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怎麼不記得呢?」曹心慈望著家霆說,「別的女同學能忘得掉,她是忘不掉的!」

家霆說:「你知道她現在在哪裡嗎?」

曹心慈又看看家霆,似斟酌了一下,說:「家霆,我聽謝樂山說過了,你同歐陽素心談了一段戀愛,是嗎?」

家霆點頭承認,嘆氣說:「在老同學面前,我不瞞你。奇怪的是她忽然棄我而去了。不知她有了什麼不幸的遭遇?」

來上最後一道火腿丁蛋炒飯了,曹心慈吃著飯似乎在思索什麼,又看看家霆,說:「快吃!吃完,到我家,我告訴你一件事!」

家霆用奇怪的神情望著他,敏感地覺得他一定要談的是與歐陽有關的事情,點點頭,吃著火腿丁蛋炒飯,忍不住問:「心慈,別跟我打啞謎了!為她的事我幾乎要急瘋了。你知道她在哪裡嗎?我想,你一定知道!」

曹心慈搖搖頭:「別急!我一定把知道的全告訴你。快吃吧!不吃了?好,那就走!」

兩人悄悄溜走了。走到外邊,天是陰鬱的。四川的天氣,常常說晴就晴,說雨就雨,現在是要下雨的樣子。家霆緊緊跟著曹心慈走,過了一條馬路,轉了一個彎兒,到了一片「國難房子」跟前。「國難房子」的建築,是竹片編成籬笆抹上黃泥做的牆壁,講究點的是瓦頂,蹩腳點的是茅草頂。有些最差的則是用木柱、竹架撐起的小矮房或者棚子。這裡原先遭過大轟炸,還有殘存的半幢未傾圮的洋房和磚房存在。「國難房子」是在廢墟上後來蓋起來的。

曹心慈說:「大轟炸時原先我家住的房子炸燬了,幸好沒死人。後來蓋了點這種房屋住。我們是廣東人,我老子帶的是粵軍,算是雜牌,不是中央系,平時剋扣糧餉,戰時不予補充。他負過兩次傷。前年隊伍打得消耗得差不多了,便被改編掉了。空出的番號,用嫡系補充了。我老子成了孤魂野鬼,在軍委會掛了箇中將參議的空名,領點吃不飽餓不死的錢來養活他們老兩口。說起來心酸,也叫人生氣。」

家霆看得出曹心慈的義憤,心想:他雖進了特務機構,但做醫生,比起韋鋒來是有些不同。一味跟著曹心慈走,只是隨口問:「你兄弟姐妹幾個?」

「如今就我一個了!」曹心慈說,「有個姐姐,當年留在廣東家鄉親戚家沒出來。如今那裡淪陷,也不知下落了。」

雨,突然零零落落灑下來了。好在曹心慈家也到了。繞過一小片剛拆除和清除乾淨的瓦礫和斷垣場地,這裡大約要準備蓋房子,又繞過一塊被旁邊住家人家倒垃圾、潑汙水濺溼了的骯髒泥地,走到了曹心慈家。

外邊,用竹籬笆圍了一圈。幾間「國難房子」比較講究,竹籬抹泥的牆上開著窗戶,窗戶外邊還有好幾尺寬的走廊。門開著,屋前也不潔淨,說明兩個老人慵懶衰頹,連打掃都說沒有能力和興致了。

進了房,裡邊佈置得倒還乾淨。曹心慈的父親是個瘦高條子的白髮老人,穿的舊軍裝,坐在躺椅上看報紙;他母親是個矮胖花白頭髮的老太太,正在床上午睡。

家霆一一打了招呼,叫了「老伯」「伯母」,被曹心慈領進了裡邊他的一間小房。小房裡倒是明亮,傢俱簡單,有些雜物。家霆在寫字桌旁的凳子上坐了下來。曹心慈摸出煙來點了一支,說:「家霆,這事其實我早知道,當然不是都清楚。但我碰到過歐陽素心,後來又聽謝樂山說起了你們的事。只是歐陽素心懇求我保守秘密,更不能對你說。我向她起過誓。而且,這事很複雜,我不想得罪誰。所以,現在,看在我們小時候交情的分上,我告訴了你,就你知我知。你也要保證以後別再找她!」

家霆愣在那裡,心裡七上八下,不知說些什麼好。事情被他估計到了:曹心慈確是掌握了情況的。但怎能保證今後不再找歐陽呢?

