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唉!」褚之班聲音很輕,有點兒嘶啞,像是悶在心裡似的,「我倒是帶著她走的,但未出河南,路上就失散了。正像戲文裡說的:‘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說完,意興索然。

童霜威又問:「你留在上海的夫人好嗎?」

褚之班仍舊搖頭:「在界首時是通訊的,當時情況還好。她孃家開鞋帽莊,不涉政治,生活無虞。對了,內人來信談起,說見到過嫂夫人方麗清……」

「啊,是嗎?」童霜威阻斷了他的話,「我已經同她離婚了!」說著,將情況大致說了,又問:「方麗清什麼樣了?」

「內人信上略而不詳,只說看來她打扮得還是很漂亮,過得好像不壞。」

童霜威鄙夷地說:「這個女人的事不談也罷!」同褚之班談起方麗清,勾動了他許多痛苦的記憶,心上泛著苦澀。

兩人繼續喝茶聊天。褚之班邊聊邊搖頭嘆息。看來,搖頭嘆息已經成了他的習慣,遇到無話可說或感慨不已時,就只有用搖頭嘆息來表示感情了。

童霜威問:「你怎麼知道我這裡的住址的?」

「啊!」褚之班說,「我先到司法院找熟人。人心不古,有的見不著,有的極冷淡。又到中懲會去,碰到了畢鼎山,他真是神氣極了。過去,我們沒有交情,但還是熟識的。想不到這小子如今眼睛長到額頭上去了!見到我這副狼狽模樣,好像忘了我是誰了。那種疏遠沒法形容,告訴我,你住在餘家巷,門牌號碼不知道,叫我到國史館打聽。去了國史館,才來到這裡。」

童霜威嘆口氣,心情複雜,站起身來,說:「你等一等。」去內間開五斗櫥抽屜拿錢,將一沓鈔票套在一隻空信封裡,走出來,遞給褚之班說:「之班,這裡有點零用,你先拿著花,別的我們再好好商量。」

褚之班連連擺手,不肯收錢,說:「不要不要!」

童霜威誠懇地說:「你我何必見外?這點錢也不多,我只是先拿了給你買點衣服和零用的。你來到重慶,往後怎麼辦呢?得從長計議一下才行。」他心裡在盤算怎麼想法幫助褚之班得到安置,一時卻又想不出辦法來。

正談著,家霆回來了,手捧著大包小包的滷菜,說:「褚叔叔,這裡也買不著什麼好東西招待你。」他去小菜櫥裡拿碗、盤和筷、碟,端出了童霜威的那瓶瀘州老窖和兩隻小酒杯來。一會兒,桌上放了四盤滷菜:牛肉、排骨、醬鴨、醬肉。家霆說:「爸爸,您陪褚叔叔先喝點酒吧。我去廚房裡看看侯嫂今天做的什麼菜,叫她再加炒點雞蛋什麼的。」說著,人已出屋去後邊花園旁的廚房間去了。

童霜威同褚之班上桌,替褚之班斟滿了酒,說:「‘久別偶相逢,俱疑是夢中’,我不愛喝酒,但今天要陪你喝一盅!」

兩人舉杯輕碰,褚之班感慨萬端地說:「秘書長,我落難了,多蒙不棄,心感無既。但我看你來四川后也頗不得意。不知現在處境究竟如何?」

童霜威抿一口酒,苦笑笑,簡單地將來大後方以後的情況如實講了。

正講著,家霆來了,他自己捧了碗飯,後面跟著侯嫂,用托盤送了幾個菜來。侯嫂放下菜盤,家霆對侯嫂說:「謝謝你過一個鐘點送熱飯來。」他對侯嫂總是和氣而且平等,侯嫂做起事來也總是心甘情願。

侯嫂走後,家霆說:「褚叔叔,我一會兒還要去上課,你同爸爸慢慢喝酒,我就先飯陪了。」他說著,吃起飯來。他這人,也是軟心腸,見褚之班落魄,對褚之班特別顯得親熱和客氣。

褚之班對童氏父子的熱情對待十分滿意,也十分感激,對童霜威說:「秘書長,剛才沒講完,請繼續講。」

童霜威苦笑笑,說:「其實也沒什麼可講的了,倒不如我講一則佛家故事給你聽。一個和尚請教一位禪師說:‘人怎麼才能解脫?’禪師在地上畫了個圓圈,叫和尚站到圓圈當中去,沒想到和尚剛一進入圓圈,禪師就用木棒狠狠地打。和尚被打疼了,跳出圈外。但是,當他剛跳出圈外,禪師又打將起來。這真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圈內也不是,圈外也不是!這邊也不是,那邊也不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笑也不是,哭也不是!」童霜威說:「哈哈,我現在倒是有些解悟了。我並不求解脫,我如是那和尚,即使不能把禪師的木棒奪過來,我也要遠遠離開木棒和那圈圈,走我的路!我想進就進,想到哪邊就到哪邊,想笑就笑!」說這話時,他想起了柳忠華,卻又不禁想起了盧婉秋。

