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節

開學幾天後,澹臺瑋見到了中學的好朋友莊無因。無因隨父親去澂江縣為那裡的一個師範學校講授物理,培養物理教師,晚了幾天到校,到校第一件事就是找澹臺瑋。兩個好朋友還像在中學時一樣,「嘿!莊無因。」「嘿!澹臺瑋。」好像他們昨天剛見過面。

兩人見面時,響起了淒厲的警報。兩人隨著人群走到後山,坐在一個墳頭上說話。

無因說:「重慶炸得更厲害,你們怎樣躲?」

瑋瑋道:「多半是鑽洞。我們學校搬下鄉了,來警報照樣上課。」

無因道:「有時,我們就在墳堆裡上課,還帶著黑板呢!」

他們很快離開了警報話題,互訴別後情況。無因說物理世界真是神秘的世界,無窮的變化,無窮的謎。通過物理,他和他的家增加了瞭解,尤其對父親,便是玳拉和無採也更親近許多,他也不懂是怎麼回事。

瑋瑋說,他也不知最後怎麼確定上生物系。他曾想學地質,也曾想像他父親一樣學電力工程,那些似乎太具體了。他想研究活的東西,生命是世界上最神秘、最奇特的。

無因道:「物理的公式也是活的,你用用看,它們的力量可大了。」又問,「見到嵋了嗎?」

瑋瑋道:「當然。嵋越長越好看了,慧書也一樣。」他心目中最好看的還沒有說出來。

無因沉思地說:「可是我以為嵋應該是長不大的。」

瑋瑋問無因學校裡的社團情況,無因一無所知。

忽然間緊急警報響了,聲音急促尖銳,大家沉默地望著藍天。隨著轟隆轟隆沉重的聲音,一隊飛機出現在天空,很快到了昆明上空。可以看見飛機的肚子很大,大概是裝滿了炸彈。敵機一架一架輪流俯衝投彈,市區起火!火光在陽光中伸展。

瑋瑋和無因不覺都站起身,瑋瑋舉起手臂叫了一聲:「美麗的昆明城!」

旁邊的同學叫道:「臥倒!快臥倒!」

果然飛機向學校區飛來,繼續俯衝、投彈、升起,好像在表演,無人干預的、自由自在的表演。

飛機過後,良久,臥倒的人才慢慢起來。瑋瑋和無因相視苦笑,他們的學業、生命在炸彈下面是那樣脆弱。他們無法再繼續談話。

傍晚,瑋瑋和幾個同學到市中心去,正義路的幾家商店,火勢還很大。沿街擺了幾排棺材,還有裸露的屍體沒有收殮。學校區火已熄滅,斷瓦頹垣中傳出哭聲。入夜沒有電燈,滿城鬼影幢幢,一片淒涼,大家憤恨不已。

兩個月過去了,跑警報仍是必修科目,人們也還是健康地、充滿朝氣地生活著。

瑋瑋很喜歡自己的生活,簡單又充實,自由又規律。在教師心目中,他是出色的學生;在同學心目中,他是好夥伴;在女生心目中,他是和莊無因分庭抗禮的漂亮人物。他在自己的床前也做了一個小格子,用的是孟家的廢字紙,滿牆的字如同在舞蹈。這房頂是洋鐵皮的,雨聲格外清脆,大家稱之為鐵皮音樂。它常搖著這些年輕人入夢,好像是夢境的伴奏。讓瑋瑋遺憾的是它的陪伴並不長。

一天,瑋瑋下課回來,看見前排宿舍的同學正在往外搬東西。幾個人圍著議論,說是要換房頂,讓他們到教室暫住幾天。當天晚上,管宿舍的老師到瑋瑋的統艙,對大家說了原由。

原來是學校因經費短缺,賣掉洋鐵皮,好找些貼補。年輕人對於頭上是什麼房頂並不在意。有人說了一句,無怪乎摩登粑粑也漲價了。另一個抱怨說伙食越來越不好了。

老師說:「沒辦法呀!物價漲,經費不加,這叫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賣屋頂是秦校長說的,本來要和同學們一起講講情況。現在鐵皮的買家要得急,只好動手了。」

