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同學說:「今天是大命人,明天還不知怎麼樣呢。」
玹子說:「明天?明天我英語考九十五分,嚴穎書西洋史考九十分。」指著一個同學說:「你統計學考八十分。」
「為什麼我最少?」那同學不平。
「因為你心裡裝著別的事——我也不知道什麼事。」
不知是誰低聲唱起了《流亡三部曲》:「泣別了白山黑水,走遍了黃河長江。流浪!流浪!逃亡!逃亡!」歌聲悽婉。
「逃到昆明還要逃!我畢業以後是要拿槍桿子的。」又一個同學說。
「我們得自己造飛機,」航空系的一個同學說,「我們若不把先進技術學到手,永遠得捱打。」
一陣腳步響,茶室裡走進幾個外國人。因有滇越鐵路,過去昆明常有法國人來,現在又有滇緬公路,來的外國人更多了。這幾個人中一個身材勻稱的金髮青年向玹子這群人望了一眼,忽然愣住,站在門前不動,神色似有些詫異。
「咱們是不是得決鬥?這人好沒禮貌。」有人作騎士狀,聲音很小。玹子正研究一塊蛋糕,準備咬上大大一口,抬眼看時,正好和金髮青年目光相對。
「麥保羅!」玹子高興地叫了一聲,放下叉子,站起來。
保羅也高興地叫起來:「澹臺玹!看著就像你!」他大步走過來,似要擁抱玹子。
玹子笑說:「這是中國,我們說中國話。」
她的同學評論道:「他鄉遇故知。嚴穎書,你認得嗎?」穎書搖頭。
玹子給大家介紹:「麥保羅,麥子的麥,保護的保,四維。」又問這姓名的所有者:「什麼官銜?」
「美利堅合眾國駐昆明副領事。我來了一個多月,重慶去了四個星期。準備下星期開始找你,以為至少得找一個星期才有結果。」
「這叫作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鐵鞋?」
玹子用英語又說了一遍,美國人都注意聽,說中國人想象力豐富。
美國人坐另一桌,他們喝酒。麥保羅先在玹子身邊坐了一會兒。他從北平回到美國約一年,又被派出來。大家說起近來的轟炸,說起教授學生的傷亡情況,又說起我軍兩架飛機損傷一架,以後更難迎戰。保羅說他在重慶也經歷了很多轟炸,還有夜襲。重慶是山城,挖了很多隧道作防空洞,不過他從不鑽隧道,覺得那比炸彈還可怕。總而言之,中國需要空軍,沒有空軍是不行的。一些美國飛行員注意到這問題了,一位叫陳納德的資深飛行員正以私人身份幫助訓練空軍。
保羅的語氣很友好,但同學們聽了都不舒服。中國需要空軍還得美國人幫助張羅!穎書因問美國情況,保羅說美國政府有它的政策,當然是根據美國利益,不過一般美國人都同情中國。有的人不關心世界大事,對亞洲的戰爭不甚瞭解。但只要知道中日在進行一場戰爭,就都認為日本沒有道理,本來侵略和被侵略的事實是明擺著的。
說著話,外國人一桌唱起了歌,唱的是《home,sweethome》。中國人也唱起來。同學中除嚴穎書和另兩個雲南籍的同學外,都是離鄉背井,久不得家庭的溫暖。唱著歌,不覺眼眶潮潮的,心裡發酸。
窗外月光很亮。隔著紗簾,可以看見街上行人很少,更顯得一世界的月光。
幾個茶房快步走過來,說有預行警報,要關門。「警報!夜襲!」這在昆明還是第一次。電燈熄了,人們紛紛站起來。有人下意識地吹滅了蠟燭。「還早呢,飛機還沒來。」有人說,又點燃兩支。大家湊錢付賬,差的數便由玹子出了。保羅說送玹子回住處,玹子邀穎書一起坐車,穎書略一遲疑,答應了。
街上一片死寂。五華山上掛著三個紅球,裡面有燈,很亮,像放大了的血滴。人們大都躲在家裡聽天由命。
保羅慢慢開著車,玹子嘆道:「不知道我的家人現在在幹什麼。重慶常有夜襲嗎?」
保羅尚未回答,忽然一陣淒厲的汽笛聲,空襲警報響了,把勻淨的月光撕碎了。三個紅球滅了。
保羅問穎書:「咱們去哪裡?到府上還是出城?」
穎書看著玹子。因長輩們到安寧去住了,玹子常住宿舍,少去嚴家。
這時玹子說:「不如到大觀樓看看,月亮這樣好。」保羅不知道大觀樓在哪裡,穎書幫著指點,便出小西門,順著轉堂路駛去。河很窄,泊著幾條木船。
「記得前年夏天送衛葑出北平嗎?」保羅說,「今天又一起出城跑警報。」
玹子道:「我不跑警報。我們是夜遊。衛葑始終沒有訊息。也許三姨父他們有訊息,不告訴我。」
不多時車到大觀樓。玹子等下車繞過樓身,眼前豁然開朗,茫茫一片碧波,染著銀光,上下通明,如同琉璃世界。三人不覺驚歎,保羅大叫:「這就是滇池!」興奮地向昆明人嚴穎書致敬。穎書很高興,說以前也未覺得這樣美。
「還有一件絕妙的東西呢。」玹子說。她指的是大觀樓五百字長聯。
