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路時僱到一頭小毛驢,雪妍讓香閣騎。走了一陣,宇明建議輪換。雪妍還不肯騎。
香閣跳下來,硬扶雪妍上驢,輕輕說了一句:「衛太太,你是好人。」
望著雪妍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宇明在心裡說:「你是聖母。」
走了兩天,香閣完全好了。仍然對李宇明很殷勤,對雪妍也很照顧。她本是機靈人,想做什麼,自然能做好。但她不時流露出驚訝和失望,她提出「人往高處走」的說法來討論,不懂淩小姐——衛太太怎麼能吃這樣的苦。
雪妍當然是凡人,環境對她是巨大的考驗。她最不能忍受的是小店裡小蟲的騷擾,還有就是無處下腳、甚至遮攔很少的廁所。眼淚有時禁不住奪眶而出,她只能趕快拭去,不然會生凍瘡。她並非不覺得苦,而是她的心能戰勝這些苦。她是奔著她的那一半、奔著團圓去的,也是奔著收拾破碎山河的理想去的。她不是凌京堯的女兒,她是衛葑的妻子。這使她對農村粗糙的生活有一種強烈的同情。
雪妍無法向香閣解釋這些,有時說一些抗日的道理,似乎都是教條。香閣只撇撇嘴,笑一笑,笑容仍舊璀然璨然。漸漸地,李宇明有些懷疑香閣去解放區是否合適。她在機靈活潑之下,似乎有一種已經凝固的東西,不像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
李宇明一直送她們到目的地——一個山坳裡的小村。這裡是轉運站。宇明臨別時向雪妍交代了要注意的事,說香閣如不能去延安,想辦法去後方也好。那天正下大雪,天上地下一片白,雪妍送他到街口,有些擔心這樣的天氣上路太難了。宇明不能等,他已經耽誤許多時間,為了衛葑和雪妍,也為了多增加一份力量。現在他必須走,還有任務。只是下一段和雪妍同走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到,她要自己應付周圍的一切。不過雪妍讓人放心,她這樣聰明,這樣勇敢,而且——這樣善良。
雪妍穿著路上買來的紫紅色棉布小襖,站在雪地上,望著他。
「多謝你,李宇明。路上要多加小心,我也替衛葑說這句話。」她微笑,伸出手來告別。
李宇明握住這溫柔的小手,忽然俯身,在手背上吻了一下。
雪妍有些吃驚,並不見怪。她知道他們是多麼苦,多麼需要溫情。說:「我知道的,你是我們的真正的朋友。」
「你不知道。」李宇明在心裡說。他微笑著向後退了一步,轉身從山坳裡走出去,留下一串腳印,很快被不斷飄下來的雪覆蓋了。
凌、呂二人在一戶農家安身,等候衛葑的下一步安排。這戶農家姓王,有一對老夫婦。兒子冬天出去跑小買賣,一個極矮的似乎沒有發育好的媳婦,帶著孫子拴柱,每天在炕上納鞋底,針腳勻淨細密。雪妍很羨慕,說做一手好針線是一種美德。
香閣說:「那比識文斷字容易多了。我有好些年不納鞋底了,等到了地方,」她說著遲疑了一下,因不知道這地方在哪裡,「我給您和衛先生各做一雙鞋。」
雪妍說:「怕還要拜你為師呢。」
媳婦做飯,雪妍常去幫忙或幫著照看孩子。
香閣反對,說:「咱們是給了錢的。問她見過這麼多錢嗎!」
媳婦聽見了,斜眼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茬兒。
雪妍沒有帶一本書,雖有紙筆,也不敢寫什麼,幫忙做事,心裡倒覺舒暢些。她還用粗線給孩子織背心,因心靈手不巧,湊合織起。孩子穿上,王家三個大人都很高興。
香閣不肯做事,每天出去串門,也可以說是在農村做調查研究。
一天,媳婦對雪妍低聲說:「和你一起來的姑娘說你是地主家小姐,她是使喚丫頭,這話可不好啊。」那時地主還未被批鬥,但已經漸不時興。
雪妍忙道:「我家不是地主,是教書的。再說我一人出來,和家裡已然沒有關係。」
媳婦點頭說:「知道,知道。你是萬里尋夫,家裡不讓出來,經過三擊掌的,王寶釧似的。」