曹心慈同情地說:「在‘冠生園’,在路上,談這些都不合適。我怕你動感情,也怕被人聽見。在我家裡,保險,而且我可以給你看張照片。」

他去開啟了一隻藤箱,亂翻亂找,找出了一些照片,在裡邊抽了一張,遞給家霆,說:「看看吧!這上面有歐陽素心。」

家霆接過照片,是一張豆腐乾大小的照片,上邊的人都很小,是在一個小院子裡拍的。院子裡有牆有樹,照片上有六七個人,便服軍裝的都有,有男有女。其中也有曹心慈。果然,三個女的中有一個就是歐陽素心。她穿著黑旗袍外罩一件淺色短外套,這正是前年秋天在朝天門下江邊見到她時穿的那套衣服。另外兩個女的在笑,歐陽則冷若冰霜。在她身旁站著一個身材高大強壯的中年男子,模樣幹練,穿的軍裝,沒戴軍帽,臉上跋扈驕橫。家霆看著照片,對歐陽失蹤之謎,似乎漸漸得到了答案,心裡發酸,說:「我有點明白了,心慈,全告訴我吧!」

曹心慈吸起煙來了,皺著眉說:「反正,歐陽素心跟我一樣,儘管並沒有幹那種血淋淋的事,但已經陷在這裡邊了,要擺脫已不可能。你死了心算了,她已經身不由主。何況,還有別的更重要的原因。」

「更重要的原因是什麼呢?」家霆焦灼地問。

曹心慈把家霆手中的照片拿過來,用右手食指指著那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說:「這人叫顧孟九!戴老闆的親信大紅人,軍校八期的,在局裡是個後起之秀。軍銜只是中校,權可大得嚇人。他自命最忠於領袖,是個鐵石心腸厚顏無恥的小人,殺人不眨眼的凶神。歐陽在他手掌裡!這事我告訴了你,可不能對人亂講。」

家霆似乎更明白了,問:「他們戀愛了?還是結婚了?」

「歐陽是不可能同這種人戀愛的。」曹心慈浩嘆了,「我偶然遇見歐陽是去年十二月的事。在那以前,她早被顧孟九佔有了!一個孤零零的弱女子,其情肯定可憫!」

「怎麼回事?歐陽怎麼會到軍統裡的呢?」

「弄不清。只知日寇佔領香港後,她單身一人冒險經由惠陽等地逃離香港到桂林,逃離香港時途中遇到了日本兵,後來又遇到了在香港幹特工撤回來的顧孟九。這中間一定有了什麼非常悲慘的遭遇。我偶然碰到歐陽時,顧孟九早佔有、控制她了。」

「她在軍統裡幹些什麼呢?」家霆心裡哀傷欲絕,說不盡有多麼痛苦。

「她好像有日本血統,日語講得跟日本人一模一樣。我見到她時,她正在做對敵宣傳的廣播工作。她用地道的日本人的聲音對日本進行廣播。東京的報上詆譭她是‘嬌聲賣國賊’呢!」

「能把她的地址告訴我嗎?」家霆問,心想:無論怎麼,我也還是要找到她!

曹心慈語氣裡含著責怪了:「你看你這人!不是我不告訴你,她的住處我知道,可是你去也找不到她了!」

「為什麼?」

「聽說走了!不在重慶了。」

「不!」家霆說,「不久前我還見到過她!」

「不騙你!她被派出去了!」曹心慈用手指捏滅菸蒂,也不怕煙火燙手,顯得他心裡極不平靜。

「去哪裡了呢?」

「聽說去上海了。」曹心慈說,「這是絕密的!只是聽說,不一定準確。」

家霆暗想:派去上海了?難道是要利用歐陽父親的關係?心裡的懊喪無法形容,問:「顧孟九對她怎麼樣?」

「那是個瘟神,將人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時,他臉上也是笑眯眯的。」曹心慈說,「情況我知道得很少。同歐陽一共見過兩次面。第一次是偶然碰上,就是拍照的這次,我因公到他們電臺那裡去,碰到了她。正巧有個人在給大家拍照,歐陽不肯拍,那人硬拉她拍,把我也拉上去合了一個影。第二次,她到局本部看病,顧孟九不在旁邊,我倆就談了一會兒。」

