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馨道:「我參加過青年會團契活動,也很得安慰。眾社的活動似乎更科學,更關心社會。至於為什麼,我也說不上來。」
何曼笑道:「能感受就好。下次活動,孟離己參加吧?我們還要請孟先生講演呢。」峨笑笑不置可否。何曼又說:「澹臺玹總沒到宿舍來,我在英國小說選讀課上倒是常見她。你們兩個誰是姐姐,誰是妹妹?」
「我若是比她大,能比她低一班嗎?」這是峨的答話。
欣雷道:「看著你們,真羨慕。我什麼也不能參加了。」
那邊幾個同學似在討論什麼,很熱烈。何曼走過去看看,拿回兩個涼薯放在孟、吳面前。
欣雷道:「你看是不是?連涼薯也沒我的份了。」
三人出了茶館,往女生宿舍去,各人有各人的心事。
到了宿舍,欣雷說:「我總算心裡有點底了。」
峨看著家馨道:「我們又沒說什麼。」
欣雷道:「你們都不是凡人,不用說什麼。我是最實際最普通的凡人,也可以說是俗人,出力不多,要求也不多。」他說得很誠懇。
峨、家馨二人回屋後,除討論歐洲戰場外,又談論幾句仉欣雷。
峨說:「其實誰都是凡人,這麼說說還有些意思。」
家馨道:「你說他有意思嗎?」
「你可以鼓勵他發展得有意思些。」峨不在意地說,自收拾睡下。
家馨又呆坐許久,直到整個宿舍熄燈才睡。在枕上又擦了幾次眼淚。
過了幾天,峨和家馨去上野外課。這本是一年級普通植物學的一部分,她們沒有上過,現在來補,和一年級的學生一起上。
這天,天氣陰暗,細雨迷濛。轉堂碼頭上一群學生等著上船,約有二十餘人。他們大都戴草帽遮雨,打傘的人極少,打的都是那種紅油大傘,很笨重,保證不會淋溼。女同學多穿藍工褲,有幾個人還是竹布旗袍。碼頭邊錯落地種著幾株柳樹,雨水順著枝條輕緩地流下來,似乎柳枝的綠色在流動。
樹下有幾處小地攤擺著白蘭花,多是小姑娘在張羅。女同學便有買的,掛在工褲前襟或旗袍紐扣上。也有問了價錢不肯買的,小姑娘會及時減價,說:「相宜了!相宜了!」意即真便宜。年紀較小的同學拉著柳枝,把水甩到別人身上,也灑在白蘭花上。
「蕭先生怎麼還不來!」幾個同學踮著腳往城門裡看。蕭子蔚的專業在生物化學方面,因是系主任,他常接觸普通課,帶學生採集標本,和學生增加了解。教這門普通植物學的周弼年紀尚輕,正在水邊安排船隻,不時也向城門裡張望。
昆明城牆不高,城門都矮小,小西門不知是什麼時代的建築,卻也有一種森然氣象。城門中出出進進的人漸多。抗戰以來,昆明人起床早多了。據說,幾個學校剛搬來時,人們還不習慣早起,市政府派出警察,沿街大呼小叫,敲著門窗催各店開門。這時挑菜的、擔柴的都已進城。一個人用洋鐵汽油桶裝著清亮的水,跟在背糞桶的後面。用洋鐵汽油桶在當時是很神氣的。
「蕭先生來了!」一個女同學最先發現。果見蕭子蔚在人叢中走來,穿一件米色紡綢衫,不是旅行裝束。漸漸走近,看出他的神色有些疲憊。
大家圍上去恭敬地說話。子蔚含笑和大家招呼過,便走到臺階上和周弼說話。不一時,兩人走上來,周弼拍拍手,要大家聚攏,聽蕭先生講話。
