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節

「我們去獵植物!」嵋興高采烈,對慧書抱歉地一笑,說:「慧姐姐,你也去吧,去一會兒就回來。」她覺得散發著香氣的月夜在召喚她,她不能待在屋裡。

「你要去你去。」慧書淡淡地說,轉身走了。

「嚴慧書越來越正經了。」大士撇撇嘴,語氣是友善的,「她這人,沒有你天真。」

「她比我懂事多了。」嵋很快收拾好課桌。

這幾天章校長到重慶去了。大舍監家中有事,不在學校。小舍監覺得半個學期過去了,女孩們對寄宿生活已經習慣,不用太費心照顧,只在臨睡前檢視一遍,便自回房高臥。

她到嵋等宿舍來時,見幾個女孩坐在鋪上,神色有些興奮。便說:「咋個不睡嗎?快睡嘍!」

「是了。」女孩們回答。只有大士倚牆坐著,一點兒不理。

小舍監特地走到她面前賠笑說:「早睡才能保證早起,上課不打瞌睡。」大士仍不理。「好了,好了,有事喊我。」小舍監搭訕著退去。

各宿舍燈都熄了。寺廟浸在如水的月光之中。殷大士為首的一行人躡手躡腳開了廟門。她們走過四大天王面前,覺得他們像是老朋友了,如果他們能動,一定會一道去夜遊。大士還向持琵琶的一位做個鬼臉。

好一個月夜!廟門前的空地上如同積著一窪清水,走在上面便成了凌波仙子。天空中一輪皓月。月是十分皎潔,天是十分明淨,彷彿世界都無一點雜質。幾棵輪廓分明的樹如同嵌在玻璃中。黑壓壓的樹林,樹頂浮著一片光華,使得地和天的界限不顯得突然。這是雲南的月夜,昆明的月夜,這是隻有高原地帶才有的月夜!這裡的月亮格外大,格外明亮。孟弗之曾說,月亮兩字用在昆明最合適,因為這裡的月亮真亮。

嵋抬頭對著明月,忽然想,照在方壺的月亮不知怎樣了?它也是這樣圓嗎?「孟靈己!」趙玉屏叫她快走。

女孩們輕快地跑下山,一路低聲說笑,月兒隨著行走。兩旁的山影樹影被她們一點點撇在身後。大片杜鵑花在月光下有幾分朦朧,也像浸在水裡,浸在不沉的水裡。

嵋忽然說:「我們何必去偷蠶豆!在這兒看月亮就很好嘛。」

「你這個人,說話不算數!說好去偷蠶豆,你偏要看月亮!」大士不滿地說。她有一種獵取的願望,要打著什麼才好。她手裡若有槍,就會一槍一個打蠶豆。

穿過一個小樹林,蠶豆地已經在望。小徑彎了兩彎,便到地頭。每一棵豆梗都負載著飽滿的豆莢,形成墨綠色厚重的地毯,讓月光輕撫著。大家站在田埂上看了一會兒,大士首先跳進田裡,敏捷地摘了幾個豆莢,剝出豆仁,放在口中,嚼了兩下,又吐出來。

「大小姐家家的,偷吃生蠶豆,可是餓死鬼!」高中生王鈿玩笑地說。她在田埂寬處攏起些細枝,拿出一個大搪瓷缸,命李春芳去舀水。

「下來,下來!」大士向嵋和趙玉屏招手,「先來摘,我怕你們誰也沒有摘過豆。」

嵋邁進豆地,覺得腳下泥土軟軟的,身旁的豆棵發出青草的香氣。她抬頭看月,向月亮丟擲一個豆莢。那是一隻豆莢的船,可惜永遠到不了月亮。

一會兒李春芳打了水來,也來摘豆。四個人很快摘了幾大捧。王鈿始終在田埂上招呼著,不肯下田,只負責剝豆莢,照看煮豆。

遠處一個黑影漸漸移近,女孩們有些害怕,互相靠近。

趙玉屏尖聲叫了起來:「狼!狼!」那東西對著火光跑過來,向王鈿搖尾巴,原來是一隻野狗。

「我就說呢,沒聽說這裡有狼。」王鈿舒了一口氣。那狗轉了一圈,見沒有什麼可吃的,轉身向來處跑了。

「這條狗好傻。」大士說,「它一定奇怪這些人在幹哪樣。」

嵋想著,覺得很可笑。

趙玉屏先笑出聲,大家都跟著笑成一團,清脆的笑聲在灑滿銀光的豆田上飄蕩。她們笑那狗,笑搖擺的豆梗,笑煮在缸裡的豆,也笑自己夜裡不睡來偷豆!笑和歇斯底里一樣,是女孩間的傳染病。王鈿也笑,但不斷地提醒:「輕點,輕點嘛!」

