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三節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天氣很晴朗。又是一個跑警報的日子。紅球掛出了,空襲警報淒厲地響起。人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並不覺得今天會有什麼不同。

孟弗之因學校事忙,約有十來天沒有回家了,現在隨著跑警報的人群,走出東門回龍尾村去,他要告訴碧初和孩子們珍珠港事變的訊息。鄉下看不到報紙,家裡沒有收音機,若是沒有人來來往往,什麼大事也不會知道。

他想著戰爭的局勢,日本和美國作戰,日本多了敵人,我們則多了朋友,這是好事。學校的艱難情況讓人憂心,還有瑋瑋近來的遭遇。關於宋朝冗員的文章,不過是腐敗的一個方面。這一年又寫了好幾篇文章,要寫的還多著呢。又想著近來關於陳納德十四航空隊的訊息,說已有多架戰鬥機到昆明,要在空中打擊日軍的侵襲。飛行員在昆明、仰光兩地受訓,不知何時開始戰鬥,又不知什麼時候有我們自己的飛機。這大概是千千萬萬中國人一致的想法。

路走熟了便不覺得遠。這兩年,弗之常走路,發現若是跟著一個目標就會走得比較快。現在他隨著一匹小黑馬,快步走著,心頭漸覺輕鬆,不覺已到了龍尾村外的松林。看見一行行各種攤子,許多人來來去去,知道今天又是趕街子。

人群中走出一雙小兒女,正是嵋和小娃。兩人抬著十幾掛松毛,嵋手裡還提著一籃菜,小娃個子矮,松毛滑到他這一邊。

嵋說:「推上來,推上來!喊你推上來嘛!」

弗之快步走上去,要接過鬆毛。

「爹爹!」兩個孩子大喜,按住松毛。

「我們會抬。」嵋說,「娘又病了,不過今天好一點。」

三人來到芒河堤上,忽聽飛機聲響。不像轟炸機,弗之心想。藍天上飛過一隊飛機,機翼上沒有太陽旗。

「我們的飛機!」人群中有人在喊。這一隊飛機果然是截擊日機的,它們向天邊出現的敵機飛去。

九架沉重的轟炸機排成三行,我方的戰鬥機向它們開火。它們身手靈活,忽上忽下,對著笨重的轟炸機射去炮彈、槍彈。一排排火光,一陣陣閃亮,一個火球向下墜落,在空中炸開,亮光四處迸射。緊接著又一個火球落下來,那是日本飛機!橫衝直撞、無人阻擋的日本飛機掉下來了!糟踐生靈,萬惡不赦的敵機掉下來了!

趕街子的人都扔了手中的東西,拍手大叫:「打下來了!打下來了!」一時「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口號聲此起彼落。

小娃抽出竹竿,一面跑,一面揮舞,喊著「加油!加油!」像是在球場上。

弗之佇立堤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嵋仰頭問:「爹爹,是不是要打回北平去了?」

弗之長嘆一聲:「不那麼容易啊!」

天上的敵機轉頭逃走,我方飛機緊追下去,留下一陣輕微的爆炸聲。弗之招呼小娃回來,拾起松毛串好,三人一起回家。

後來據說這次空戰打下日機三架,習慣了挨炸的昆明人個個覺得自己長高了幾尺。

這就是嵋和小娃的夢啊!打下日本鬼子的飛機!