子蔚道:「我看見大家早早來等著出發,很高興,我和大家一樣盼著這次遠足。我們學生物的人必須瞭解大自然,瞭解大自然可不是容易的事。也許大家奇怪我為什麼在碼頭上講話,也許有人已經猜到,今天我有別的事,不能陪各位去上這有意思的一課。我想不必再改時間了。周弼周先生會講解這次課的主要目的,指導你們操作。這裡我只講一個小故事,給大家助興。西山的最高處稱作龍門,整個的洞室神像,連行走的通道都是在石壁上鑿出來的。那石刻藝術家最後去修整魁星的筆,要使它達到藝術的高峰。可能因為過於小心,反而把筆尖鑿掉了。」子蔚停了一下,「魁星沒有筆,主掌文運的魁星失去了筆!據說當時藝術家拾起落在地上的碎石片,跳崖投湖而死。」同學間漾過一陣嘆息。子蔚接著說:「我很喜歡這傳說,為那位藝術家追求完美的精神而感動。我們從事科學工作,也要盡力不斷地追求,縱然完美可能是永遠達不到的,但是我們的精神體現在我們的努力之中。其實我很想和大家一起去採標本,摸一摸新鮮的植物。但是我只能說一句:請大家原諒。」
子蔚微微彎身,和附近的同學說了幾句話,轉身看見峨和吳家馨站在柳樹下。他走過她們身旁,見吳家馨不很精神,便囑她注意身體,今天走不動的話,可以在華亭寺一帶採集植物,不要勉強。峨望著他,等他說話。他想不出對峨說什麼,只笑笑,走過去了。
周弼招呼大家分上兩隻船。這種船在滇池一帶是較大的一種,有半截船篷。大家讓吳家馨坐在裡面。峨站在船尾,看著被剪開又合攏的水面,心中若有所失。
船過大觀樓。白天陰雨中又是一番景象,亭臺樓閣似蒙了一層輕紗,輕紗連著水波飄動。本地同學為大家指點,這是近華浦,那是溯洄洲,那是積波堤,還有些私人別墅,稱為這莊那莊。周弼說,這裡植物很多,今天來不及看,大家自己來時,可以注意。
峨想起去年秋天隨父母來時,見到一種白色大花,父親說是曼陀羅花。玹子說怎麼叫這麼個古怪的名字。弗之說曼陀羅本義是聖壇,至於為什麼以此義名此花,不得而知,以後峨會解決這一問題。峨當時聽了不在意,這時猛然覺出,父親對她的殷切希望,也是對年輕一代人的希望。蕭先生講的魁星筆的故事,也是對大家的期望。
船到滇池中心,四面碧波,遠處西山如人躺臥,又稱睡美人山。眾人胸中舒展,有的唱歌,有的亂喊亂叫,招呼別的船。一時船到高磽碼頭,大家離船登岸,循一條小路上山。路旁樹木蔽天,野花遍地,還有清脆的鳥聲在飄蕩,整個的山似乎都在歡迎這些年輕人。不斷有人問周弼,這是什麼花,那是什麼草。
周弼笑道:「我有多大學問,能知道這麼多?」他和孟、吳二人走在一起,倒是指出許多植物名字。
大家上得坡來,眼前出現一座大廟,這是華亭寺。還來不及瞻仰佛舍精嚴,只見山門外許多人或坐或臥,有的站著談話,有的在柴堆上燒煮什麼。這些人神色困頓,衣衫倒不十分襤褸。周弼想了一下,說:「是了,這是滇越鐵路邊的難民。」一問果然如此。
敵寇為斷絕物資運來中國,猛烈轟炸滇越鐵路,眾多難民便是逃避轟炸而離開家園的。敵人並和法國協商,到七月二十日,派出了日本駐河內辦事處,拆除了老街鐵橋上的鐵軌,使一切援華物資無法運輸。這是後話。
難民們見學生上來,有人問:「可有米賣?鎮子上沒得米了。」周弼安慰了幾句。學生有穿兩件上衣的,便脫下一件贈給難民。雖是夏天,山上夜晚很涼。
山門裡廊廡下排著一卷卷被褥,開啟便是一個個鋪位,這是優等難民了。周弼等無心觀看大雄寶殿等建築,到寺後一塊空地,大家坐了,上野外實習課。周弼講了諸點要求,如何辨別植物,如何採、制標本,如何鑑別有毒的花草、保護自己。特別提出一種叫蕁麻的植物,葉子上都是細毛,皮膚碰著如蜂蜇火燎,立即紅腫。又說,雲南是一個大的植物王國,只這西山,就有兩千多種植物。其中頗有些有毒,但毒素也能利用。我們要了解整理,也要發掘利用各種植物。孟、吳二人不與小孩子為伍,往山上走,很快到了太華寺。
