赴延安,來回兩個多月,趙超構寫了《延安一月》,從七月三十日起在報上連載。他以自由主義者的觀點,比較系統地報道了一向被封鎖的延安情景,使家霆閱讀後,感到起了開啟一扇通風視窗的作用。家霆每天必讀,更增加了對那裡的嚮往。但明白要去延安是不可能的。因此,又很想有機會到前線去採訪。

家霆心裡十分羨慕戰地記者。欽羨那些在歐洲隨盟軍在諾曼底登陸開闢第二戰場的戰地記者們!羨慕《大公報》派往英國又派往歐洲的中國名記者蕭乾!羨慕馳名的美國「大兵記者」恩尼·派爾。派爾不寫將軍,專寫士兵,在太平洋越島戰爭中與士兵一起登陸衝鋒陷陣,在十分艱難的條件下根據親眼看見的危險經歷做出第一手報道,勇敢精神多了不起!他很希望自己能有這種機會,並且相信憑自己的活動能力與寫作水平,如果有這種機會,一定能是一個出色的合格戰地記者。所以,他曾笑著問燕寅兒:「能找到機會上前線嗎?」

燕寅兒當時笑著回答:「你想去哪條前線呢?敵後去不了!河南兵敗如山倒,湖南可能要往廣西跑,只怕你人還未走到,那裡已經有了日本兵!緬甸叢林戰,寫些通訊倒是吸引人看。可惜,《大公報》早派了隨軍特派記者呂德潤,我沒辦法用飛機再把你空投下去!你說怎麼辦?」

兩人笑了一陣。後來,放暑假了,就都在燕姍姍的報館裡掛了個「特約記者」的名義,在重慶市內跑新聞。雖是實習性質的記者,兩人「初生牛犢不怕虎」,專揀重大新聞採訪。

八月五日,中美混合突擊支隊在中國駐印軍支援下,攻佔緬北第一重鎮密支那,斃日軍兩千多。兩人特去採訪了在緬北僑居過的一個華僑翁先生,又採訪了一個一九四二年初隨中國遠征軍入緬作戰受傷致殘回到重慶的林少校,寫了一篇綜合專訪。八月七日,由美國駐中國戰區司令史迪威派出的「迪克西使團」,即美軍觀察組一行十人,由重慶飛往延安。兩人去採訪,寫了一條新聞,用「童家霆、燕寅兒」的名字發表了。八月十三日,兩人又隨燕姍姍去曾家巖五十號參加了周恩來的記者招待會。這天是「八一三」淞滬抗戰七週年紀念日。會上,周恩來用事實駁斥國民黨中央宣傳部長梁寒操七月二十六日對外國記者發表的所謂「國共談判陷於停頓的責任在共方」的談話,指出:只有國民黨的統治人士立即放棄獨裁政治,立即放棄削弱與消滅異己的方針,立即實行民主政治,並從民主途徑中公平合理地解決國共關係,才能得到效果。兩人回來,又合寫了一條新聞,只是這次用了筆名。訊息寫得很客觀,符合有聞必錄的原則。姍姍大姐認為寫得不錯,報館及時發表了。

除了跑新聞,家霆和燕寅兒還開始寫些「戲劇漫語」的文章,對上演了的《杏花春雨江南》《戲劇春秋》和《還鄉記》等戲劇進行評論。餘下的時間,兩人大都用來閱讀從「新華書店」裡買到的進步書籍。

誰知,就在這時候,來了陳瑪荔的信。

家霆看到信上措辭懇切,純屬好意。又有上前線的機會,斟酌再三,覺得不能不去。晚上八點準時到了陳瑪荔那間掛著她巨大全身油畫像的客廳裡。

陳瑪荔表情比歷來都嚴肅,態度仍舊不勝親切,說:「你好久不來我這裡了!我知道你忙!聽說你同燕寅兒在實習是嗎?」

家霆點頭。

陳瑪荔吸著香菸,笑著說:「我看到你與燕寅兒合寫的那則迪克西使團飛延安的報道了。你們是在幫共產黨的忙呢,是不是?」

家霆笑了,說:「我和燕寅兒都無黨無派!這,aunt,你是知道的。」

陳瑪荔點點頭:「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我總覺得你是有遠大前程的,應當好自為之!使人高貴的是人的品格。我沒有理由不喜歡你的品格。我願意為你開啟生命中的窗戶!」

