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穎書引著瑋瑋去看自家的溫泉浴室。浴室很簡陋,一面是石壁,三面由青磚砌成,從池底不斷向上冒水泡,水面上一層熱氣。
瑋瑋道:「地球很奇怪,我本來想學地質的。」
穎書道:「我從前也想過,想看看地球裡面什麼樣,不過那一定很累。」
瑋瑋在池邊站了一會兒,把手伸在水中,果然水質滑膩,溫熱得當,往手臂上撩了幾把水,很覺舒適。
忽見水裡搖動著一道亮光,「蛇!」他大叫一聲。那蛇擺動著身子鑽進石壁中去了。「水裡有蛇。」瑋瑋又說。
穎書毫不在意,說:「這是常見的,沒關係。有時出來好幾條呢,我們相安無事。」
瑋瑋心想,蛇大概認得你們。後來慧書說大士家的浴室比較講究,瑋瑋也不想領教。
次日,大士一早來到嚴家,穿一條藍白相間的格子布工褲,戴一頂新草帽,帽簷一邊寬一邊窄,一看就不是本地產品。她興致勃勃要去爬山,還說中午到她家吃飯。
臨出門時,忽聽見後房一陣叫嚷。有女人跑出來,驚慌地說:「二太太發病了。」穎書、慧書連忙跑進去。
瑋瑋也要跟進去,大士低聲說:「你去做什麼,你又不是嚴家人。」瑋瑋躊躇。
這時穎書跑回來,叫瑋瑋進去。「親孃叫你。」把大士一個人撂在廳上。
後房裡,人仰馬翻。荷珠倒在地下,兩眼直瞪瞪的,兩腿亂蹬。這是荷珠的拿手好戲。素初木然坐在一張椅子上,並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還是荷珠自己慢慢發號施令:「一個親戚三十三。」
穎書講解道:「媽要一個親戚喂她三十三勺水。」正好瑋瑋合適。
瑋瑋只好拿穎書遞過來的湯匙給荷珠喂水,果然,荷珠漸漸清醒。穎書、慧書扶她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荷珠慢慢扶著牆回自己的屋去了。那裡常年擺著毒蟲,很少人進去。
這邊素初擺手道:「你們出去玩吧!」
大家來到廳上,已沒有大士的蹤影。慧書說:「大士豈是等人的,我趕快去看看。」一時回來說:「說是已經進城了。」大家甚為掃興。
瑋瑋悄悄問慧書:「荷姨是什麼病?」
慧書道:「這叫遭魘,其實是裝的。但要不順著她,就會鬧出大事。」
瑋瑋嘆息道:「大姨媽怎麼過!」
慧書不語。停了一會兒,說道:「可記得香粟斜街姓呂的父女兩個?那女兒叫呂香閣,前幾個月來過一趟,借了一筆錢去。」
「她也到昆明瞭?」瑋瑋隨口說。香粟斜街房屋宅大院深,絳初治家又嚴,瑋瑋對呂家父女並無太多印象。
當天下午,瑋瑋知道有車進城,便要回昆明,嚴家人留不住。
瑋瑋一徑來到大戲臺,找到閣樓上。弗之正在煤油箱上寫什麼,抬頭道:「你先去安寧了?」說著站起身高興地舉手摸摸瑋瑋的頭,道:「你怎麼學生物呢?」
瑋瑋笑道:「正好接替峨姐。我其實對歷史也有興趣,不過——」
弗之接道:「不過學了沒有用,是不是?你先坐一會兒,這是你的床。」
那是四個煤油箱搭的一個板鋪。瑋瑋坐了,覺得比在嚴家舒服多了。
過了一會兒,聽見有人上樓,叫了一聲「弗之!」推門而進,原來是蕭澂。
弗之做了介紹,說:「這是新弟子。」
「蕭先生。」瑋瑋怯怯地,畢恭畢敬地鞠躬。
子蔚在龜回時,常見瑋瑋。現見他長成一表人才,從心底感到喜愛,說:「澹臺瑋,我很想摸摸你的頭。」
