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童霜威看得出她的認真,不忍不勸,說:「其實,佛門雖有殺戒,現在的佛門弟子,即使在國內外有很高地位的,也在心裡常為國家民族的災難祈禱。雖然未必能去從軍作戰,但絕不會做漢奸。為什麼?因為意識到這場戰爭是日寇侵華造成的。如不奮起抗戰,只有做悲慘的亡國奴。我們開殺戒是由於敵人殺我們而引起的。日寇是侵略者,我們是被侵略者,戰爭的性質,在日本和德意軸心是侵略戰爭,在我們及盟方,則是反法西斯反侵略的戰爭,不能等同而言,更不能籠統不加區別地反對戰爭。正因如此,我不能不來勸勸章夫人,你尚年輕,又學識淵博,倘能利用本身才智,為抗戰效力,比在這山野樹叢之間,青燈一盞、佛經一疊,要有意義得多。」他說到這裡,動感情了,忽然談起了自己在淪陷區裡的往事,從在上海被敵偽特工綁架,到被囚居在蘇州寒山寺誦讀佛經,又轉移南京瀟湘路軟禁,一直講到逃離淪陷區經過大旱的中原抵達大後方。講的目的是要說明戰爭確也給自己帶來了大災難,也給百姓帶來了大災難,這是日本帝國主義強加到中國人頭上的戰爭。只有將反對日本侵略的抗戰進行到底才行,不能籠統地譴責戰爭的罪惡。也是為了說明自己雖有過這種生死選擇的危險經歷,而且直到今天,依然生活艱難,仍沒有消極洩氣。目的希望盧婉秋能有所啟發和回心轉意。

童霜威溫和地娓娓講來,常有威嚴的表情。經歷本來動人,盧婉秋聽著聽著,既為對方誠意所感,也為對方遭遇所動,態度和緩下來,臉上出現了一種關切、尊重的神情。聽完以後,悽然地說:「霜老,謝謝您講了一首正氣歌,使我很感動。怪不得姐姐姐夫在信上向我介紹,說霜老不但是位飽學多才的前輩,而且是位置生死於度外的愛國者,這樣一聽,就明白了。我實在感謝您的好意,但我見到太多的殘忍與滄桑,生命不過是一場悲劇。我確已看破紅塵,這裡是我在塵世中的天堂。在無常的法理看來,苦受固然是苦;而樂受,以至於樂極生悲,仍是逃不了苦。人生是苦,這世界充滿著苦,知苦而不貪慾樂,就不為境界所轉移了。我念經,但不用木魚;學佛,但不入空門。一切的一切,只求解脫煩惱,得到平靜,證入涅槃而已,請霜老諒解。」

童霜威忍不住說:「那時我在蘇州寒山寺讀經看佛書,也曾經消極過。後來,感到涅槃的用意,是要我們省悟世界無常,認識現實,不離現實而努力,在世廣修善行,改造自己煩惱染汙的身心,使成清淨功德所聚的生命。人生宇宙的一切,都是相依互存的緣起,人人與我都有密切關係,人人對我都有重大恩惠,怎能拋棄大家不管而自己獨自去解脫呢?人世越痛苦,我越感到需要自己出力去救濟他們,願為眾生服勞,願代眾生受無量苦。」

「您是說我應當入世而不戀世,出世而不獨善,能捨己為群,利度眾生?」盧婉秋問。

「是的!所謂地獄未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這才算有佛陀的救世精神呀!」童霜威點頭說。

可是盧婉秋臉上又深深籠罩著慘然悲慼的神色了,她輕輕吁了一口氣,說:「霜老的話是對的!只是我早已寂靜無染,無慾無求,只求擺脫無明煩惱,即使已入迷途,也不想走回來了。」說到這裡,似乎有送客之意,輕聲彬彬有禮地說:「今天辱蒙光臨,謹謝所賜。」

童霜威感到不好再坐,更不好再說,起身說:「章夫人,我明天再來,不知可否?」

盧婉秋既不拒絕也未肯定,只微微躬身,說:「謝謝,謝謝!」也弄不清她這「謝謝」是謝絕呢,抑是表示歡迎。

她恭敬地送童霜威到門外,黑衣烏髮的美麗身影瞬即回身,進屋關上了門。啊!你這痛苦的美麗!童霜威打算走了。極目遠望,群峰聳立,林壑深秀,周圍的迷人景色,像一幅氣勢宏大的山水長卷,悠然掛在面前。