家霆吃著飯,聽到爸爸講這個故事,似能體會到爸爸的思想和感情。覺得爸爸講這故事在憤激中寓含著一種積極鬥爭和進取的精神,不想任人擺佈,也不想消極對待人生。

褚之班對故事也不知聽懂了沒有,倒是難得地微微苦笑笑,又嘆氣搖頭地說:「是呀是呀!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圈內也不是,圈外也不是!別說你秘書長有聲望有地位有真才實學尚且如此,現在我這個流浪漢來到重慶,想生很困難,想死不容易,真不知該怎麼才是了!」

家霆說:「褚叔叔,不必悲觀!不管怎樣,第二戰場開闢後,德國是走定下坡路了!蘇聯正大片大片收復失地。太平洋上美軍正在一步步前進。緬甸方面,中美聯軍與中國駐印部隊以及英印軍在孟拱河谷與日寇的戰鬥勝利結束,日寇損失慘重。滇緬路與中印公路遲早就要打通。過去我們老是挨日機轟炸,現在日本八幡已經挨從四川成都起飛的b—29轟炸了。日本狗急跳牆,河南、湖南前方失利,使人揪心和不滿,但共產黨在廣大敵後解放區抗日,成果極大。這幾天,美國副總統華萊士來華,就是要政府進行改革。一部分美國的有識之士也看到了重慶的腐敗,主張必鬚髮揮中共的抗日威力了!整個國內外形勢是很好的。」

褚之班睜大了眼睛聽著,說:「我這些年在界首住著,只知道風陵渡那邊有共產黨,陝北有共產黨,別的訊息都聽不見。這兩個月又老在逃難,更加孤陋寡聞。你這一說,有了總的印象。不過在界首住著,共產黨抗日的事簡直不知道!」

家霆笑了,說:「抗戰初期,在武漢電影院還放映平型關大捷。這幾年,實行新聞封鎖,不讓民眾知道。不過,在重慶可封鎖不住。昨天,《新華日報》上刊登了訊息,八路軍參謀長葉劍英招待六月八日去延安參觀的中外記者團,公佈中共歷年抗日戰績:七年中八路軍、新四軍大小戰鬥九萬多次,斃傷敵偽軍八十幾萬,俘敵偽十八萬多。解放區現在人口有八千萬,軍隊已發展到四十七萬,民兵有二百萬。」

褚之班聽得聚精會神,喝口酒問:「可靠嗎?」

童霜威沉著地笑笑點頭說:「我想可靠!試想,如果共產黨不抗日,地盤怎麼會佔得這麼多?力量怎麼可能得到這麼快的發展?政府又怎麼會心裡不安老想排斥人家?美國一些有識之士又怎麼能同情共產黨?現在,聽說美國要向延安派遣軍事觀察組。人家爭氣,不像這裡亂七八糟、一塌糊塗!」

褚之班又搖頭嘆息,喝了點酒,臉紅紅的,似有醉意,說:「是呀!人要爭氣!一個黨也要爭氣!」對著童霜威誇獎家霆說:「秘書長,僅僅不過兩年不見,令郎已成大器。聽他說話,有條有理,有板有眼,既有思考,又有見地,真不凡!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家霆已經吃完了飯,說:「褚叔叔過獎了!我只是隨便談談,想為褚叔叔排解一點苦惱。」他去桌上拿書,說:「我要去上課,就不陪褚叔叔了。褚叔叔同爸爸多談一會兒,等我上課回來後,送您去客棧。」

家霆走後,童霜威同褚之班又談起心來,不外是談了些當年的舊事,別後的遭逢。過了一會兒,童霜威說:「之班,你有什麼打算沒有?」

褚之班長嘆一聲,說:「唉,我也正要說呢!俗話雲: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小丈夫不可一日無錢。我思索過了,依你的名望,如今也是如此不得意,我哪去謀一官半職?我既然來了,倒想走走經商的路。」