瑋瑋道:「剛才三姨父已經摸過。」三人大笑。
子蔚是大戲臺伙食團團長。現在物價飛漲,為了節省,他們在臘梅林邊開了地,自己種菜,收成很好。因還有人要參加,乃與弗之商量,邀著下樓去看菜地。弗之不包全夥,只種了很小一塊。子蔚是主力,種了很大一塊。這時秋菜正旺,滿畦綠油油的。
兩位先生為新參加的人分派好了地塊,便要挑水。瑋瑋見子蔚拿起桶,便搶著去挑,一連挑了三趟。子蔚、弗之也各自去挑了一趟。
水桶引著夕陽的霞光在菜地裡浮動。清水從一棵棵蔬菜間流過,慢慢滲入土中。
瑋瑋彎腰仔細看,說:「菜喝水呢!」
子蔚拿著一個小鏟,在菜邊鬆土,說:「這是幫它喝水。」
瑋瑋忙也拿了根樹枝幫著鬆土,弗之在菜畦另一頭修整畦邊。
菜地旁邊有一小塊花生地,瑋瑋俯身仔細看,見花生的莖兩頭都在土中,便問為什麼。
子蔚講解道:「這是花生的特性,先長出莖,莖再扎入土中才結果實。」又高興地說:「你是能問為什麼的學生。」
瑋瑋仔細地給花生澆水,笑說:「這是我的第一課。」
瑋瑋到龍尾村住了兩天,見碧初身體衰弱,嵋仍有些低燒,雖有青環幫忙,生活很不輕鬆,心裡難過。
但孟家人似乎安之若素,很有點「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的意思。嵋笑說:「我們還沒有到簞食瓢飲的地步,我們還有鍋。」他們從見面就不停地說話,晚上坐在方桌邊,點了許多燈油,只是峨不在家。
瑋瑋回昆明已是開學。他辦完了一切手續,不要人陪送,一個人扛著行李到宿舍來。見一排泥坯的房子,進去看是一間大統艙,同學們用報紙糊成一個個小格子。有的報紙破了,隨風飄動,小旗子似的,很是新奇。還有些床空著,瑋瑋選了一張放上行李。
一個同學從小格子鑽出來,問:「你是新生嗎?哪一系的?從哪兒來?我帶你去看校舍。」
瑋瑋隨他走在路上,迎面過來一人劈頭便問:「你看中國要走歐美民主的路,還是蘇聯社會主義的路?我看各有利弊。」說著就大聲講他的見解。
引路的同學說蘇聯好,又來一個同學說歐美好,爭了一陣,各自走路,彼此也不問姓名。
到了圖書館,引路的同學進去了,讓瑋瑋自己參觀。瑋瑋走到校門口,見牆裡牆外都貼著小字報,從學術論文提綱、時事評論到各種廣告,如自薦家教,出讓書籍、舊衣等,不一而足。牆外一溜吃食小攤,五顏六色,空氣中瀰漫著混雜的香味。
瑋瑋在食堂親眼見了「八寶飯」,那是玹子常宣傳的。瑋瑋習慣乾淨,把飯裡的稗子和小石子都挑出來,一會兒便是一小堆。旁邊有人議論說,像個小姐。這時真有一位小姐走過來,原來是玹子。
玹子含笑道:「未來的生物學家,有何感想?」
瑋瑋說:「倒是有感,可還沒想呢!」匆匆吃完,要帶玹子去看宿舍。玹子說她不去男生宿舍。
瑋瑋道:「那我送你回去。」
玹子不解地問:「你怎麼不問保羅呢?好像沒這人似的。」
瑋瑋忙道歉,說真沒想起來。二人出了校門,沿著紅土馬路走了一段,穿過城牆豁口,很快來到翠湖邊上。
瑋瑋問:「你真要結婚嗎?」
玹子道:「那還有什麼假的——可是保羅不在昆明時,我覺得他很模糊。有一次在夢裡,我拼命想他的樣子,卻想不起來。奇怪嗎?」玹子慢慢說著,若有所思。
瑋瑋很少看到姐姐這樣的神色,小心地說:「是不是因為他是外國人?我們對外國人的樣子不熟悉。」玹子搖頭一笑。