他邁步下山向縉雲寺走去,心頭有一種難以表達的悵悵感情,惋惜,悽然,意猶未盡,也有憤世嫉俗。同盧婉秋僅僅是第一次見面,他忽然已感到難忘她那美麗的身影、烏黑的髮髻和哀怨的大眼了!是的,她比起柳葦來,似乎遜色,而且太冷漠,但柳葦早已死在南京雨花臺,她則是活生生地站在面前。舊夢難尋,柳葦早不可再得,盧婉秋卻可以匹配的。樂錦濤夫婦做媒,應當感謝他們的好意。只是盧婉秋消極出世似乎已成定局,童霜威感到要使她回心轉意重入紅塵似乎很少可能,卻又惻然於她過這種空虛無益的生活,似乎是在活埋自己,把自己囚禁在心獄之中,怎麼能不好好勸她一勸呢?想到這裡,他不禁長長地噓了一口氣。

在他心頭翻騰得更多的是一種矛盾、複雜、憤慨與不平交匯的情緒。兩鬢已皤,一年老一年,世態人情經歷得太多,人間寵辱都已參破,迄今仍在為縹緲的事業和前程苦苦張羅。剛才對盧婉秋說了那麼多,其實自己心裡有的舊愁新怨,也是意興闌珊,也是意馬心猿,也是傷懷消極,何嘗沒有出世之想?只不過是強打精神,在宦海中沉浮,在人海中掙扎!想到這裡,心裡難過,遊山觀景的興致一點也沒有了,倒想起了一首元人小令,無聊地吟誦起來:「不識字有權,不識字有錢,不曉事倒有大誇薦。老天只恁忒心偏,賢和愚無分辨,折挫英雄,消磨良善。越聰明越運蹇,志高如魯連,德過如閔騫,依本分只落的人輕賤……」吟著吟著,獨自搖頭苦笑起來。

縉雲寺廟宇很大,太虛辦的佛學院,學生都是些小和尚和年輕的僧人。除講授佛經外,也教些一般課讀,提高和尚的文化。教師都是那些有文化的老和尚。童霜威回寺以後,時候還早,不過四點鐘光景。一個執事僧來訪,看樣子是統領全寺僧眾的後堂首座僧。是位年歲較大氣質極好的老和尚,雙手合十,自報了法名,童霜威未能記住。他極為虔誠地道歉,說太虛法師與住持法舫外出未歸,招待不周,又出乎意外地說要向童霜威「化緣」。童霜威正想要拿錢布施,老和尚卻連連擺手,笑說:「不是不是!」聽他說了原委,才知「化緣」是風趣的說法,縉雲寺內常請遊客中的名流給佛學院的僧眾講演,把這說成是「化緣」。

老和尚笑道:「我們不要求佈施金銀錢財,只要求施主佈施些文化知識。」

童霜威聽了,讚許地點頭:「真是名山大寺的風範,應當效勞!應當效勞!」

傍晚,他在佛學院向僧眾演講,講的就是白天在盧婉秋處敘述的那段自己在寒山寺囚居學經的經歷與體會,結合佛學,宣傳了抗戰救國的道理。聽講的僧眾,個個都為之動容。這天晚飯,送來的是講究的素齋。童霜威吃了素齋,天已見黑,一天疲乏,無心再出去遊逛,只想靜靜休息一下,就在住的禪房裡躺下睡了。

夜晚有月亮。月亮像天上一盞孤獨的路燈。可以想見,清爽的月色灑進了樹叢、飄灑在蒼鬱的山巒間有多麼美麗。寺院裡的樹影又映在紙窗上了,同在寒山寺的情況相仿,月色無聲地溶解著人生的苦樂。猛地想起那年農曆年前,方麗清由江懷南陪同來看望的事了,往事真如煙雲!又想起了白天同盧婉秋的會見與談話。依然是盧婉秋苗條勻稱穿黑色旗袍梳髮髻的身影,依然是她悲慼、傲氣的黑眼睛……他覺得此刻自己的心情恰有一首懷古的元人小令可以表達:「美人自刎烏江岸,戰火曾燒赤壁山,將軍空老玉門關。傷心秦漢,生民塗炭,讀書人一聲長嘆。」