「她談了些什麼?心慈,全告訴我吧!」家霆哀求道。

「她很消極,問我見到過你沒有?我說沒有。她說如果見到了或遇到其他同學,管誰都不要提起她。說著,就傷心落淚了。她說:她曾和你山盟海誓,但現在掉入陷阱,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已無可挽回!又說:戰爭毀了她一切,日本兵是豺狼,顧孟九也是豺狼。她一再想自殺,但還有些心願未了,不然,早可以死了!」

家霆傷心,眼眶溼潤了,說:「心慈,我太愛她了!你不知道,她多麼善良!我實在想不到她會有這樣不幸的遭遇。你說,我怎麼辦?」

曹心慈嘆口氣又點燃一支菸說:「家霆,這些事我本不該對你說的。既說了,我希望你現實一點,把她忘了算了!她像一朵潔白的香花,已跌入汙泥被車輪碾碎了!你不能因為她已被毀就也毀了你自己!」

「但是,沒有她,我就必然會毀了我自己。」家霆大聲說,他像被人用鐵錘當頭猛擊了多少下似的簡直快不能支援了。

曹心慈勸慰地說:「有些漂亮的藝術品,原都是值得珍貴的。一旦被人砸碎,就毫無價值了。歐陽素心是一件珍貴的藝術品。但現在,你即使再傷心,又有什麼用呢?」

家霆把頭搖搖,痛不欲生地說:「心慈,我求求你,把她的地址告訴我!」

「你是不相信我嗎?」曹心慈誠懇地說,「我絕不騙你!她確實已經離開重慶了!顧孟九走未走,我不知道。我如果把她地址告訴你,你去找,碰到顧孟九多不好!」

家霆固執地說:「相信我!我絕不會做連累你對你不利的事。萬一她沒有走呢?我要她的地址,在那附近等候,看看有沒有機會再見她一面?如此而已。我不會冒冒失失去闖禍的。那樣,對她也不好。我不會做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她的事的!」

曹心慈把支香菸又用指頭撳滅了,用手指捏玩著菸絲,嘆口氣說:「熱心人招來是非多!我早料到只要把這件事向你透了資訊,就會惹來你刨根問底的。我就如實告訴你吧!顧孟九同她住在信義街一〇二號,是一幢三層小樓。他們住在三樓上。」說到這裡,曹心慈又叮囑:「童家霆,你說話可要算數的。我全告訴你了,作為老同學,我對得起你了,你也要對得起我!」

家霆後來怎麼離開曹心慈的,他自己也糊糊塗塗記不清楚了。像生了一場大病似的,他渾身無力地走回來。一個人精神全部崩潰也就是這種樣子吧?他腦海裡始終有一個歐陽素心的形象存在。但不是過去那個純潔、美麗、善良、聰明、愛幻想的歐陽了,而是一個蒼白、憂鬱、痛苦、被摧殘、被侮辱與被損害了的歐陽了!歐陽哀怨地向他流淚、傾訴。

他覺得完全可以理解歐陽的「失蹤」了。但是,謎並沒有解開呀!歐陽是怎麼會同顧孟九沾到一塊的呢?她絕不是那種見風隨雨的女性呀!她是有主見的、有個性的剛烈少女!她的愛真誠而潔白,她不是一個輕易毀去自己諾言和愛情的少女呀!她一定有非常悲慘非常不幸的遭逢,是什麼樣的傷心血淚經歷呢?……現在,曹心慈說她又被派到上海去了,去幹什麼呢?當然是去執行什麼任務去的,她會怎麼樣呢?……她一定早就不想活了,她還有什麼心願未了呢?是我?是她父親?……謎糾纏在家霆的心上,像細麻線緊緊纏得他心疼,像被棉絮捂緊他的鼻子使他幾乎窒息。