家霆想:多麼矛盾的想法!但好奇地專心聽著。

陳瑪荔關切地說:「比如,你上這個新聞專科學校就很可惜。我有心想讓你上重慶新聞學院。這個學院在上清寺,去年十月創辦的,是中美文化合作計劃中的一個專案,由中宣部國際宣傳處與美國紐約哥倫比亞新聞學院合辦。每期只招考三十個學生,收的都要大學畢業生,而且要英文程度好的。學習一年、實習半年畢業後,將選拔成績優良的學生去美留學。你的中英文都好,大學文憑麼,我可以給你設法。但你必須做出點成績來,我好給你說話,願不願意?」

家霆灑脫地笑著,問:「怎麼才叫做出成績來呢?」

陳瑪荔吸著煙,說:「現在,美軍反攻,切斷了日本在太平洋的海上航道。日本至今佔據著香港、廣州、新加坡、安南、緬甸等等大片地域,所以企望打通大陸交通線的意圖越來越明顯了。打通粵漢路可以與廣州、香港方面的日軍聯成一氣,打通湘桂路,再通過南寧,可以與河內、海防方面的日軍聯接起來。當然,也不排除打通貴陽、昆明的通道,包含著威脅重慶的禍心。」

家霆吃驚了,問:「有這麼嚴重嗎?」

陳瑪荔點頭,但說:「當然只是推測。東條英機內閣上個月垮了臺,說明日寇處境不妙。但正因如此更要垂死反撲,這次進攻規模很大。我軍前方確實打得不理想。衡陽打了四十七天,很不容易,但終於失陷了。日寇正想沿湘桂線南進入廣西。廣西方面,肯定要打硬仗阻止日寇進犯的。第四戰區是會固守桂林的。你想去前線採訪嗎?我可以介紹你坐美軍的運輸機去廣西桂林。那裡離前線還遠,如你不怕冒險,再朝前去也行。如果不願向前,就在桂林採訪也可。回來時,你仍可以從桂林坐美軍飛機回來。我要你去做出成績,就是希望你能寫出些引人注意的通訊來。」

家霆出乎意外地感到一種刺激,一種興奮。上新聞學院,去美國留學似尚遙遠,他倒不熱衷,但居然真有立即可上前線採訪的機會,而且可以坐飛機來回,真太妙了!又問一句:「通訊怎麼寫才算做出了成績呢?」他認為這問題必須當面先同陳瑪荔說清才好。他明白陳瑪荔腹內常常藏著機關。

陳瑪荔噴一口煙,看著他說:「adonis!現在政府處境艱難,盟國的援助微不足道。像史迪威之流那種美國人不明中國國情,卻在親共,甚至主張援共、改組政府!這也增加我們的困難。你應當寫幾篇精彩的通訊,來說明中國軍隊是在英勇浴血抗戰的,指摘我們辦事無能貪汙腐敗是不公正的,說明我們完全有能力能有效地把中國動員起來進行抗戰。我們應當有民族感情嘛!你說是不是?」

家霆內心有些矛盾:不願放棄這次機會,又不願放棄自己的觀點,坦率地說:「我想,寫前線軍民的英勇抗戰,當然應該。我願意到前線去好好看看。冒險倒不怕!我想,根據看到的和了解到的情況寫點東西完全可以。只是寫不寫得精彩,能不能引人注意,現在說就為時過早了。」