在嘆息聲中,他因疲乏而睡熟。

半夜,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雨聲敲打樹葉,秋聲攪心,就再也睡不著了。第二天,童霜威早早起來,心裡記掛著盧婉秋。一看外邊天色陰霾,牛毛雨仍在紛紛揚揚飄灑,覺得這雨淋不透衣,沿途又有大樹蔽雨,也不向和尚去借傘了,吃了碗素面,匆匆信步走出山門,沿著小徑,向盧婉秋住處走去。

外邊,白霧迷漫,霧氣在樹叢、山巒間升騰潛漫,流光滴翠,雨絲拂面,雨露浸襪,鬱藍灰濛的晨光在遠處依著晨嵐霧氣而飄動。紅豆杉、香果樹、飛蛾樹,加上奇花異草,層層疊疊的濃綠、淺綠、淡綠、深綠,在白色的霧氣中變得更加滋潤,更加新鮮。眼睛舒適,心胸開放,渾身涼爽得既有快意,也有些刺激。但這種涼爽也頗像盧婉秋美麗的臉上的那股冷氣,使人感到既可近又不可親。

童霜威在如夢的霧裡,心裡得到極大的自由和舒張。終於又走到昨天來過的盧婉秋的住處來了。腳下踩著青青苔衣,仍然是昨天的情景,只是沒有琴聲,沒有歌聲。他快步走過石塊砌的橋路,踏上卵石曲徑,來到盧婉秋屋前,出乎意外地看到:綠紗窗外的玻璃窗緊閉著,房門上掛著一把沉重的黑鐵鎖。

主人不在,她到哪裡去了?一股悵惘泛起在他心頭。世界的萬事萬物,是既可求又不可求、既可以理解又不可以理解的嗎?

正在徘徊,決定歸去,忽見鄰舍裡出來一個十三四歲的農家姑娘,補丁的花短衫、黑色的舊長褲都還潔淨,見有客人找盧婉秋,跑了上來,問:「找誰?」

童霜威說了是找盧婉秋的。

姑娘說:「盧娘娘一早就走了,上獅子峰看霧海去了。」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童霜威明白:盧婉秋未必真是去看霧海,是避不見面,免動凡心哪!他只好悵然而返。

山,巍巍從遠方來,又巍巍然向遠方去。沐著牛毛雨,在大霧中,腳踏霧絮,有時身在霧外,有時身在霧中,遠望在霧氣中被吞沒了時隱時現的蒼翠的獅子峰,如大海中的島嶼。一道蜿蜒曲折的小徑,像是天梯,是要把人引領進天外的世界裡去麼?童霜威忽然有置身仙境的感覺。其實,他就是這樣一個人:能得到的東西未必太希罕,得不到或得到而又失去了的東西常會遺憾。盧婉秋,在他心上留下了一塊空白,使他在回到縉雲寺後,心裡一直感到失去了什麼似的空虛。

童霜威決定再住一天,明晨再造訪盧婉秋,如果仍不見面,就算人事已盡只好回去。那麼,這一天怎麼度過呢?他決定看看宋代狀元馮時行的遺蹟。馮時行宋宣和初年在縉雲山讀書,自號「縉雲先生」,宣和六年考中狀元后,歷任奉節尉、江原縣丞、左奉議郎、石州知州等官職,紹興八年奉詔入朝,覲見天子。他主張抗金、反對議和。由於堅持抗戰,不附和議,不合宋高宗偏安之意,也為奸臣秦檜所惡,紹興十一年,岳飛風波亭被害,馮時行也被罷官回鄉,後來在縉雲山側辦學。