一時間豆摘夠了,也笑夠了。大家坐在田埂上剝豆吃。那是塗著月色的豆,薰染著夜間植物的清新氣息的豆,和著少年人的喜悅在缸裡噗嚕噗嚕跳動的豆。

如果她們在這時結束豆宴回校,就會和大大小小的一些淘氣事件那樣,級任老師訓幾句,也就罷了。可她們還坐著東看西看。

大士忽然叫:「我的紗巾掉了,豆梗上掛著,可看見?」果然不遠處豆梗上飄著白色的紗巾。這種尼龍東西從尚未正式通車的滇緬公路運來,當時是大大的稀罕物件。「趙玉屏!你去拿來!」趙玉屏沒有遲疑,幾步跨到田裡,取了紗巾。

「哎呀!」趙玉屏忽然尖叫一聲,向豆莢叢中栽倒了。

「蛇!蛇!」嵋看見一點鱗光從趙玉屏身邊遊開去,她顧不得害怕,跳下田去扶住趙玉屏,大士等也圍過來,把趙玉屏扶到田埂上。

那時女孩們都和大人一樣穿旗袍,穿起來晃裡晃盪,很容易檢視腿上的傷。只見趙玉屏小腿上一個傷口,正在流血。王鈿說要塊布扎一紮才好,不知什麼蛇。

大士忙拿過玉屏手中的紗巾遞過去:「快點扎!」王鈿看著這紗巾,有些遲疑。

嵋大聲說:「人要緊還是紗巾要緊?」

王鈿瞪她一眼,忙動手扎住傷口上部,免得毒血上行。垂下來的紗巾角很快變紅了。

「快點!快點!咋個整?」女孩們慌了,商議一陣,大士和李春芳去找小舍監求救,王鈿和嵋守護趙玉屏。嵋把自己藍布旗袍下襬撕下一塊,又不知傷口該不該包紮。

大士兩人向山上跑了。

嵋拉著玉屏的手。玉屏說:「我怕得很。」

「不怕,不怕,」嵋說,「不要緊的,不會是毒蛇。」其實嵋自己也很怕,怕趙玉屏中毒,又怕忽然再躥出一條蛇,咬自己一口。「真的,沒聽說這裡有毒蛇。」

王鈿說:「趙玉屏你能走嗎?我們扶你慢慢移動才好。誰知道她們什麼時候來!」

她們扶玉屏慢慢上山。到永豐寺橋邊,山上下來人了。是李春芳領著小舍監,還有一個男護士、一個校工抬著簡易擔架。這男護士便是代理校醫,雖說不是正式醫生,經驗倒很豐富。他提燈看過傷口、血色,宣佈不是毒蛇所咬,大家都透一口氣。

「殷大士呢?」嵋問。殷大士應該在這兒陪著!

「我讓她睡去了。」小舍監說,「她也幫不上忙。」

大家回到學校,把趙玉屏送到衛生室,一切收拾好了,代理校醫說最好有人陪著,還要招呼服藥。王鈿已先撤退了。舍監看看嵋,又看看李春芳。兩人都願意陪,小舍監說那好那好。

嵋忽然大聲說:「該叫殷大士來陪,是幫她取紗巾才碰上蛇。」見舍監不理會,便不再說話,自己拔腳跑回宿舍。

宿舍裡大多數人都在夢鄉,有些人被驚醒了,大睜著眼睛。大士已經躺下了,慧書卻坐著,大概預料到事情沒完。

嵋快步走到大士的鋪位前,很堅決地說:「殷大士!你起來!」

大士想問問情況,見她氣勢洶洶,便不肯問,反而說:「我起不起來,你管得著!」

「我管得著!你起來!去招呼趙玉屏!人家幫你取紗巾,挨蛇咬了,你倒沒事人似的!你起來!」

大士冷笑道:「你是老師?是校長?是主席還是委員長?你兇哪樣?你兇!你兇!喊人來趕你走!」

她的聲音很大,許多人都醒了。

慧書跳下床來,緊張地拉著嵋連說:「不可以,不可以!」

嵋又吵了幾句,小舍監進來了,立刻命慧書勸嵋到門外,自己去安慰大士。

「不公平!不公平!」嵋覺得十分委屈,眼淚滴滴答答流在衣襟上。

「莫要不懂事。」慧書說,「惹她發脾氣何苦來!我們還要上學,好好上學才對。我就說你莫要去偷豆嘛。」見嵋不語,又說:「公平不是人人講得的。媽媽有一次說,公平是專給讀書人講的。」

嵋覺得表姐很怯懦,不再說話。哭了一小會兒,忽然站起,抹抹眼淚,往衛生室跑去。慧書搖搖頭,自回宿舍去了。

嵋到衛生室,見趙玉屏安穩睡著,李春芳伏在椅背上也睡著了。月光從窗中流進,滿地銀白。嵋坐在小凳上,想著「公平是專給讀書人講的」這句話。世上許多事自己確實還不懂。她也管不了許多了,伏在床邊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嵋忽然醒了。她站起來去看桌上的鐘,好給趙玉屏服藥。她看見椅上換了一個人,不是李春芳。是誰?是殷大士。