後來雪妍婉轉地要香閣少串門,少說話。香閣收斂了幾天,之後卻更變本加厲地走動。不只自己出去,還有些人上門來找。王家人很覺討厭,和雪妍說,最好和村長商量,換一家住才好。雪妍求情再三,才勉強獲准住下去。
轉眼年盡歲除。一天,雪妍在炕上呆坐,忽聽門外有男子的聲音,以為又是找香閣的人。卻聽王家媳婦跑到院中,那人也進門了。媳婦催著拴柱叫爸爸,原來是王家的兒子回來了。
雪妍撩起權作窗簾的花布片,見王家兒子揹著一個籮筐,手裡拿著一個撥浪鼓,遞給拴柱。孩子拿著,歪著頭遲疑了一下,張手要抱。那人抱起兒子,口中叫著爹孃,在丁冬的鼓聲中,和媳婦進屋。雪妍看得淚流滿面,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不久香閣回來,知道了便往北屋去看,立刻就聽見她有說有笑的。一會兒回屋來,說王家高興得不知怎樣好了,打了二兩酒,我還喝了半盅呢。又說王家兒子長得不錯,比他媳婦強多了。雪妍笑道,你倒是看得清楚。
王家兒子名喚王一,起這樣的名字無非是為了省事而不是為了深奧。自從他回來,這院子變了許多。歪倒的牆修起來了,母雞咯咯地很有精神。香閣也不大出門了,常幫著王一夫婦做這做那。雪妍整日枯坐,度日如年,只盼著有人來接。
春天不知不覺來到山谷。村邊的小河化出一個個圓洞,坡上垂下的冰凌一點一點滴著水。雪妍暗自籌劃,再過些時如果還不見人來接,便要離開這裡去西安,再設法聯絡。
她和香閣商量,香閣一笑說:「怎麼這麼巧!我正盤算走呢。不過不是和你一起,是和王一。王一帶我走!」
她很有幾分得意,把頭一揚,眼睛亮亮的。雪妍先一愣,立刻鎮定了,問他們怎樣走法。香閣說她也不知道,反正有王一帶著。
雪妍知道她無法管束香閣的行動,也不想求她,乃向王一打聽路。王一指出可以往西到山西,雖是一路大山很難走,卻是安全的。他很坦然地說香閣要和他一起走,他們要往縣城去販貨,不到山西。王一果然身材勻稱,眉目端正,人很精明。北方農民大概因有各民族混血,得到許多優點。
當晚雪妍聽見王一夫妻吵架,矮媳婦哭訴:「你是中了邪了!哪有跑買賣帶個女人的!你就不看看那是什麼妖精!把我們孃兒倆連咱的爹孃都能吃了!」
王一很平靜,只說人家讓幫忙帶一帶,你多什麼心。雪妍聽著,很替這小院中的幾人擔心。
香閣要自行其是,話已挑明,幾天來對雪妍分外親熱。她的道理是,不知哪天再見著,別讓孟家人記恨我。她搶著給雪妍端湯倒水,雪妍十分感動。叮囑道:「你路上雖有小王做伴,一切要自己小心,做事要合規矩。小王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要勸他回來。你還是往後方去找五嬸最合適。」
香閣應聲道:「我不投奔他們還投奔誰?」
雪妍拿出一百五十塊錢給她做盤費,她並不推讓,伸手便接了。又問:「那件紫紅小襖您穿不著了,我穿走吧?」
雪妍點頭,看她拿針線笑吟吟地把錢縫在衣襟裡,心想以後自己一人留在這野谷山村,出了什麼事誰也不知道,真是心亂如麻。
又過了幾天,香閣對雪妍說:「村長請你去一趟,想是有什麼訊息了。」
雪妍急忙揀了一根柴火棍拄著,走過短街上一攤攤泥水,去到村長家。
村長詫異道:「沒有啊,沒有找你。想是傳錯了。」
雪妍忙趕回來,想問個究竟。不料還沒有到門口,就見矮媳婦在門前跳著腳哭,老王夫妻在勸。原來王一和呂香閣已經走了。
幾個月無話,事情說來就來。第三天,村長忽然帶了幾個學生到王家,他們便是李宇明安排和雪妍同行的伴,其中兩個女學生是天津的,兩個男學生是東北的。
「天無絕人之路。」雪妍想著,簡直有點受不了久盼的希望來到眼前。
村長說開春了,敵人可能要掃蕩,讓他們快走。雪妍臨行前給了王家一百元,老夫妻千恩萬謝,說除了嚼裹兒,還夠他們的棺材本了。
雪妍叮囑要讓拴柱唸書。矮媳婦哭著說:「各人是各人的事,我不怪你。」雪妍眼圈紅了,他們都應該怪誰呢?