童霜威帶著憑弔馮時行的同情心遊覽遺蹟。馮時行有一首題縉雲山的七律:「借問禪林景若何?半天樓殿冠嵯峨。莫言暑氣此中少,自是清風高處多。岌岌九峰晴有霧,瀰瀰一水遠無波。我來遊覽便歸去,不必吟成證道歌。」詩寫得平平,但想到他的為人,童霜威覺得詩味也就增加了一些。童霜威漫步遊覽了縉雲寺右馮時行的洗硯池,逛了馮時行清晨迎著朝陽朗誦詩文而命名的洛陽橋。中午回寺,忽然收到家霆從重慶發來的一份加急電報,電文是「有要事盼速歸」。什麼要事呢?童霜威想來想去得不到答案,覺得納悶,決定仍按原計劃進行。午後,休息了一下,就又去寺左馮時行課餘散步的相思巖遊覽。遊覽中,他忽然想:明天一早如果能見到盧婉秋,一定要同她談談馮時行。馮時行不信佛教,他詩中說的「我來遊覽便歸去,不必吟成證道歌。」「證道」就是「悟道」,馮時行是不在縉雲山出家的,他的堅持抗戰不附和議,被黜後悲憤辦學,不消極而仍積極,難道不值得欽佩讚揚而對人有所啟迪嗎?

但,第二天清晨,童霜威去盧婉秋處,又撲了個空。依然是那個農家小姑娘,也依然是同樣簡單無情的回答:「盧娘娘一早就走了,上獅子峰看霧海去了!」

「她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意思是很明白了。童霜威覺得無可強求,取出身邊自來水筆,將小本子的紙撕下一張,想留個條給盧婉秋禮貌地告別,又覺得難以寫什麼。終於突然想到,何不把馮時行的詩寫了留給她呢?也許對她有些啟示,也等於我當面又勸了她一次。就在小紙上將詩寫了一遍,最後寫上:「抄錄馮時行七律一首請婉秋女史一閱藉作告別」,下邊署上了「童霜威」的名字,交給了那個小姑娘。

離開縉雲山時,心裡惆悵,同來時心境迥異。他感到心裡疲乏,不想步行了,僱了乘滑竿直到北碚。一路上似乎總看到盧婉秋那雙傲氣又悲慼的黑眼睛。

抵達北碚,才十點鐘,童霜威到兼善公寓,找了個二樓上的房間休息。他未來北碚之前,早聽說馮玉祥來北碚就常住兼善公寓。這裡清潔幽靜,他打算在這裡休息一下,吃了中飯,然後就搭車趕回重慶。他實在想不出家霆會有什麼重要事打急電來催他回去,很怕是家霆得了急病,所以雖留在北碚休息,心裡也很不定。

洗了臉,喝了茶,輕快地走出房間到樓下,打算上街去逛逛,看看這北碚實驗區的面貌,無意中卻在兼善公寓門口,碰見了方臉盤高顴骨戴著近視眼鏡的程濤聲。程濤聲穿件夾克衫,手執一卷報紙,走路有點八字步,微笑著點頭上來說:「啊呀,嘯天兄,你怎麼到北碚來啦?」

童霜威避而未答,碰見程濤聲出乎意外,高興地說:「振亞先生,上月就聽說你去廣西了嘛,怎麼是在這裡呢?」

程濤聲哈哈笑了,說:「是我開了一個聲東擊西的玩笑,放的空氣!我說我要去廣西,軍統就要忙亂一陣。我沒去,他們卻先派了人去了。其實,我是到這裡來讀佛學書的。北碚水色山光好。我是遠離塵囂來追求清淨的。」

原來程濤聲也住兼善公寓二院二樓,兩人就一同去到程濤聲房裡談心。

坐定以後,泡了一壺茶。程濤聲說:「大作《歷代刑法論》我已經拜讀,寫得很好呀!現在,國民黨法無定規,有的人可以隨心所欲。特務橫行,又根本不要什麼法律依據,更加上刑不上裙帶至親,怎麼能振奮人心爭取抗戰早日勝利?大作看來是在論史,是專門性學術著作,其實用心良苦,頗多對當今權貴逆耳之言。你這書是有愛國民主思想的,我讀後頗受教益,應當祝賀。」

聽程濤聲這樣說,童霜威意識到他確實是讀過《歷代刑法論》了,就將自己本來打算寫一本《三朝三帝論》的計劃講了。

程濤聲大口喝著茶說:「哈哈,這本書如果寫完出版,必然轟動,只是恐怕你就家無寧日了。再說,如今要出版,也很困難。我看,你如有寫這書出版的膽量和決心,倒不如干些實事。」

