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施永桂對尚在等待的鄒友仁說:「那,你就快找個同學一同辦稀飯化驗的事吧!買藥的事就不辦了!」

鄒友仁將家霆寫的條子還給家霆,飛步就向上邊飯廳方向跑。這裡,馬悅光、章星和施永桂、童家霆馬上分頭去組織搶救隊。馬悅光去組織未中毒的伙房工人,章星和施永桂到教室一帶去找未中毒的同學,家霆到宿舍裡發動未中毒的同學。大家忙了一陣,中毒太重需要立刻渡江搶救的學生,有竇平等二十七人,其中有的已昏迷不醒。組編成一支五十多人的搶救隊,包括伙房工人和學生,連揹帶抬,由馬悅光、章星和施永桂帶領,立即下山到得勝壩擺渡過江。商量好在搶救重病號的同時,買了解救藥品由施永桂及時送回來。

重病號轉移到對江後,學校裡還有大批輕病號和沒中毒的同學。家霆感到自己應當留在學校裡,不能離開,又重寫了一張紙條給爸爸,讓施永桂如在必要時可以去找童霜威支援。

章星老師臨走時,心情沉重地輕輕對家霆說:「我看確實像是有人在稀飯裡下了毒。這件事出現得蹊蹺,說不定是邵化之流玩了什麼鬼!老馬擬稿你們同意的協議書八條,邵化本來同意,忽又完全推翻了,說:‘不同意,不能讓步!’據老馬說:昨晚,藍教官和邢斌鬼鬼祟祟回來過。會不會是他們乾的壞事呢?這事他不便挑明,只有先救人要緊了。不過,我怕邵化要借這件事做文章了!你要特別謹慎小心!」

搶救隊抬著、揹著重病號走後,家霆在山上看著隊伍遠去,心中一陣淒涼。他頭腦裡思索起來了:為什麼突然發生這樣嚴重的事呢?發生了這件事邵化會怎樣?越想越苦悶煩躁,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籠罩心上。

到山下請校醫的「博士」,渾身汗溼地跑步回來了。他帶來了住在得勝壩的校醫徐秀偉。徐秀偉是物理老師朱啟的太太。兩夫婦一樣都有點本事。男的課講得好,女的醫術也不壞。兩個人都一樣老實,也一樣都被生活重擔壓得抬不起頭。他們有兩個孩子,但一個男孩風癱,一個女孩肺病。平時兩人在家,總找點可憐的活路幹,賺錢貼補家用。據說朱啟天天半夜起來給附近一家傷兵開的麵館揉麵切面,也給人家代寫書信、刻木圖章。徐秀偉則替人家打針、織毛線衣、補衣服、繡花。現在,徐秀偉氣喘吁吁地來了,問了詳情,由家霆和「博士」陪著到寢室裡看望中毒較輕的學生。徐秀偉問了病情,翻看了好幾個學生的眼皮,看了舌苔,看了症狀,最後說:「看來是急性中毒!但不化驗還難說是中的什麼毒。我覺得有點像砒中毒:劇烈嘔吐、腹痛、腹瀉。為怕誤了病,趕快去買點生雞蛋給大家吃。如是砒中毒,能有好處。」

聽徐醫生這樣講,家霆馬上同「博士」找了些同學分頭籌錢,自己又找了幾個本地紳糧家的同學借了錢,馬上派人到周圍農家收購雞蛋。

又忙了好一陣:照顧瀉肚的同學上廁所,掃除嘔吐出來的髒物,找人給大家去煮開水送開水。徐醫生和家霆分頭在病號集中的寢室裡護理病人。這時,有的腿快的同學,已將收集到的鮮雞蛋陸續送來了。徐醫生和家霆就把雞蛋敲開一頭,讓中毒的同學吮吸吞食,每人二枚。忽然,家霆聽到有「橐橐」的皮鞋聲和聽不清的說話聲,似乎來了些人。家霆剛想從五號寢室走出去看看是誰,意外地看到藍教官和魯冬寒帶著四個憲兵出現在門口,並且六個人都走進寢室裡來了。

「啊,童家霆,你在這裡啊?」藍教官神氣活現,突然盯著家霆問:「咦,你怎麼好好的一點事兒也沒有啊?」

家霆感到他眼中有刺、話中有話,說:「我早上起遲了,沒有吃稀飯,所以沒中毒。」

「啊,那真太巧了!」藍教官朝魯冬寒看看,似乎用眼在交談,說,「魯所長,這就是童家霆!這次鬧風潮的英雄,倡導罷課的學生代表!」

魯冬寒陰沉的臉上毫無表情,白皙的臉上刮光了的鬍髭,烏青地襯得他那表情更加冷森森,兩隻細小的眼睛也不正視家霆。其實,他早認識家霆,這時抹下了臉,一副公事公辦的神色。