陳瑪荔點頭,撳熄菸蒂,說:「你寫的東西,不會不精彩的。為了快,寫好,可讓美國空軍基地帶回來給我。我們就這樣定了。我還需要做些聯絡工作,給你準備記者證、工作信件、來回機票等。你做好準備,先送兩張二寸照片給我。錢則無須,我會給你準備的。一旦要走,我立即派人通知你。」

家霆忍不住問:「我以什麼記者名義去呢?」

「這以後再定!」陳瑪荔說,「主要要看工作怎麼方便,到前線便於活動。我會隨便給你找個名義的!」

家霆見她說得很誠懇也很真實,沒再說話。

晚上她還有事,約定的別的客人馬上要來。同家霆談完話後,她也不再挽留,說:「我派車子送你回去。」實際是要家霆走了。家霆沒有要她派車子送,自己出來走到了街上。

時間還早,他想立刻先去告訴燕寅兒,然後回家再告訴爸爸。他走到公共汽車站,擠上了公共汽車,下車後抄近路走到了燕寅兒家。

這幾個月來,他同燕寅兒之間的感情始終保持在一種純潔的友誼上。他有意使自己同燕寅兒之間既不太親熱又不太疏遠。燕寅兒自從知道了歐陽素心的事後,也有意在感情上剋制住自己,免得給自己和家霆帶來不必要的困擾和煩惱。兩人似乎都在單純地面對一種美麗的情感,維持著正常交往,也非常友好,非常關心。在愛的問題上,誰也不越過雷池一步。感情有點微妙,也有點勉強。尤其是燕寅兒,為這付出的那種自我剋制力是極強的。她一直忍受著痛苦,堅持和忍耐著。

家霆這一度去燕寅兒家裡的次數不多。去時,燕翹老伯總是非常熱情,姍姍大姐也仍是非常熱情。表面上似乎沒有發生什麼新的情況,只好像這一對青年學生愛情的發展緩慢、停滯。只是有一次,燕姍姍終於詢問燕寅兒了:「寅兒,怎麼我發現你同家霆有點不冷不熱?」

「是嗎?」燕寅兒笑笑,「同學嘛!要有多麼熱?」

「我看他這個人不錯!你們交上朋友了,關係也該深起來熱起來嘛!」

「倘若將來有這種事,我不反對!」燕寅兒開朗地說,「現在何必太熱呢?把交朋友互相瞭解的時間拉長,不更好嗎?」

燕姍姍不做聲了,覺得妹妹說的也有道理。而且,見他們的關係挺正常,覺得也不錯。

這事燕寅兒過了幾天告訴了家霆。

家霆聽了,平靜地說:「你說得很對。無須我再多說什麼了。你瞭解我和歐陽素心之間的感情。為這,我感謝你。」

她覺得他身上蘊藏著令人深深同情的東西,他也覺得她身上蘊藏著令人十分尊重的東西。

現在,夜晚近九點鐘的時候,家霆出現在燕寅兒的家裡了。燕翹正在與客人下棋,再過一會兒要睡了。家霆到燕寅兒房裡,把今晚同陳瑪荔見面後談的事講了。

燕寅兒輕輕咳嗽遮掩心中的激動,說:「那你是決定去了?」她說話時甩一甩頭髮,樣子瀟灑。

「難得的機會!我非常想上前線採訪,沒想到真的有了這麼好的機會!」

「不會有危險吧?」

「不會的!」家霆十分肯定地說,「飛機來回,我可還是第一次坐飛機,條件好得很!」

燕寅兒說:「要不要問問姐姐,她有經驗,該聽聽她的。」

家霆點頭說:「也好。」

正巧,燕姍姍一會兒就從外面回來了。燕寅兒把她拉到房裡,家霆前前後後把事講了,說:「想聽聽大姐的意見哩。我去,好不好?」

燕姍姍思索著說:「機會當然很好。這種事也只有陳瑪荔能辦得到。只是有兩個問題需要考慮。」她扳著指頭說:「第一,上前線總可能有危險。現在日軍猛攻,前方失利,戰局變化很快。你儘可能勿往前沿跑。我看就到桂林為止的好。第二,寫通訊的事,陳瑪荔一定會有她的主見,你如果寫得不合她的口味,她就不會滿意。你怎麼處理這個問題?」