「幹些實事?」童霜威凝望著程濤聲,想聽他說些什麼。

程濤聲說:「是呀,國民黨被一些人弄得烏煙瘴氣日益腐敗,專制獨裁世界難找,實在應當促進它實行民主改革啦!我們都是主張抗日的國民黨內真正忠實於孫先生提出的三大政策的三民主義信徒,應當在國民黨內部堅持抗戰,堅持團結,堅持進步,同當前逆時代潮流的一些人和事鬥爭,謀求國民黨組織的徹底改革。」說到「鬥爭」兩字時,他把「鬥爭」念得像「搗針」,聲音很高,使童霜威吃了一驚。

童霜威一想:真大膽!也真有了不起的想法!他感到這次談話是上次江津之談的繼續,顯然比在江津時誠懇而且坦率得多了。鑑於上次的教訓,由於對當前時局的不滿與憂慮,再加上自己的不得志,童霜威感到,此時此地,應當像馮村在去年八月我剛抵重慶時提示過的:「從長遠看,我要勸您在看看情況後,經過深思熟慮,為中華民族和人民著想,考慮在政治上離開國民黨另立門戶,另找出路。」那麼,程濤聲的談話就不是可聽可不聽的了。顯然,程濤聲他們,似乎都有一種打算,一條道路。他們這批國民黨左派,已經跑到前面去了。我這中間派,難道一直要在中間遊蕩,左也不要你,右也不要你(要當然也不會去!),這多可憐哪!因此說:「振亞先生,你說得好,請往下講!」

程濤聲突然笑笑,欲擒故縱地說:「江津那次見面,我要談的已經談了,今天要講的也講了。如果你確有決心,請多體會我的話,也請再作等待,做些應該做的事。我想到適當時候,我們是一定會攜手並肩(他念作‘小手奔加’)一同有所作為的。你可以相信我的話!」

童霜威寧願今天有這樣一個結局,心中想:是呀!看來,我的出路說不定是在這裡!為官榮貴,只不過多吃些筵席,安插些相知,住洋房,坐汽車,玩女人,銀行裡有錢,箱籠裡充實,有什麼意思!真正為抗戰出點力,為國家民族前途出點力,也出出胸中這點不平之氣,那才是做人之道!想到這裡,連連點頭,說:「相信!相信!但願能如先生所言。」

後來,兩人一同吃了午飯,程濤聲突然說:「啊,我把重陽節都忘了!原來你到北碚是來登高遊覽的?」童霜威順水推舟地點頭,把在縉雲寺住了兩天遊了縉雲山的情況談了,當然隱去了看望盧婉秋這一段,風趣地說:「重陽登高,飲菊酒,佩茱萸,吃重陽糕,從古相傳,可是我這次是‘獨在異鄉為異客’,除了登高四望,既未飲酒,也未吃糕。」程濤聲約童霜威再一同盤桓兩天,童霜威把家霆電報拿出來,說明急欲趕回重慶,表示了心中的焦慮,午飯後就與程濤聲握別。

在往南迴重慶的途中,童霜威在公共汽車上,一邊靜觀窗外景色,一邊沉思默想:這次來北碚和縉雲山,委實太有意思。我是以一個既積極又消極的中間派規勸已經皈依佛家完全消極遁世了的盧婉秋,希望她回返積極的。可惜未能奏效。遇到了程濤聲,他表面上雖也信佛讀經,實際卻是在高叫「搗針」和「小手奔加」。他是一個應當消極卻能十分積極的政治家。他三言兩語就將我說服了。同樣一個世界上,不同的人正在演出不同的角色!盧婉秋那樣是不足取的,有機會我還應當勸她。而我,雖仍猶豫,已不惶惑。我的道路也許會有危險,但地藏大士說:「地獄未空,誓不成佛。」用佛祖「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之心來做個正直的黨人,我的心是會安的。我的精神也是會得到寄託的。我將不會感到空虛,我也將生活得有意義。

他腦際不知為什麼,老是出現盧婉秋壁上那張既無字又無畫的屏條。盧婉秋確實是個富於神秘色彩的冷豔而又貞潔的奇女子。從縉雲山帶回的悵惘,剎那間在思索這些問題時似乎消散了一些。

只是,他掛心的是家霆那份急電。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呢?既是急電,肯定是嚴重的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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