寶台山的路由石塊歪斜地鋪成,石縫中的草還是很綠。小娃曾在這路上崴過幾次腳。

嵋一路絮絮地告訴家裡的事,青環讓她的姑父叫走了,娘有幾天不能起床,多虧錢太太和凌姐姐輪流來幫助料理。

快到家了,兩個孩子飛跑進門,大聲說:「娘,打下日本鬼子的飛機了!」

碧初正坐在矮凳上洗衣服,驚喜地站起來,只覺兩眼發黑,天旋地轉。弗之搶步向前扶住。

嵋和小娃一起跑過去奪過碧初手中的衣服,說:「娘又不聽話了,我們剛出去一會兒,你怎麼就幹活!」

碧初微笑道:「我已經好多了。」一面重重地靠在弗之肩上。

「幸虧爹爹回來了。」兩個孩子心裡默唸。

三人扶碧初進房,靠在床上,弗之覺她身上微微滲出冷汗,心上發愁,說:「上星期還好好的,今天怎麼這樣了?」

碧初勉強道:「沒有什麼,這病時好時壞,也是常事。我應該聽嵋的話。」

三人墊枕頭掖被子,招呼了一陣。拾得也擠在腳邊蹭。

碧初嘆道:「福氣夠好的了,還要什麼。」

弗之告訴了日軍偷襲珍珠港、日美開戰的訊息,碧初高興地說:「好像是有了盼頭。」嵋和小娃馬上找來地圖,要指給碧初看。

弗之說:「先讓娘休息吧,我們聽嵋的指揮。」

嵋讓小娃做功課,自己熟練地晾好衣服,用洗衣水把房間擦拭了一遍,然後到廚房做飯。

這時有人從晾的衣服中間走過來,是江昉先生。

江昉兩眼放光神情興奮,嘴上的菸斗有節奏地一動一動,大聲說:「到底有這一天!我剛才在山上觀戰,你們這兒看得見嗎?」

弗之一面給碧初倒水,一面說:「在芒河堤上看見了,趕街子的人都興奮得大呼口號。這回世界局勢大變化,似乎有點希望,至少敵機的轟炸會減少些。」

兩人坐下,江昉說:「你們的桌椅真乾淨。轟炸了這麼久,咱們居然都沒死。我看外部的情況有變化,內部的問題漸漸出來了。聽說中央軍某部剋扣軍餉,士兵生活很苦。還有冒領軍餉的。這些人發國難財,該下十八層地獄。」

弗之道:「那開倉放米的問題,也是叫人寒心。有權的平價買進,高價賣出,一轉手就是多少萬,可老百姓吃什麼!」

江昉說:「人心遠不如以前那樣齊了,‘壯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現在也許還不到這麼嚴重,可是前景堪憂。」

弗之道:「貪汙是歷朝的大禍,所謂‘一任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這是老百姓總結出來的。」

江昉道:「清朝就更不用說了,一部《官場現形記》留下了真相。」說著站起,踱了幾步,轉身道:「聽說延安那邊政治清明,軍隊裡官兵平等,他們是有理想的。」

弗之道:「整個歷史像是快到頭了,需要新的制度——不過那邊也有很大問題,就是不尊重知識,那會是很大禍害。」

江昉不以為然,說:「知識固然重要,但對我們來說,和人民大眾站在一起最重要。」

忽聽裡間一聲脆響,是茶杯落在磚地上的聲音。

弗之忙進去看,見碧初面色蒼白,勉強微笑道:「連杯子也拿不住了。」弗之俯身安慰。

江昉站在門邊嘆道:「內人前天來信也說是病了,她的體質還不如孟太太。你們可要熬著,要熬出頭啊!」他的家眷在成都,總說是要來,可是沒有來。

一時碧初睡了,弗之掃了地,仍請江昉坐。

江昉拿下菸斗:「我看你關於宋朝冗員的文章口氣太溫和,那根本原因在於長期的封建制度。你剛才也說我們的制度走到頭了,怎麼不寫進去?」

弗之苦笑道:「已經受到盯梢了。你知道我這個人素來是不尖銳的,可是總遇到這樣那樣的麻煩。進步的人說我落後,保守的人說我激進,好像前後都有人擋著。」

江昉磕磕菸斗,說:「我只有來自一方面的批評,自由多了。我要做到想說什麼就說什麼,這叫不自由毋寧死啊!」說著哈哈大笑。抬頭看見牆上掛著弗之寫的條幅,不覺念道:「‘菖蒲自蘸清溪綠’,這意境很好,可是這樣的亂世,誰做得到?」

弗之沉思道:「若能在心裡儲存一點‘自蘸清溪綠’的境界,就不容易了。」

江昉說:「想法會影響行動,要是真做起來,豈不是自私自利?」

弗之微笑道:「我想你也盼著有一天能夠得到純粹的清靜,好遨遊九歌仙境之中。」

江昉磕磕菸斗,說:「你看透我了。」仍把菸斗放在口中。

弗之忽然想起,從櫃角找出一包菸絲,遞給江昉:「這是舍親送的,我又不抽菸。」

江昉接過,笑說:「他多送些才好!」

門外一陣笑語,聽見嵋在喚:「葑哥!凌姐姐!還有你,柳。」果然從晾的衣服中出現一個很大的狗頭,似乎在笑。雪妍隨弗之進去看碧初,衛葑和江昉很自然地走到一邊說話,柳坐下來看嵋做飯。

嵋現在是烹飪能手了,先做什麼,再做什麼,同時做什麼,很符合運籌學。她一面手上忙碌,心中卻在背誦《弔古戰場文》,那是娘佈置的功課。

「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闊天長,不知歸路。寄身鋒刃,腷臆誰訴?」「鼓衰兮力盡,矢竭兮弦絕,白刃交兮寶刀折,兩軍蹙兮生死決。降矣哉?終身夷狄。戰矣哉?骨暴沙礫。」

戰爭多麼可怕,它把生命奪走,能不能把正義留存下來?我們總算親眼看見日本飛機掉下來了,這就是正義啊!那藍天上的戰場該怎樣憑弔?正想著,有什麼牽動她的衣服,那是柳,它用目光把嵋的眼光引向炭火。