家霆乾脆地說:「這第一條我會自己注意;這第二條她如果不滿意,我不在乎,我該怎麼寫就怎麼寫。」

燕寅兒說:「機會是不錯。我也挺想去,只是沒人讓我去。反正,做記者最重要的是忠實報道。寫幾篇前線目擊記,在後方準有影響。你就決定去算了。」

家霆徵求燕姍姍意見,說:「大姐,我真想去!你說我去好不好?」

燕姍姍沉吟著笑了,說:「去吧!做記者的,當然羨慕有這種機會。做什麼事前怕狼後怕虎的都不成。這也是一次鍛鍊!你就去吧!」忽又想到什麼似的自言自語起來,「不知她用什麼記者名義讓你去?」這話卻未引起家霆的注意。

事情似乎就這樣進一步確定了。當夜,家霆回到餘家巷家裡,把事情說了,同爸爸商量,並談到去桂林要帶一些錢的事。

童霜威說:「你也漸漸大了。既做新聞記者,自己又已做出了決定,有這機會,雖帶點危險,我也不能阻攔你,你就去吧!錢我來給你準備。不過去桂林後,自己要多注意安全,能不往前線去,就別去了,免得我為你擔心。」

第二天,家霆用一隻信封裝好兩張自己的二英寸照片,送到了陳瑪荔處。她不在,他就留給傳達室了。他開始準備地圖、筆記本、鋼筆、稿紙、衣物等,並大量收集閱讀戰地通訊和描寫戰爭的小說,一心等著陳瑪荔的通知。

誰知,十天過去了,半個月過去了!整整等了半個多月,無聲無息,好在家霆時間總是抓得很緊,採訪、看書、練筆,毫未懈怠。家霆懶得去找陳瑪荔詢問催促。燕寅兒說:「這漂亮女人肚子裡曲裡拐彎的東西多,看來這事吹了!」燕姍姍說:「也許她怕你寫的文章可能不符合她的要求,所以作罷了。」家霆心裡想:算了!不去就不去!不過,陳瑪荔倒不像是個隨便失信的人,看來,不知出了什麼問題。九月十二日學校就要結束暑假開學了。家霆做好開學就去上課的打算,把上桂林採訪的事拋到腦後了。這時,前方戰事繼續失利,八月中旬,日軍沿湘桂線南進,佔領了祁陽、零陵、東安、新寧等七個縣,隨即攻入了廣西。燕寅兒苦笑著搖頭開玩笑地對家霆說:「‘倜儻’,你如果再不去,說不定哪天早上看報時發現日軍已經打到桂林了呢!」

想不到,就在九月十一日,開學的頭一天傍晚,家霆突然收到陳瑪荔派司機送來的一封中文中夾雜著英文的信,信說:

傷風剛好,勞你久等了吧?去桂林事一切均已聯絡、安排妥當。明天下午二時我派車親自送你去白市驛機場,給你機票、記者證明、工作信件及款項,並介紹你認識美軍的白樂德上校。回程機票也由他給你安排。總之,一切順利。我預祝你一路順風。希望不負我之期望!明天我坐車來餘家巷,我們準時見面。