家霆聽藍教官話裡帶著挑撥和陷害,冒火地說:「現在發生了中毒事件,你藍教官來不要大搖大擺七嘴八舌,你該像我們這樣做點實事,使中毒的同學早點脫險才對!」

想不到藍教官忽然兇相畢露了,不懷好意地說:「中毒?不是還沒有化驗嗎?你怎麼知道是中毒?既是中毒,當然是人放的毒!誰放的?你知道不?」

見他栽贓了,家霆氣憤地反駁:「誰放的毒誰自己心中有數!」

「我看你心中是有數!」藍教官高叫,「如果是中毒,這麼多人都中毒了,偏偏你例外,不是太奇怪了嗎?而且,誰也沒有說是中毒,你卻脫口而出露了餡。不明真相的人會這樣說的嗎?嫌疑太大了!你這個一貫要把水攪渾的傢伙!」

家霆不能忍受,臉都紅了,說:「你血口噴人!」

誰知,魯冬寒開口了,說:「童家霆,你帶頭鬧風潮,給學校造成的損失很大。鬧鬧鬧,又鬧出了這樣嚴重的事情,我們是要仔細調查破案的。這件事,任何在校的人都不能說沒有嫌疑,你也在內。我們一同過江,我要同你好好談談。」

家霆明白:一張網已經罩在自己頭上了。真是暗無天日啊!他大聲責問魯冬寒:「是要抓我嗎?」

魯冬寒陰絲絲地回答:「現在還沒有!如果該抓,我們有的是手銬。你跟我們走吧!」

家霆心裡想:估計有爸爸在,他們還不能把我怎麼樣!不存在的事總是不能成立的。這一想,倒坦然了。出祠堂,下山去得勝壩,藍教官和四個憲兵隨後跟著,樣子很像押解犯人。家霆邁著沉甸甸的步子,跟著魯冬寒沿著印有深深轍印和騾馬凸凹蹄印的小路,朝得勝壩走。走到遠處,回首望時,見熊氏宗祠門口有好些同學扶病在張望。「博士」悵悵站在那裡,徐校醫也悵悵站在那裡。

家霆在稽查所裡被拘留了整整一星期。算是優待,未進牢房,住的是一間潮溼陰暗的小房,有張竹榻,但無蚊帳,被蚊子叮得渾身是疙瘩。有人一天送三餐飯,家霆一再提出希望通知家裡,未得答覆。

所謂「調查」,是魯冬寒親自三次訊問。每次訊問,魯冬寒的態度不壞也不好,他就像一隻無感情的冷血動物,臉上冷冷的,陰沉得可怕,說話輕輕的,聲音不大,卻使人起雞皮疙瘩。問的問題,老是同樣那幾個:「你為什麼那天偏偏不去吃早飯?是否你事先知道了什麼?」「你現在當然已知道這是一次放毒的事件了,可是那時你為什麼一下子就肯定這是放毒?你的根據是什麼?」「現在經過化驗,確是砒中毒,毒是不是你放的?」「你為什麼思想左傾?」「你知不知道這學校裡誰是異黨分子?誰是漢奸?」家霆受了折磨,不由想起了一句西洋的諺語:「河裡的魚一上岸就會渴死。」如今,特務是把我當作一條魚了!他們要我離開水,讓我渴死。

對於魯冬寒顛來倒去的訊問,家霆也只能顛來倒去地回答。他心裡好像油煎,真咽不下這口氣。拘禁一星期,家霆感到時間像一張砂紙,慢慢地想把自己渾身的稜角都打磨光了。

天氣悶熱,常常說晴不晴,說陰不陰。從小房的視窗看到灰濛濛的天上,有時能隱約見到日頭無端地發白,像個月亮,真是白晝也有暗夜的感覺了。

一星期後的一個晚上,魯冬寒突然進了小房,坐在竹榻上,說:「童家霆,現在先放你回家。但有兩不準:第一,不準對外邊人講這裡的一切情況;第二,學校裡已經將你開除!(家霆一驚,心頭像被猛地戳了一刀。好呀!竟將我開除了!竇平他們呢?啊,他們一定糟了!)你以後不準再與同學聯絡來往,不準再插手學校的事。說實話,我們還是看令尊的面子才對你寬容的。沒有刑訊,沒有拍你一巴掌。但你的嫌疑並未完全消除,我們也許隨時還會再找你回來問問什麼的。」