瑋瑋問:「他們要鐵皮做什麼?」

「誰知道呢!」那老師說,「可能一轉手就能賺錢。」

「那我們自己不會賺?」瑋瑋說。

那老師笑說:「你也太刨根問底了。」遂定了日子,等前排宿舍的同學搬回去,他們就搬到教室。

次日一早,瑋瑋看見前排宿舍全都沒了房頂,四堵牆好像張著大嘴在呼叫。工人搶在警報之前開始工作,到下午跑警報回來,房椽上已經有一層薄木板,上面再蓋上草就可以避風雨。若不是昆明的天氣溫和,這樣簡陋的屋頂,只能為秋風所破了。

再過一天就要拆房頂了。這天正好下了一陣雨,瑋瑋躺在床上欣賞。雨聲叮咚,使他莫名其妙地有些傷感。瑋瑋是不常傷感的。四個同學在附近的床上打撲克,不時發出表示驚喜、遺憾和悔恨的聲音。另一位鐵皮音樂欣賞者請他們小聲些。瑋瑋不干涉,他想著一切都是要過去的,這「音樂」、這紙牌的遊戲,都要過去的。他看著光亮的鐵皮,不知不覺睡著了。一會兒醒來,雨已停了,牌局也散了。瑋瑋跳起來要上圖書館去,走到門口不由得大吃一驚。一個女孩抱著一個排球站在門口,她穿著那條深藍淺藍格子褲,套著一件大紅毛衣,笑盈盈地望著他。不是別人,正是殷大士。

「你怎麼來了?」瑋瑋奇怪地問。

「不歡迎嗎?」大士說,「我們今天和人賽球,賽球后可以回家。」

那時昆明各學校盛行排球,大士是校隊,專打頭排中。

瑋瑋說,既然來了,進來看看吧。大士跟進來,一點也不覺得是男生宿舍。看見瑋瑋的小格子,輕聲笑個不住,引得旁邊同學往這邊看。

瑋瑋忙引大士出來,問道:「你要做什麼?」

大士一愣,說:「我不要做什麼。」

兩人走出校門,沿著紅土馬路走去。

雨下得時間不長,馬路溼潤恰到好處。太陽已西斜,樹影長長的,伴著人影。

大士覺得澹臺瑋似乎不大高興,心裡有些委屈。為了怕澹臺瑋不記得她,特地穿了這條他見過的格子工褲。這樣想到別人,對於大士來說實在少有。

兩人走了一段路,出於禮貌瑋瑋找話說:「你進校隊多久了?」「我從來就是。」大士說,於是講起關於排球的種種有趣的事。當時打的是九人排球,位置是固定的,通常都是由頭排中扣球、吊球,這位置是最能出風頭的。「最初,我常常犯規。老師說要是你不能守規則,你就不要玩球。」

「看來運動很有用。」瑋瑋說。

「你打球嗎?」大士問。

「我在中學常打籃球,現在還沒有被人發現。」

兩人把排球籃球討論一陣,不覺順著馬路走到城北門。大士要往蓮花池去,瑋瑋說進城吧。

他們走過祠堂街,大士指著大戲臺說:「聽說許多教授住在戲臺上。孟靈己的父親也住在這點?」

瑋瑋道:「可不是。還有我一張床呢!」

他們說著話不覺走到翠湖邊,雖已是初冬,湖邊楊柳依然很綠,有些水鳥在水面嬉戲。他們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望著遠天的雲和近處的水面。

大士忽然說:「你有母親嗎?」

瑋瑋奇怪地說:「當然有,不是每個人都有嗎?」

大士笑著說:「我就沒有,我有的是繼母。」

瑋瑋安慰道:「繼母也是一樣的。」

大士瞪了瑋瑋一眼,低頭不說話。

他們走走停停,大士告訴瑋瑋,她出生三天以後母親患產褥熱去世,「我是我母親的劊子手。」

瑋瑋摸摸大士抱的球,說:「你怎麼這樣想?不能這樣想。」

「我從來沒有和別人說過這想法,和父親也沒有說。」

瑋瑋不知說什麼好,又拍拍那排球。

說話間,離綠袖咖啡館已是不遠。大士忽然把球一拋,瑋瑋不提防,沒有接住。球滾到馬路當中,瑋瑋跑了幾步撿回來。

這時從咖啡館快步走出一個女子,乃是呂香閣。她在窗內已經看到瑋瑋和大士走過來,很覺詫異,又見他們扔球、撿球,心想拋繡球了,更是好奇,出門去看。她迎著瑋瑋問長問短,不住打量大士,還邀他們進店去吃點心。