童霜威說:「唉,不瞞你說,你如果要經商,我在經濟上是無法幫助你的!」

褚之班臉紅紅的帶著酒意,說:「當然!當然!老實告訴你,我幸虧還算有遠見,在界首時跟人合夥做了點黑貨生意……」

童霜威吃驚地問:「鴉片?」

褚之班苦笑笑:「對!那地方人都做這生意!從淪陷區販到界首,再派人去洛陽、西安脫手,總算撈了點鈔票換成了金子。」他指指放在屋角的那隻破藤箱,「我的金子全隨身帶出來了。多虧有這點‘黃魚’啊!要不,我也無臉上你的門了!多蒙你熱情款待,不勢利我,所以我什麼話都可以告訴你。你一定會笑我知法犯法,做過多年法官的人竟販過鴉片!可我這是上行下效。官兒大的發大財,我只算是發小財。如果我兩袖清風,只怕如今已死在日本皇軍鐵蹄下了。就是來到了大後方,也只能挨戶討飯餓死街頭。幸虧我總算把金子帶來了!我想,就是坐吃,也能過幾年窮日子。如能經經商,就更好了。一般物價總指數約較戰前增加四百幾十倍,現在物價飛漲之勢不減,做什麼生意都容易賺錢。不知你能否給我介紹點這方面的路道?」

童霜威不禁感情複雜地嘆了一口氣,是嘆這世道、這社會,也是為褚之班嘆息,更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嘆息。稍停,沉吟著說:「說實話,給你找個事,對我說也極困難,要我來介紹你經商,更不知如何下手!」

褚之班點點頭:「生意之道,我知道你確實無緣。但杜月笙我戰前在上海做法院院長是認識的,有些案件上我也幫過他忙。你同杜月笙過去熟識,他現在在重慶仍是兜得轉的風雲人物,藉著戴笠的勢力,讓中華實業信託公司包攬了內地軍用物資的生產,不僅大批搶購囤積物資,做投機生意,還利用軍統控制運輸,一直在同淪陷區進行走私買賣。就是鴉片吧!聽說在西康沒收的一批煙土,足足五萬多兩,也是這個公司包攬下來銷售的!」

童霜威聽得目瞪口呆,這些事他不清楚。聽了倒是深信不疑。一方面為自己早已辭掉杜月笙給的那個中華實業信託公司的設計委員不拿那點車馬費感到輕鬆,一方面卻又為自己曾經拿過那點車馬費感到骯髒,深深吁了口氣,大口喝了些辛辣刺激的老窖酒。

只聽褚之班說到正題上來了:「我在想,我也還有點本錢。我可以租點住房,換點衣服,改變這副落魄模樣。去找杜月笙,希望他讓我在他的公司裡扎進一隻腳。我給他東南西北跑跑腿,還是夠格的。這種事我自己可以去找他,要是有你的推薦信更好辦,一定能成!我來找你,就是為此。秘書長你一向是個豁達大度肯急人所急的人,這封介紹信總是可以寫的吧?」

童霜威心情沉重、複雜。寫吧,不合心意;不寫吧,礙於面子不好辦,也於心不忍,誠懇地說:「之班,你做做生意,將本求利,我倒也贊成。只是去同杜月笙在那些邪門歪道的事上抱成一團,賺些虧心錢,去做奸商發國難財,我怕不可取!」

褚之班仍苦笑笑,說:「現在是無商不奸,無官不貪,奸商比貪官還好!要想賺錢有什麼可取不可取?你是個君子!現在是君子失意,小人得志的世道。我剛才說過,如果我在界首時不是做了點黑貨生意,今天就討飯行乞了!誰來可憐我?如今,你寫封信,我也不要你擔負多大的干係!只要說我從河南逃難來此,謀生維艱,但頗有能力,你念當年舊誼,特寫此信介紹,希望他推情予以幫助,別的都由我自己口述就行。你看,不為難吧?」

童霜威沉吟了一下,思索著說:「你處境如此,信我當然該寫。但我還是要說一句,你無論如何本來是個法官,做事該有個尺度。現在有困難,暫時在他那裡落腳,是出於無奈。以後有了點辦法,還是離開那裡為好,不要戀棧。如何?」

「你勸我潔身自好,我懂!」褚之班說,「我當牢記!」

他說得輕巧,童霜威摸不清他是真心話還是敷衍語。

侯嫂來送熱飯和一隻熱雞蛋湯來了。兩人開始吃飯。飯後,童霜威給褚之班寫了一封給杜月笙的信交付給他。褚之班將一隻破舊的藤箱留下請童霜威代為收藏,自己提著只破舊的公事皮包走了。

三天後的一個晚上,褚之班又來到餘家巷二十六號。家霆去上課了。童霜威這次再見到他時,他已經容光煥發,理了發修了面,穿了新買的米色西裝和黃皮鞋。他取走了藤箱,告訴童霜威:「‘士為知己者用’,杜先生到底是豪爽人,還不忘當年在上海灘上我在一些案件上為他出過力的舊誼。一切總算順利!」留下了新租的住處的地址,道謝而去。

童霜威不勝嗟嘆,不知自己幫他寫了這封介紹信,算是做了一件好事抑是做了一件壞事。

見唐朝白居易五絕《逢舊》。


作者「王火」的其他小說

戰爭和人》《百歲回望》《戰爭和人(第二部)》《戰爭和人(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