因為美軍航空隊有一部分在昆明訓練,米線、餌塊等小吃已不能滿足需要,金馬碧雞坊一帶開設了許多西餐館、咖啡館,已蔓延到翠湖邊上。澹臺姐弟停留在登華坡前,面對著一個一間門面的小咖啡館,咖啡的香氣直飄到店外,屋簷下寫著「綠袖咖啡館」,兩盞對稱的燈照得雪亮。
玹子的微微的惆悵已經消失,早又是一副玲瓏剔透的模樣。她一指店門,說:「保羅就在這裡等我們。」
他們推門進去,裡面光線幽暗。保羅站著和一個衣著鮮豔的女子說話,見了玹子忙迎上來,那女子自往後堂去了。
這些天,瑋瑋見了好幾位多年不見的親友。有的長大了,有的難免留下歲月的風霜,只有保羅金髮碧眼,神采依舊。保羅選了一張桌子,讓玹子坐下。自己坐在她身邊,讓瑋瑋坐在對面,瑋瑋覺得很不習慣。
一時,那衣著鮮豔的女子送上咖啡點心,保羅介紹道:「這是店主,在航空隊那邊也有分店。」
玹子打量這人,見她穿一套紅白相間的大花衫褲,頭上挽著髻,橫插著一支玉簪。她擺好杯盤,一抬頭:「玹子小姐,瑋少爺。」
「呂香閣!」兩人不約而同叫了出來。保羅有些詫異。
「你怎麼在這裡,來了多久了?」玹子問。
香閣答道:「來了一年多了,又在附近縣裡待了好幾個月,最近才開了這個店。」
「怎麼沒有聽三姨媽說起?」
「一直打算去看看,實在忙不過來。」
這時又有人進來,香閣忙去招呼。
玹子想起,保羅求婚那天在豆腐小店看見的那女子,必是香閣了。因和保羅說起呂家的關係。
保羅忽然道:「在香粟斜街,這女子來送過茶,是嗎?」
玹子道:「你倒記得清楚。」
「呂小姐常常說,她有幾位祖姑都是有學問的上等人家,看來就是你們和孟先生家了。」保羅微笑道,「這也是她的招牌。」
香閣自從離開凌雪妍,和王一一起做些小買賣。後來遇到幾個學生到後方去,就撇下王一,跟著學生走到桂林。在一次轟炸中,有兩個學生遇難,香閣坐在路邊,滿身灰土,眼淚在臉上衝出兩道白痕。這時,過來一位箇舊錫商,拉著她在小攤上買了兩碗麵,她就跟著到了箇舊,做了外室。
過了約一年的安生日子,不想錫商一次出門,數月不回,戰火中哪裡去討音信。香閣將房中能拿的東西拿了個乾淨,隻身來到昆明,在小店裡做些雜活,又到附近縣裡混了幾個月,結交了一些人。
她知道教授們一個個收入微薄,自己尚且衣食不周,想必拿不出錢。便打聽到嚴家住處,尋到安寧要了一筆錢,開了這個綠袖咖啡館。她本來生得俏麗,辦事快當,且有手腕,當時外國人漸多,她應付起來,像是熟人一樣。客人知她從北平輾轉來到此地,都很同情。又有幾個祖姑的招牌,咖啡館在眾多的小店中,倒還興旺。
當時香閣並未詳說,只講了些開店的困難,託玹、瑋問各家好,自去張羅客人。三人隨意說話,瑋瑋講述了重慶轟炸情況,大隧道防空洞窒死萬人的慘案。保羅說等航空隊訓練好了,保衛中國領空是不成問題的。
「如果有機會,我就去參加空軍,保衛自己的領空。」這是瑋瑋的話。
店裡響起了輕柔的音樂,正是那首英國民歌《綠袖》。保羅和玹子的熟人過來招呼,大家隨意談話,忘記了呂香閣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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