家霆馬上把信給爸爸看了,說:「嗨!這麼倉促!明天下午兩點就要走了!我去告訴一下燕寅兒,商量一下學校的問題。學校明天要開學了,我得請假!」

他離開餘家巷,匆匆到了燕寅兒家,將陳瑪荔的條子給燕寅兒看了。燕寅兒眨著睫毛特長的大眼睛,嘆口氣關切地問:「明天開學怎麼辦?」

家霆決斷地說:「給我請假吧!就老實地說:我上前線採訪去了。這種機會太難得了!功課可以補,這種機會可沒法補!」

「什麼時候回來呢?」

「反正我一定儘快回來。到前線就採寫!看情況如何,如果緊張,採寫了馬上回來!」

「‘倜儻’!我不想掃你的興。本來我也支援你去的。但現在前方失利,又見你馬上要走了,我倒為你的安全擔心了,前線總是危險的!」

看到燕寅兒那六神無主的表情,家霆笑了,說:「‘貓’!吉人天相,我會很快回來的!」

燕姍姍不在家。燕翹因為感冒,早早服藥睡了。家裡靜悄悄的。

燕寅兒說:「我明天怎麼送你?」

「不必了!你沒看到條子嗎?陳瑪荔有車送我。她會自己送的,許多事她還要交代給我呢!」

燕寅兒去內房拿出一隻「萊卡」照相機和兩個膠捲,說:「帶著吧!姐姐的。上次說你要上前線,她就讓我給你,說應當拍點照片。」

家霆點頭,收下照相機,說:「好,我借了用一下。」

有許多話要說,又似乎已無話可說。後來,燕寅兒送家霆到門外,同家霆握手,說:「‘倜儻’!一路平安!」

家霆點頭,心裡湧上一股熱流,看得出也覺察得到燕寅兒的深情。他明白她的剋制,他自己也在十分克制。為什麼要這樣呢?無可解釋,卻雙方都理解,似乎就夠了。他離開燕寅兒後,走得老遠了,回過頭來,仍看到燕寅兒美麗頎長的身影站在門前。

第二天下午,快二時,童家霆告別爸爸。童霜威說:「你去,我當然只有支援。沒有別的要求,只希望早點平安回來。安全最重要!」他送兒子到了門口,家霆一肩行囊,從餘家巷二十六號沿石級走上去。走了幾步,回頭看,見爸爸仍站在門邊。他做手勢叫爸爸進去,見童霜威走進去了,才繼續沿石級往上走。為了方便,他穿了陳瑪荔送的那套美軍絲光咔嘰空軍服,顯得格外英俊。他提著大包,揹著小包,走完石級到了陝西街的路口邊。抬頭張望時,見守時的陳瑪荔簡直一分鐘不差地坐著那輛藍色小轎車由遠而近馳來了。

汽車「嗞」地停在家霆面前,陳瑪荔開了車門,親切地笑著招呼家霆上車。司機下車,將家霆的一隻皮質大提包放到車尾拉開的車箱內,家霆提了一隻小包上車坐在陳瑪荔身旁,立刻聞到一陣幽雅的香水味。她的香水真多,每次聞到的香水味都不同。司機上車後,汽車向白市驛方向飛馳。

「aunt,您來送我?」

「當然嘍!你上前線,怎麼能不送!」陳瑪荔用英文說。她今天穿一件淺天藍色陰丹士林短旗袍,化著淡妝,顯得樸實優美。她將身邊一隻照相機遞到家霆手中,說:「帶著用吧!」

家霆搖頭,說:「我已經帶了一隻!」

「有這隻好嗎?」

「差不多!」

陳瑪荔笑著搖搖頭:「你表面很通人情,內心卻常常相反!」她收回相機,開啟自己的皮包,一樣一樣將東西交到家霆手中,「這是你的記者證!這是給你印的名片!」她朝家霆看了笑笑,用英語說:「你穿這套衣服真像個出色的戰地記者了!」

家霆看到記者證是中央通訊社的,照片上蓋有鋼印。名片印的頭銜是「中央通訊社廣西前線特派記者」,正面中文,背面英文。

「中央社?」家霆突然想起了張洪池。

「是呀!只有中央社記者上前線活動才方便呀!」陳瑪荔繼續在交代物件,「這是機票,你一定要收好。去時這張,回來是這張。回來時你可以叫四戰區司令部派車送你到機場上飛機!」