五百字長聯掛在樓前,此時就在他們背後。漆面好幾處剝落,字跡模糊,月光下看不清楚。玹子說:「不要緊,我會背。」她隨手撿了一根樹枝,指指點點,背誦這副長聯。
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披襟岸幘,喜茫茫空闊無邊。看東驤神駿,西翥靈儀,北走蜿蜒,南翔縞素。高人韻士,何妨選勝登臨。趁蟹嶼螺洲,梳裹就風鬟霧鬢。更蘋天葦地,點綴些翠羽丹霞。莫辜負四圍香稻,萬頃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楊柳。
玹子先念上聯,正待念下聯,保羅說:「先講講吧,腦子裝不下了。」玹子便大致講解一番,又把下聯中「漢習樓船,唐標鐵柱,宋揮玉斧,元跨革囊」幾句歷史典故作了說明。穎書也用心聽,雖說上了歷史系,這些內容他一直只是模糊瞭解,心想玹子不簡單。
玹子似猜中他在想什麼,說:「有一次我隨三姨父一家來,三姨父講了半個鐘頭。‘元跨革囊’這一句我印象最深。忽必烈過不了金沙江,用羊皮吹脹做筏子,打敗了大理國,統一了雲南。三姨父說,忽必烈的這條路是一條重要的軍事通路。我只記得這一點。也許我記錯了,地理我是搞不清的。總之西南的路非常重要,若丟了西南幾省,保著上海南京都沒用呢。這長聯他讓我們背下來,你猜誰背得最快?」
「是你?」穎書說。
「錯了,錯了。是嵋。」玹子說。又向保羅解釋:「嵋是我的小表妹。」
「見過的。」保羅說,「三個孩子從門縫裡伸出頭來,中間的那一個。」
「記性真好。」在這三個可愛的小頭出現之前,似乎還有一個記憶,保羅想不起了。
三個人坐在石階上,對著滇池,似已忘記空襲的事。
幾個人走過,一個說:「外國人?外國人也跑警報!」
保羅笑說:「一樣是人,能不怕炸?」又轉向玹子:「對了,前天在英國領事家裡見到莊卣辰太太和無採。我問過她孟先生住在哪裡,好去找你。」
那天保羅見到莊家母女,是因為一位參加修滇緬路的英國人攜妻子和八歲的女兒在昆明住了半年,不想女兒上個月患腦膜炎去世,工程師夫婦決定回國前把女兒的所有玩具贈給無採。
「玩具裡有許多玩偶,有的坐有的站,倒是很神氣的。我當時想這禮物應當送給你。不過那英國人要把這些小人送給一個在昆明的外國孩子。」
「無採是半個,湊合了。我可不是孩子了。我的那些小朋友不知何時再能相見。」玹子嘆息。
這一聲嘆息使得保羅的心輕輕顫了一下。月光下的玹子像披了一層薄紗,有點朦朧。
保羅忽然笑說:「平常看你,說不出哪裡有點像我們西方人,現在卻最像中國人——很可愛。」
「若是考察澹臺這姓,可以考出少數民族的祖先來。」玹子道,「我的祖父是四川人,本來西南這一帶少數民族很多,是‘蠻夷’之鄉,而你們本來就是蠻夷呀。」說著格格地笑個不住。
「我的祖父祖母都是愛爾蘭人。我的父母是傳教士,他們在昆明住過,就在文林街那一帶。因為有了我,才回美國去。我聽他們說過滇池,所以我覺得滇池很親近。」保羅一本正經地說,覺得坐在水邊的女孩也很親近。
玹子轉臉看保羅。世上的事真巧真怪,她曾有一點模糊印象,覺得保羅和中國有些關係,卻不知其父母曾在昆明居住。停了一會兒,她說:「這麼說昆明是你的故鄉了。」
「我有這樣的感情,但是在這一次遇到你以前,我簡直沒有想這件事。」保羅沉思地說,「我們忙著做現在的事,計劃將來的事,很少想過去的事。」
這時一隻小船從水面上划過來,靠近石階停住。划船女子揚聲問:「你家可要坐船?繞海子轉轉嘛。」
玹子跳起身:「要得,要得!」便要上船。保羅遞過手臂。
穎書不悅,心想,還要我夾蘿蔔乾!便說:「玹子姐你等一下。我們是來跑警報的,又不是來耍!飛機不來,我們回去好了。」說著,起身拍拍灰便走。
玹子將伸出的腳收回,知穎書為人古板,不便堅持。仍說:「要得,要得。」扶了一下保羅的手臂。
「哪樣要得?你家。」船女問。意思是究竟坐不坐船。
「太晚了,不坐了。要回家嘍。」玹子說。
「兩個人在一處就是家,何消回喲!」船女說。見玹子不答,說:「我也回家去了。」玹子口中無語,心上猛然一驚。看保羅似未懂這話。兩人望著船女把槳在石階上輕輕一點,小船轉過頭,向煙波浩渺處飄去了。
兩人快步追上穎書,上了車。三人一路不說話。路上行人稀少,到小西門,知警報已解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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