外邊,下著雨。淋著冰涼的雨,似乎清醒些了。人不能這樣脆弱!家霆突然不想回去了!他叫了一輛人力車,說:「到信義街!」他迫不及待地要去探尋一個究竟,希冀能同歐陽見上一面。當然,他言而有信,決不莽撞。覺得自己既不能損害歐陽,也不能損害小學時的老同學曹心慈。

他找到了那幢三層的青灰色小樓了。站在那幢上了年歲遭到日曬雨淋在大轟炸中倖存下來的小樓面前,心頭擁集著歷史今昔之感,他神思恍惚。

小樓已經很舊了。無論斑駁的門窗還是有著水漬、青苔的牆壁,都已說明它經歷過多少年的歲月湮蝕。有些玻璃窗上的玻璃或碎或缺,糊著報紙。小樓裡邊住的一定是很多戶人家。

家霆佯作找人似的走了進去,在樓下一戶人家問一個黃瘦的穿藍布旗袍的中年主婦:「請問,這三樓上有個名叫楊蕙娟的年輕女人住著嗎?」「楊蕙娟」的名字,是他胡謅的。

「楊蕙娟?」中年主婦倒是個好脾氣愛講話的人,搖手說:「沒有這麼個人。」

家霆把歐陽素心的模樣形容了一番,黃瘦的中年主婦說:「啊,這樣的人倒有一個,不叫楊蕙娟,叫楊素心呀!男的是個軍人,姓顧,不過已經搬走了,房子將由別人住了。」

家霆謝了她,說:「那我上去問問!」他踅進黑暗的甬道,磕磕絆絆摸索著樓梯欄杆,小心地上樓。樓梯已經朽爛,踩上去「吱吱」地叫。碰著轉彎處的煤球爐,踩翻了一隻簸箕,終於摸上了三樓。這兒早已人去樓空。兩間房,一大一小,門敞開著,空空蕩蕩。他心裡酸酸的,直想落淚,站在那裡,耳邊彷彿聽到歐陽吹奏的悅耳的口琴聲,又彷彿聽到歐陽好聽的聲音在說:「家霆!你是為什麼來的呢?……」這當然僅僅是幻想,這是他那次在上海到環龍路歐陽家裡看她那幅《山在虛無縹緲間》的油畫時,歐陽一見面時講的話!……可是,這一切都遙遠了,都過去了,都消失了!似乎永遠永遠地消失了!

雨輕輕敲打著空房間的玻璃窗。他設想著那間小的房間可能是歐陽住過的。不勝動情,也不堪回首。他帶著悵惘的心情走下樓來,沿樓梯的牆上溼漉漉的,彷彿淌著眼淚。他冒著雨,拖著疲軟的腳步走著回家。他擺脫不了對歐陽的思念,更擺脫不了對歐陽不幸遭逢的憐憫。他永遠不能、永遠不能不想念她。他心上好像給剜空了一大塊無法填補。

馬上到淪陷了的上海去找歐陽,當然已不可能。在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像盟誓:只要有可能,再遠也不管!我將來一定還要找到她!不管她怎樣,我還是永遠愛她!我要救她!

淋著雨,他喪魂落魄地回到了家裡。

看見兒子從臉色到精神狀態都十分異樣地回來,童霜威驚訝地盤問究竟。聽家霆談了經過,他嘆了一口氣,搖著頭說:「都是鬼子的侵略!我也恨這罪惡的社會!恨這罪惡的特務政治!」他的臉痛心得糾了起來。

他拿出兩封信來,說:「家霆,我也難過!但要堅強,不能消沉!這裡有兩封信,我看了一封,還有一封你快看看。馮村的事倒好像有點生機了!」

家霆看到:一封是陳瑪荔派人送給自己的信;一封是葉秋萍派人送來給爸爸的信。

陳瑪荔的信,家霆拆開後看到寫的是:

「囑託之事已有轉機,望明日上午十時半來面談。」

葉秋萍的信曲裡拐彎,寫的是:

嘯天我兄勳鑑:

去外地處理公務,瞬忽數月,歸來奉讀惠書,知悉一一。所囑之事自當查詢照辦。知關錦注,特此布覆。順頌

大安

弟秋萍頓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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