東北學生老邢知道路,果然是向西翻山到山西。當時的二戰區屬閻錫山管,那裡有招待站接待各方抗日力量,有長途汽車通往各個城鎮。大家有這個目標,精神振奮地告別了王村。路愈走愈難,愈走愈險,不只大石小石坑坑窪窪,還到處是水,投宿時都成了半截泥人兒。
一個女學生腳上起了泡,紅腫了,坐在路邊哭,雪妍在旁勸慰。
老邢對雪妍說:「聽說你是北平首富人家的掌上明珠,你倒不怕吃苦。」雪妍微笑不答。
第二天傍晚上到山樑,見遠處幾個山坳裡一片片火光,把山都映紅了。看著看著,東北學生忽然叫道:「這是日本鬼子掃蕩啊!那邊著火的不是王村嗎!」
大家明白過來,也只有站著看的份兒,不知怎樣才好。一個說,快走到根據地吧!好早點參加抗日工作。雪妍想,房東家的老小不知怎樣。後來知道,這次敵人突襲七個村莊,所到之處雞犬不留,老王夫婦俱已遇難。只矮媳婦帶著拴柱和村人逃到山裡,為王家留下一條根。
雪妍等緊趕慢趕走了十來天,到了一個市集,居然有幾家飯鋪,燈火暗淡,卻也令人感到溫暖。東北學生說吃點熱湯水吧。大家進屋來,一個學生見桌上擺了好幾個瓶子,拿起一聞,是醋。不由得大聲說:「到了山西了!」大家都拿著醋瓶又看又聞。
雪妍坐下來,覺得頭昏眼花,連看醋瓶的力氣也沒有了。一會兒,覺得身邊有人坐下,離她很近。她勉強轉臉看看,不由揉揉眼睛,再仔細看。看過便撲倒在那人肩上,暈了過去。
是衛葑!衛葑來接她了。
衛葑在電臺一段時間,工作出色。但不知哪兒出了毛病,臺長對他頗存戒心。背地裡說,漢奸的女婿怎能留在如此重要的機構。
不久,老沈對衛葑說:「晉西北開拓根據地需要做宣傳工作的人,你去吧,也可以鍛鍊自己。」衛葑沒有意見,想著雪妍從山西那邊來,正可以去接她。
又過了幾天,老沈說:「有了新安排。現在解放區的青年很多,有些可能仍適合在國統區工作。你原是明侖大學的教員,回到明侖,可以在學校裡擴大影響。」他拍拍衛葑的肩,又說,「這對你再合適不過,我都為你高興!」並且同意他先往二戰區接愛人,再往昆明。
衛葑和雪妍在昏黃的燈光下居然辨認出對方。老邢弄清原委,忙想辦法給他們找了一間房,讓雪妍休息。
雪妍醒來,見衛葑正俯身看著她,一手撫著她的頭髮。兩人明知這不是夢,卻仍覺是在夢中,都用力握著對方的手。生怕稍一鬆開,一切便會消失。
「五叔,五嬸。」衛葑對弗之夫婦說,「現在我們到了一起,一切困苦都沒有那麼嚴重了。」
大公雞在院子裡引頸而啼,豬們起來走動。天已亮了。
b流不盡的芒河水/b
葑,我是在和你說話。這是近半年來我們第一次分開。你隨莊先生送學生到鄰縣去,今天已經是第九天了,我覺得是太久了。想想以前分開的日子,真不知怎麼忍受過來。
芒河的水很清,流淌疾徐有度。你發現了嗎,它愈靠近城流得愈慢。在這條河邊,我們終於有了一個家。站在家門前,可以看見在綠樹間流動的河水。我們沿著芒河走到龍尾村,找到了親人,又沿著芒河找到了安家的地方。