「哎呀,米湯溢位來了。」嵋趕快開啟鍋蓋,支上筷子,一面說:「好柳,多謝你提醒我。」柳便伸出一隻爪子要和嵋握手。「現在不行,你看,你看,忙著呢!」嵋說。

柳怏怏地放下爪子,起身轉了一個圈,仍坐在嵋身邊。它喜歡看做飯已是出了名的,無論是米太太還是雪妍做飯,它都關心地坐在旁邊,好像隨時要幫忙。

大門邊,江昉和衛葑談了一陣,要下山去。剛邁出廟門,衛葑見他長衫下襬撕了一個大口子,連忙說:「停一停,江先生,衣服破了。」

江昉低頭一看,笑道:「可能好幾天了,我都不知道。」

雪妍在屋裡聽說,很快拿出針線,蹲下身來縫那破綻。柳馬上走到她身邊坐下,比她還高。雪妍對它一笑,它似乎也在笑,柳和雪妍是最好的朋友。

一時縫好,江昉拱手致謝,下山去了。衛葑拿起水桶去挑水。雪妍回到屋中,見弗之的一件破衣服,便拿起來補。

碧初精神已好多了,聽說柳來了,讓它進屋。柳和碧初握手,眼光十分親切,像是在問,你好些嗎?

雪妍道:「我看五嬸好多了。」

碧初道:「剛才又暈了一陣,睡了一下好一些。」

雪妍道:「這幾天,米太太身體也不好,她懷孕了。」

碧初驚喜:「這是喜事,他們有後代了。」

雪妍嘆道:「這後代還不知漂泊到哪一天。他們要來看望五叔和五嬸。」

說起這個猶太家庭,大家都很同情。世界上居然有沒有祖國的人,多麼奇怪!周圍的人常因看到他們而為自己有祖國,且在為她受苦、為她奮鬥而感到驕傲。

雪妍縫好衣服,見一支洞簫插在瓦罐裡,便拿起來撫摸,笑說這也是件傳家寶,那天聽見嵋吹,聲音像從遠山中飄來似的。

這時,小娃做完功課走過來,拿起洞簫便吹,吹的是一支古老的曲子《蘇武牧羊》。蘇武留胡十九年,在冰天雪地中牧羊,不肯投降,終於歸漢,回到自己的祖國,自己的家。小娃吹出的簫聲並不美妙,但似乎傳達著一個信念。

柳忽然低吼一聲向門外跑去。不多時,衛葑挑著一擔水走進來,後面有兩個外國人。柳圍著他們轉,好像久不見了。

那兩人是米先生和米太太。米先生打著領帶,拿著手杖,米太太穿著長裙,拿著一本書。半邊頭髮向前梳,遮住半張臉,這是她的髮式。

屋裡窄小,只米太太進屋去。她說知道碧初不舒服,早想來看望,只是怕打攪。

碧初靠在床上,微笑道:「我這病沒什麼,頭暈一陣,過去了就好了。從落鹽坡走來,累不累?」雪妍用法文翻譯。

米太太習慣地用書遮住臉上的疤痕,對碧初說:「雪妍告訴你我們的好訊息了嗎?我懷孕了。我做過一回母親,但是現在沒有孩子。我知道,你是個成功的母親,你會給我經驗和福氣。」

碧初輕聲嘆息,她並不認為自己是成功的母親。三人低聲談話,臉上都是喜洋洋的。

弗之請米老人在院中坐了,他們談論珍珠港事變後的局勢,談論雲南小村的環境。弗之關心地問起米家的生活。米老人很有外交家的風度,談吐有趣,態度可親。

他說,他和妻子都極喜歡這個小村。龍江、芒河常讓他們想起萊茵河。他在萊茵河邊長大,從來認為德國就是自己的祖國,願意為她而生、為她而死。一九三三年,他從任上被召回國,隨即以莫須有的罪名——也許是十分明確的罪名,只因他是猶太人——被驅逐出境。

弗之嘆道:「猶太民族是偉大的,經過幾千年的漂泊,被排擠、被驅趕,還保留著自己的文化和傳統,立足於世,這是多麼不容易!希特勒排猶就是反人類,他發動的侵略戰爭也證明了這一點。」

衛葑放好水桶走過來,說:「什麼時候能完全消除種族之間的隔閡就好了,當然希特勒的殘酷的滅絕人性的行為,不是因為隔閡,而是因為政治的需要。」

米老人說:「葑很瞭解我們。我常想,他不只是一位出色的物理學教師。」

衛葑笑道:「我還是一個出色的鄰居呢!」

嵋走過來,說:「你還是一位出色的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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