所謂機票實際是一封列印的英文信。信裡介紹了中央社廣西前線特派記者童家霆准許乘坐美軍飛機的事,下邊是一個美國上校的鋼筆簽名,潦草得看不清是什麼名字。

「我詳細打聽過了:四戰區長官部召開了軍事會議,決定以第十六集團軍所轄三十一、四十六兩軍為守備桂林部隊,以十六集團軍副總司令韋雲淞為桂林城防司令。這是給城防司令部的介紹信,這是給四戰區司令部的介紹信。這是一些空白介紹信,帶著隨時可以填用。」

家霆感到陳瑪荔的細緻周到和關心,將這些物件一一看後收下,見陳瑪荔又拿出一個紙包和一個小包,說:「這些是錢和幾個金戒指,帶著路上用。」

家霆搖頭拒絕,誠懇地說:「不不不,我帶的錢足夠了!」

陳瑪荔帶嗔地說:「別固執!我知道你的自尊心特別強。出門上路,錢一定要多帶,寧寬勿緊。要你多帶點錢外加帶點金戒指,是因為萬一鈔票無用了,金戒指可能還有用。最近戰局演變較快。正因如此,我原本不想要你去了。後來,又一直在猶豫該不該讓你去。現在想想,一個人要有所成就,一點險都不冒怎麼行?我還是希望你有成就、上新聞學院、出國、成名記者!無論如何,去有一定的危險性。到桂林後,就不要再往前去了!看到形勢不妙,立刻飛回來。懂嗎?聽說湘桂路現在有點亂,軍車和難民的車擠成一團了。好在你回來是坐飛機,沒關係。我給你什麼你就帶什麼,這才好!」她的話說得推心置腹。

家霆依然說:「錢,我就不再多帶了,用不著!我帶得不少。」

「用不著,你回來後還我就是。只當我暫時放你那兒的還不行嗎?」陳瑪荔認真而堅決。

家霆見她真誠,想了一想,說:「好吧!那我帶著,以備萬一,回來還您。」

她遞過一個美軍軍用的針線包,說:「給你帶著,金戒指什麼的可以縫在內褲上,保險些!」見家霆都收下了,又說:「憑你的機警、聰明與靈活,我想你是會快去快回的。文章嗎,時間緊,回來寫也可以。多寫一些當然好,少寫一點也可以。總之,不要叫人為你的安全擔心!」

家霆倒被她這番話感動了,這些話很像一個aunt說的,富有信心地說:「aunt,謝謝您!我想,您不必擔心,我會照您的話做的。」

「那就好!」陳瑪荔笑了,摸出香菸,用打火機點燃了煙吸,說,「adonis,並不是中央社沒有前線記者,中央社的記者多的是。讓你去是費了大周折才辦成的。所以,你的通訊一定要能激勵士氣、激勵民心,讓大後方的人看到前線將士如何浴血苦戰,回答國內外那些懷有偏見者的指摘。」

「前線將士浴血苦戰我是一定要好好寫的!」家霆忽然想起了姍姍大姐那晚的提醒,想:您的有些意圖我也許是不會照辦的,我只能憑我做新聞記者耳聞目見的事實來寫,忠於事實,忠於原則。但這些意思,沒有說出來。馬上要出發了,怕造成不愉快,就不多說了。

後來,車子到了白市驛飛機場,在辦公室裡見到了白樂德上校。一個個兒高大肥胖壯實像拳擊師的戴船形帽、穿美國絲光咔嘰空軍服的上校,性格和善,有薔薇色粉紅的皮膚。同陳瑪荔好像很熟。陳瑪荔向他介紹了家霆,大家都用英語交談問好。白樂德上校說他過幾天先要到桂林機場,再要到柳州機場去處理一些事務,約定同家霆在桂林機場可以見面,並且保證回程坐飛機無問題。