家霆蠟黃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也沒有做聲,只能在肚子裡咬牙切齒。心想:能放出去就好!心裡急切地想了解這一週來,外邊發生了些什麼?學校裡情況怎樣?同學們怎樣?還有人被捕被開除嗎?只有趕快回家,看看爸爸,從他那裡一定可以知道些情況的。他離開稽查所,出門回頭看了一眼掛在門口的那塊白底黑字的木牌上的字樣:「重慶衛戍區總司令部稽查處江津稽查所」,忽然感到那一個個扁方的字形都像一張張鬼臉,非常猙獰可怕。

馬路黝黑,路燈燈泡壞了,只剩下電線杆伶仃佇立。胸膛裡鬱積著委屈、怨恨,墨染的沉沉夜色使他心裡充滿憂鬱。他腳步匆匆,一口氣走到了南安街。

當他跨進九號大門時,在往爐子裡用火鉗夾煤球的錢嫂看到了他,驚喜地高叫:「啊呀,謝天謝地,菩薩保佑!大少爺,你回來了!」馬上關切地問:「聽說你給稽查所抓去了,是真的嗎?現在放你回來了?」她那善良的臉上充滿關切,使家霆感到溫暖,「怪不得今天一早,鄧六爺園裡大樹上的喜鵲老是‘喳喳’叫,我就知道有喜事!阿彌陀佛!」

家霆點頭回答她的好心,問:「我爸爸好嗎?他在裡面嗎?」

「好好好!」錢嫂點頭微笑著回答,有一種欣慰,「秘書長在裡邊,可把他急壞了!你快進去吧!我來給你弄東西吃。」

家霆回答:「我吃過了,不吃了。我進去了。」同錢嫂打個招呼,就心跳著走回家去。

書房電燈下,見到童霜威時,家霆發現爸爸氣色不好,顯得憔悴,眼泡有點浮腫,家霆說:「爸爸,我回來了!」他自己也不理解為什麼此刻心裡反倒不那麼激動了。原來,他想見到了爸爸自己可能是會流淚的。現在,堅強得一點也沒有想流淚的感覺了。

童霜威卻是十分激動的。走了上來,嘆了一口氣,搖搖頭,見兒子這麼冷靜,他仍然抑制不住地說:「啊呀,孩子!你真把我急壞了!現在,整個形勢是暗中在反共,共產黨的代表在重慶談判,一個問題也未談成,周恩來等都離開重慶回延安了。所有的事扣上紅帽子就倒霉。怎麼樣?吃苦沒有?他們怎麼待你的?」

父子倆在椅子上坐下來,錢嫂提了瓶開水來,要給家霆泡茶。家霆謝了她,讓她把水瓶留下,給爸爸茶杯裡斟了水,自己倒了杯白開水坐下,把七天的經歷全部講了。最後,問:「爸爸,你知道學校裡的情況不?」

童霜威點點頭嘆氣說:「你是放出來了!我費了好大的勁,能找的人都找了。可是你兩個同學:竇平和靳小翰都出了事。竇平還是中毒極重的,說他放了毒故意又假裝服了毒的。你那個好朋友施永桂來找我主持正義,可是特務是不管青紅皂白的,說兩人都是要犯,聽說用了重刑,都有了口供,早送到重慶稽查處大牢裡去了。」

家霆聽到這裡,忍耐不住了,說:「真是誓無天理了!」他氣惱得想哭,說:「我完全明白了!他們放了毒,接著就栽贓鎮壓!你看,抓的就是竇平和我還有靳小翰,因為最仇恨的就是我們三個!竇平和我最先反抗他們,靳小翰寫了大標語,又撒貼過傳單,邵化和藍教官一定非常恨他。真惡毒啊!他們一定是被重刑屈打成招寫出口供來的。」

童霜威嘆息說:「唉,木已成舟了。你們學校復課了!邵化、魯冬寒由李思鈞陪著來過一回,算是給我一個面子,說中毒的事上邊很重視,不能不秉公處理,有嫌疑的學生總得調查清楚,不然不好交代。又說校有校規,為了整肅校紀,不能不開除你,希望我能諒解。反正是要我預設就是了!」

家霆體內升騰起一股熾熱得能熔化一切的憤怒烈焰,他高昂著頭,仍掩飾不住內心深處那種沉重的孤獨和錐刺的痛楚。突然流下淚來,而且潸潸滿面了,說:「我恨這些壞蛋!我要永遠恨下去!」但又冷靜下來了,問:「爸爸,施永桂不知怎麼了?」