大士不耐煩,對瑋瑋說下次再來找你,自往前走了。

瑋瑋忙道:「等等!」把球拋給大士,一面說晚上有實驗課,也向堤上走了。

呂香閣站著望了一陣,冷笑一聲,進店去了。

瑋瑋搬家這天亂鬨鬨的,大家的東西亂放在地上,還沒有整好,來了警報,大家只好先跑警報再說。回來時便少了好些東西,其中有瑋瑋的一套被褥,是絳初打點的好臥具。瑋瑋想了一下,決定到大戲臺去,那裡有煤油箱等他。還有幾個同學見教室實在擁擠,也出去另找地方了。

瑋瑋跟著大家一起搬床搬東西,收拾好了已是薄暮。走出校門時,遇見穎書,專來邀他去嚴家住。瑋瑋說他想去大戲臺,幫著澆澆菜。

穎書有些不悅,說:「你這樣,親孃還當我不熱心。」

瑋瑋道:「大姨媽忙著念佛,哪裡管這些事。」

穎書欲言又止,一直陪瑋瑋到大戲臺,說也要看看三姨父。

那天弗之恰好不在城裡,瑋瑋到管房的老人處拿了鑰匙,開門進房。

穎書憑窗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猶豫地說:「我母親進城來了。」

瑋瑋一面理東西,心想:「這樣我更不去了。」

穎書見他沒有搭話,遂說了幾句閒話,告辭走了。

瑋瑋送他到大門口,即去看蕭子蔚。

蕭先生很高興,問了搬宿舍的情況和同學們的想法,嘆道:「這真是不得已。有人建議把秦校長的車也賣掉,反正他常常走路。秦校長說,他雖不坐,學校總還應該有輛車。想想也是。你看我們就這樣過日子。」

子蔚房中書籍不多,除了生物學就是音樂書籍。他讓瑋瑋隨便取閱,瑋瑋取了一本《一九四〇年生物學年鑑》。

子蔚笑道:「要是我一定先取音樂書,這叫不務正業。」

兩人同到飯廳用飯。這個小夥食團約有二十來人,今天是周弼監廚,他向瑋瑋介紹道:「我們有人採買,有人監廚,也就是幫著做飯。」又對大家說:「今天的蘿蔔湯是自己菜地裡的。這已是最後一批菜了。」

子蔚看看牆角的蘿蔔堆,說:「還夠吃兩次。」

瑋瑋道:「我還想著來澆菜呢!」有人說,那得等明年了。

次日是星期天,瑋瑋起晚了,近中午才出門去找玹子。在陡坡口上忽見從下面冉冉升起一人,又是殷大士。她今天不怕人記不得了,換了件灰綠色旗袍,罩一件墨綠色長毛衣,含笑望著瑋瑋。

瑋瑋於高興中有些不安,心裡暗道:「這人也太膽大了。」

大士開口道:「我來和你一起跑警報。」

「要是沒有警報呢?」瑋瑋道。

說著兩人都笑了,倒像是他們盼著來警報似的。近來警報確實少了一些。

「我們提前跑警報吧!」大士說。

瑋瑋道:「我是要去找姐姐。」

大士說:「我還以為你站到這裡等我呢!」

兩人站在坡口說話,忽然坡下迅速地上來一個人,叫道:「殷大士,家裡有客人,太太找你呢!」

大士把臉一板,說:「又不是我的客人!」拉著瑋瑋就走。

瑋瑋忙道:「我真的要去找姐姐。」

那來人說:「澹臺瑋很懂事。」

瑋瑋詫異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大士道:「你也會知道她的名字,她叫王鈿,是個暗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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