太華寺難民少多了,頗有禪房花木深的幽趣,殿宇雖舊,仍然可觀。天王殿石坊有一聯:一幅湖山來眼底,萬家憂樂注心頭。大雄寶殿上有一匾,寫著:動如不動。二人見了,都覺心中一動。
殿內香菸繚繞,有人在求籤。一個老和尚敲著木魚。求籤者似是無家可歸的異鄉人,要卜一卜前途,從竹筒中掣出籤來,冷笑一聲,走出殿去。
「我們也求一個。」家馨忽道。
「要磕頭呢。」峨躊躇。
老和尚忙說:「鞠躬也可以,只要心誠,不鞠躬也可以。」
家馨先求。她覺得若問抗戰何時勝利這樣大事,佛祖未見得能知,還是問自己的事。
她恭敬地鞠躬,在和尚的木魚佛號聲中,取出一簽,上寫著:「強求不可得,何必用強求!隨緣且隨分,自然不可謀。」她看了,默然不語。
老和尚見峨站在一旁,問:「這位小姐也求一簽?」
峨心中有一個正在形成的願望,她想了一下,走到供桌前,並不鞠躬,求得一簽,字句和家馨的一模一樣。
「莫非竹筒裡只有這個籤?」她問老和尚。
老和尚說:「大錯!大錯!你兩個的籤一樣,因為你們問的事差不多。這是個好籤呀,一切順其自然,本該如此。」
家馨低聲說:「你問一件你自己最重要的事,看求出什麼來。」她說的是峨心中的結,峨對她說過,那是一個秘密。
峨肅立,深深三鞠躬,掣出一簽,用手遮住,過了一會兒才看。上寫:「不必問椿萱,要問椿萱友。來從來處來,走向去處走。」
峨念著,說:「真囉嗦,這麼多字。」
家馨接過看,說:「很明確嘛,指出去問誰。」
峨點頭。去問誰,她心裡已定好了。
兩人繼續向上走,見有些一年級學生已走在前面了,一路大聲說話。一個說,最好能製出一種毒藥,讓日本兵喝了昏睡不醒。一個說,不要他們的命嗎?可真慈悲。又一個說,說不定今天就有人定下要在雲南研究植物了。
峨聽到這話,心中不覺又一動,腳步慢了下來。草叢中有幾朵大花,峨自恃穿著長褲,走上小路去採。大花顏色絢麗,她謹慎地用草紙墊著採下了花,腳背忽然一陣疼痛,不覺「哎呀」一聲,叫了出來。
「怎麼了?怎麼了?」家馨忙上來扶。
峨大聲說:「你別動!」自己退出草叢,兩隻腳都紅腫了。周弼走過來,說是碰著了蕁麻。
峨說:「我還穿著襪子呢,平時還捨不得穿呢。」
周弼說:「襪子太薄,蕁麻的細毛無孔不入。不過,這附近一定有降它的東西。」左看右看,掐來幾片葉子,放在峨腳上,果然清涼舒服。
峨把那朵大花放在權作標本夾的舊講義夾裡,仔細撫平夾好。她一瘸一拐,走了一段,覺得很費力,便讓周、吳二人先走,自己在路旁石上休息。下望滇池,碧波輕拍葦岸,遠處浮著一隻只木船,灰色的帆,倒給水天增加了些凝重。
她又翻檢已得的標本,花豔草奇,各不相同,深嘆大自然的奇妙。又想起那兩個籤:「隨緣且隨分,自然不可謀」,「來從來處來,走向去處走」。
「廢話!」峨暗道。
好幾個一年級學生過來了,峨起身和他們一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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