陳瑪荔與白樂德上校一起送家霆上飛機。是一架銀色的美國c—30大型運輸機。家霆上飛機前,同陳瑪荔握手告別。她說:「adonis,人是要努力才能變得偉大的。但我只不過是要你去出一次風頭,並不要你真的去冒大險。你可不要傻幹!一路平安,希望早點回來!」

飛機從跑道衝向藍天時,家霆俯瞰機場,看到陳瑪荔的藍色小轎車已像小甲蟲似的爬動了。這天,重慶上空有很厚的雲層,飛機衝破雲層在高空飛行。這種飛機,是運輸士兵和物資的,寬大的機艙裡,兩面相對有一排帆布座位,散散落落坐著幾個美國兵,其中還有個黑人。艙中間堆放著一些木箱子,估計是軍用器材。家霆倚著圓洞形的窗戶朝下張望,藍天白雲,飛機平穩,陽光燦爛。走了一半路程時,可以俯瞰到山野景色和河湖莊稼了。有時,海浪似的雲團在機翼下飄浮翻滾。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朵浮雲上,雲的形狀在緩慢地變,顏色也在緩慢地變。他無法想象前邊在等待著他的會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和遭遇。

「桂林山水甲天下」,童家霆在小時候就聽童霜威說過。那是童霜威戰前從桂林遊覽歸來時,同馮村閒談時說的。陽朔山水,灕江風雨,都在家霆腦海裡留下過聽來的印象。

這裡,是一個具有兩千多年曆史的古城,有山有水,綠樹成蔭,歷史上是廣西政治文化中心和軍事重鎮。離開熾熱的重慶來到這裡,確有詩人杜甫所說的「五嶺皆炎熱,宜人獨桂林」的感受。溫和舒適的氣候使家霆好歡喜。

他用欣賞和讚歎的眼光看著綠樹掩映、江水如帶的桂林。這裡的山,多從平地拔起,巍然矗立,形態萬千。市中心有獨秀峰、象鼻山……北面有疊彩山和洑波山;西面有隱山、西山和桃花江;東面有七星巖、月牙山、普陀山……秀麗婀娜的灕江,是桂林山水的重要組成部分,它發源於桂林東北興安縣的貓兒山,流經桂林市中,再流向陽朔,在梧州市匯入西江。

風景名勝,現在都引不起家霆的興趣。他並無心來此地遊山玩水,他一心想紮紮實實地採訪,寫出一些好的通訊特寫來。飛機天黑時到達桂林,他在機場住了一夜,次日早晨,搭便車進桂林城。出乎意外的是山水間綠盈盈的桂林城,竟已混亂成這般模樣了!街上人不多,市面既蕭條又紛亂。人們的臉上帶著驚恐的神色。有些地方市民三個一叢、五個一堆在談論戰況。走路的人都腳步匆匆。家霆心裡不禁緊張,這個廣西首府怎麼已經變成這副模樣?全國許多著名的文化界人士雲集的桂林,難道也快要面臨日寇蹂躪的局勢了嗎?

家霆一路詢問,走到了市政府,有衛兵擋住了他。他掏出了證件,大步走進去,才發現機關正要撤退,桌椅櫃子均已凌亂不堪,滿地廢紙垃圾,有人正在燒燬大批檔案紙張。一個小公務員模樣的人苦笑笑對他說:「走吧,走吧!省政府早遷往百色了!我們也要撤了!機關、團體和市民人心惶惶,都要疏散,大家都在搶佔交通工具。市民沒有交通工具的,都丟掉財物,攜兒抱女地向南逃難。你來得不是時候,我勸你也快離開桂林算了!」

家霆不得要領,離開市政府出來,走到街上,決定到城防司令部去。沿著環湖路,又走過洋橋,途中經過一家簡陋的小旅館,家霆走進去想寄宿。旅館老闆指著些空蕩蕩的木板隔成的小房間,愁眉苦臉說:「生意不做啦!到別的旅館去吧!我們也打算要逃生啦。」

家霆嘆口氣,只得提著大包揹著小包滿頭大汗直接去城防司令部請求幫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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