見到莊先生和玳拉,你一定會描繪我們的新居。這小小的西廂房雖然破舊,卻足以蔽風雨。別忘了我們隔窗可見一畦彩色的花,那是鄰居的小「花園」。米先生和米太太是善良有趣的人。本來莊家希望我們住到西邊去,那邊有房子。其實落鹽坡很理想,離五嬸又近。
你說我像一個持魔棒的仙女,使我們的小窩不斷地變化。告訴你,在你離家的這幾天裡,我們的家又在變。十幾個湊來的煤油箱做成我們的床、桌、凳,現在還有沙發!沒想到吧?那隻兩面缺板的木箱鋪上幹包穀葉,蓋上一塊布,我坐著實在舒服,像搖籃一樣。可惜你坐不進,勉強坐進去怕就像上了夾板了。兩隻箱子拼成的桌,鋪上米太太送的花桌布,打了縐邊的,當中擺一個大肚子瓦罐,擠滿野花。你回來一進門,一定會反覆地說:「我們可愛的小窩!我們美麗的家!」葑,我們能生活在自己的國土上,能自由地佈置這一小塊簡陋的地方,在這充滿苦難的世界裡,眾多不幸的人之中,我們真是一對幸運的鳥兒。
該把新的生活告訴我的父母,可是我的父母在哪裡?我已經從心上把他們挖去了。那裡已是一個巨大的、無法彌補的洞,盛滿了血淚和苦澀。你有時拍拍我的頭,說,只管想他們,只管向他們訴說,血緣是割不斷的。你是寬容的,大度的。我卻無法消除那尖銳的痛苦。
雪雪,你恨我嗎?聽見爸爸呻吟嗎?
我聽見爸爸在問。
我親愛的父母,可憐的雙親啊。我是雪雪,我不是亡國奴,我是自由的雪雪啊。
若是還在北平家裡,我大概不會工作。表面的舒適實際是個大樊籠。現在我要工作,而且就要找到工作了。葑,你不為我自豪嗎?這是我要告訴你的最重要的事。你走的第二天,我去看五嬸,遇見夏正思,他和蕭先生一起過來走走,談話間說起外文系需要法文教員。夏正思除幾門英文課外,還要教法文,他一直想找個人幫忙。他隨意問我,學過法文嗎?我鼓起勇氣,說「是的」。你知道爸爸認為那是最美的語言,教我從小學的。中學畢業後那兩年在巴黎的生活,雖然上的學校並不嚴格,也幫助了我。夏先生和我用法文談話,談了約半小時,我居然應付自如,要用的都想起來了。夏先生高興地問:「你喜歡詩嗎?」「喜歡,可是對我來說,已經太遙遠。」他說:「怎麼會呢,詩,永遠不會離開人的。」他念了一段繆塞的詩:「今晚,我經過草原,看見在小徑上,一朵花兒在顫抖,枯萎,那是一朵蒼白的野薔薇。有一朵綠色的蓓蕾在它身旁,在樹枝上輕輕搖盪。我看到一朵新的花在開放,最年輕就是最美麗:人也是這樣,永遠日新月異。」問我誰是作者。我答了,而且說出題目《八月之夜》。他和我握手,說:「我想你能勝任,我要推薦你!」我多麼幸運!
過了兩天,我交了一篇作文,寫的是落鹽坡這個小村,許多想法都是嵋的。你能想象嗎,我用法文把它們表現出來,是那麼合適。我自己送進城去,夏先生看了很是讚賞。他領我去見系主任,他的名字似乎是王鼎一。王先生瘦瘦的,很嚴肅,他說他要聽夏先生的意見。夏先生對我擠擠眼。據說想要這個助教職位的不只我一人。我想我是其中最少經驗,功課最不好的,而且不是科班出身,可是我最有希望。
我就要是你的同事了。本來明侖不準夫婦同校,臨時教課總是可以吧!