在童霜威那憔悴和帶著不快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說:「我知道你同施永桂好。你被捕後,他來過兩次,一次是為竇平、靳小翰被捕的事求我援救;後一次來時留了張紙條給你,說第二天要去重慶,但第二天去重慶的那隻船,在小南海觸礁沉沒了!」

「啊!」家霆好像當頭被猛擊了一棍。

「是啊!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就會有這麼巧的事!」童霜威說,「我特地把報紙留著給你看的呢,川江水險,小南海那地方常有船出事。但怎麼偏偏施永桂坐了這條船?唉!」童霜威去書架上將一張放在那裡的《中央日報》拿來遞給家霆。

家霆含著淚將報紙開啟,上邊一條花邊新聞,童霜威用毛筆打了個黑框框,新聞寫的是:

【本報最後訊息】昨日由江津駛渝之「民渝」輪,於上午十一時駛抵小南海險區時,因輪機陳舊,過灘時用力過驟,不勝水力,損壞後於江心觸礁,不幸翻覆沉沒,船上乘客近三百人,在激流中大半喪生。水性嫻熟者有十數人免遭沒頂外,迄至今日凌晨本報截稿時止,已撈起屍首八十餘具。

像一聲驚雷,炸得他頭昏眼花,家霆嗚咽起來,說:「爸爸,施永桂留的紙條呢?」

「啊,對了!你看,人老了,心情不好,就這樣丟三忘四的。我剛才說要拿給你的,一轉眼又忘了。」童霜威去房裡寫字桌抽屜裡,找出一張折著的紙條遞給家霆,說:「這我看了,好像他是和你的一個老師一起走的。」

家霆沒有就回答,急忙接過紙條一看,確是「老大哥」的字,寫的是:

家霆:相信你是會出來的!校中情況你出來後當會了解。由於有要事,我隨星師明晨即乘民渝輪赴渝。未能握別,十分遺憾,後會有期!

永桂留條

啊!家霆又目瞪口呆了。沉沒的船上不但有施永桂,還有章星老師呢!可是他們都沒有好水性,在川江湍急兇險的激流中是難以逃生的。這麼說,難道就真的永別了?

「那個‘星師’是誰?」童霜威問。

家霆忍著悲痛回答:「一個非常好的老師,教國文的!」他頭腦裡翻來覆去地想:從永桂的信上看,他一定是隨章星老師匆匆轉移了。很可能是竇平、小翰都被捕了,怕被牽連;也可能是察覺到邵化和魯冬寒之流要下毒手。從永桂的留條上看,他說「後會有期」,就是說明他們走了,並非三兩天就會回來的。那麼,他們是屬於轉移則絕無問題了。再說,那封從白鬍子犯人手裡得來的信,章星老師也一定是立即要轉上去的吧?她去為了這,也是可能的。章星老師和「老大哥」竟這麼不幸!小南海的礁石,你為什麼這樣殘忍?川江的湍流,你為什麼這樣無情?想起章星老師和「老大哥」死於非命,身上帶著秘密,家霆淚水再次溼了臉頰。

唉,唉!丟下了我,我怎麼辦?

那天,章星老師談話時的情景猶在眼前,但,現在煙塵消殞,泥濘荊棘,我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了!你們離開了我,學校開除了我,我怎麼辦?他爆發似的大哭起來。

童霜威似乎能瞭解兒子的悲慼,其實也不瞭解兒子為什麼這樣痛心疾首。他對兒子內心深處埋藏的秘密知道得太少了,喟嘆地安慰著說:「亂世人命不值錢,這川江上翻船死人的事常常發生。家霆,事已如此,不要難過了。古人詩云:‘嘗恨知音千古稀,那堪夫子九泉歸’,但人生賦命有厚薄,天地無窮,人生難卜,強求不得的。」

家霆沉默著,沒有回答。爸爸的話他根本聽不進去。他的痛苦只有靠他自己克服,別人無法幫助。

逝去的事,像一個殘破飄零的夢。

「嗚!——」汽笛鳴叫,電廠在九點半鐘的時候要停電,這是在警告使用者快點蠟燭或者油燈。

這一夜,父子一同睡在童霜威臥室的大床上,二人抵足共眠,談到夜深。當童霜威打起鼾聲來時,家霆仍醒著。睡在床上,從視窗裡望出去,可以看到夜間的星空,他真想在星空中尋找未來的夢。他的眼一直睜到天明。他心裡有個想法:我要到小南海附近去找「老大哥」和章星老師的屍體,我也要設法找徐望北同他聯絡,我更要到重慶去探監,看望靳小翰和竇平,給他們送些吃食和零用……

唐錢起《哭曹鈞》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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