米太太送桌布來時還帶了一塊自烤的小蛋糕,當然給你留著。我們三人在院子裡談話,他們的英語很流利,米先生還會法語,可惜我不會德語。對了,談話時還有一位,你一定猜到了,那就是柳。它蹲在地上,誰說話就看著誰,它的耳朵很有表情,高興時向後抿著,興奮時就豎起來。如果它開口插話,我想大家都會認為本該如此,而不會奇怪。
今天上午有飛機飛過,想來城裡又有警報了。飛機過了,落鹽坡還是這樣安靜,似乎被世界遺忘了,只有小瀑布的水聲傳得格外遠。這樣艱難的歲月,這樣困苦的生活,遺忘倒是好事。
等你回來。煮糊了的稀飯,太鹹太淡的菜蔬,對你都是最可口的,是嗎?連青菜都燒得咬不動,真是大本事!你說過的,是嗎?
等你回來。看了幾頁夏先生借給的《巴黎聖母院》和邵可侶的法文課本,慢慢靠近那已經非常遙遠的情緒,至少不要讓它再往遠處飄去。幸虧我在唸心理系時不用功,倒是讀了不少小說和詩。我缺乏嚴格的訓練,我對夏先生說了。他笑笑,說:「我發現了就會辭掉你。」
又是一天了,下午你就會回來。你猜剛剛我去做什麼?我去洗衣服了。村口處那一潭水!在王村如果有這樣一潭水,大家該多麼高興。水很清,深處不能見底,近岸處很淺,正好拿小板凳放在石頭上,坐著洗東西。看著河水到這裡變成一個小瀑布落下來,真有意思。流水不斷,就像生命延續沒有盡頭。我看著迸散的水花,覺得它是活的。
一位大嫂摸摸我洗的東西,湊近了看,有些驚異,說,粗布衣裳哦。我說,是了嘛,很舒服的。她想想說,逃難過來的,好東西帶不出來呀。我說,好東西有哪樣用?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行了。她忽然眼圈紅了,大滴眼淚落進水裡,先用手背又用溼衣服擦,我愣住了。她嗚咽著說:「沒得你的事。我們家的那個人在湖北打仗打死了。」我真不知說什麼好,只能說他是為國犧牲,我們都是靠他們普通的一兵一卒保護,不然的話,日本人橫行,誰還能活!大嫂說:「我那人是排長,一排的人都死了。我們村子有好幾個呢。」想想又說:「怎麼就會有這樣的人,殺別人,搶別人。你們院子裡的外國人,也是逃難出來的。」我無法對她講什麼。我想,憑武力是絕對征服不了一個民族的。如果一個民族能被武力征服,那它本來就不配生存。
芒河的水中,有汗水,淚水,也有流不回來的血水啊。
水花仍在迸散著,飛舞著,細細的水珠不時濺到我旁邊的青石上。忽然想起那故事,那詠雪的詩句「撒鹽空中差可擬」。這水花有些像鹽粒,所以這村子叫落鹽坡呢。其實說它像一小堆雪也可以,一小堆跌落的雪。落雪坡?落雪坡!
我站起來時,給小凳絆了一下。大嫂說,可得千萬小心,這個潭深得沒有底,通著龍江的。我想應該做一個欄杆,讓洗衣人能扶住。不過現在誰能顧得上,有這水,就算很好了。
你應該回來了。如果芒河的水能行船,來去可以省力多了。好在天並不熱。你路過龍尾村,會去看五叔他們嗎?我想你不會,不過也許有什麼事需要去。你不會耽擱久的,是嗎?我到院門外看那潭邊的坡,沒有一個人。你走到哪裡了?
我對著滿桌發黃的紙寫我的第一個教案。院門響了,你進門了。我不起身迎你,我等著你俯在耳邊問:「寫什麼呢?我的雪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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