大士定睛看著嵋,嵋也看著大士。

這時趙玉屏醒了,低聲說:「孟靈己,我好多了。」

「殷大士也在這兒。」嵋說。

次日,殷大士闖禍的訊息傳遍全校,被蛇咬傷的人到底是誰倒似乎不大重要。

下午上自習時,訓導主任把殷等五人召到辦公室,訓導了一番,責成她們還豆錢。最後說:「女娃娃咋個會尾起男學生的樣!下次再犯,要嚴辦!校長早有話了。」說著看了大士一眼。

大士上小學時,曾經捱過打,章校長親自動手,打了十記手心。事後校長到殷府說明情況,是大士打破同學的頭,又不聽教誨,才用體罰。家長倒是明白,不但不怪罪,還感謝再三,說章校長這樣的人太少了。

大士當然記得這事,嘟囔了一句「烏鴉叫嘍」,意思是校長是烏鴉。眾人只當沒聽見。

傍晚時分,莊無因上山來看望。嵋正在廟門前池旁小溪裡洗東西,小娃在旁邊看。兩人抬頭忽見無因站在山崖邊樹叢前,很是高興。

「嘿!等一下,就洗完了。」嵋說。她在學校裡稱無因為莊哥哥,被同學譏笑,說什麼哥哥妹妹的,難聽死了。於是只有小娃一人照原樣叫了。

「莊哥哥!」他大聲叫著跑過去,和無因站在一起。

「聽說我們的事了?大概不是全部。」嵋問。

「只知道偷豆的夜間行動。前後必定有些因果。」

嵋一面漂洗東西,一面講述夜間的事,講得很詳細。無因和小娃認真聽著,不時驚歎。

講完了,無因說:「全部過程都像是孟靈己所作所為。」

嵋道:「我還以為你會說不像我做的事呢。」

「為什麼不像?當然像!你素來有點俠氣的。」

嵋覺得好笑,卻沒有笑出聲來。一時洗完了,三人並排坐在山崖邊石頭上,看太陽落山。

太陽在藍天和綠樹之間緩緩下沉。近旁的雲朵散開來,成為一片絢爛的彩霞,似乎把世上的顏色都集在這兒了。天空還是十分明亮澄淨,東邊幾朵白雲隨意飄著,一朵狀如大狗,另一朵像是長鼻子老人,都在向太陽告別。

太陽落下去了。天空驟然一暗,朦朧暮色擁上來。雲、樹的神氣都變了,變得安靜而遙遠。

「北平的太陽這時不知落了沒有。」無因若有所思。

「昨天夜裡月亮好極了,我也想到北平的月亮是不是也這樣圓。」嵋說。

「據說昆明的月亮格外大,格外亮,圓的時間格外長,因為空氣稀薄的緣故。」

「我記得北平的月亮,也亮,也大。」小娃也若有所思,「月亮照著——」

「螢火蟲!」三個人一齊說出這三個字。那亮晶晶的,在溪水上閃爍的螢火蟲,在夢裡飛翔的螢火蟲。

「我家的門是棕色的,你家的門是紅色的。我有時夢見回去了,可是兩家的門都打不開。」嵋說。

「都是日本鬼子鬧的。」無因說。

「小日本兒,喝涼水兒,砸了缸,虧了本兒,壓斷你的小狗腿兒。」小娃大聲唸誦兒歌。這首兒歌是用普通話說的,他們好久不說了。

「在城裡住時瑋瑋哥常帶我們做打日本的遊戲。」嵋說。

「你們香粟斜街的大門上有一副對聯,我記得。」無因道。

「我也記得。」嵋說,「我們喊一二三,一齊說,看誰記得清。」

「守獨務同,別微見顯;辭高居下,知易就難。」兩人一齊大聲說。小娃拍手大笑。

「孟合己,考考你。」無因對小娃說,「我家小紅門上有什麼對聯,記得嗎?」

小娃閉目想了一會兒,嵋忍住笑捅捅他,說,「別想了,開玩笑呢。小紅門上根本就沒有字。」

「雙親大人倒是想用一副對聯,還沒來得及。好了,說正經的。今天級任老師找我談話——」

這時嚴慧書和幾個同學從廟門出來,看見他們,便走過來坐在嵋身旁。無因乃不說。

大家隨意說了幾句閒話。慧書對無因說:「好幾個人問我,哪個是莊無因?說是你用英文和英文老師說話,代數老師有不會的題還問你呢。」

「代數老師不會做題?沒有的事。我們有時討論討論,都是老師教我的。」

「莊哥哥就是了得嘛!」小娃素來崇拜無因,這時高興地說。兩個女孩更露出欽佩的神色。

「好了,好了。受不了啦!」無因皺眉。

「哦!下午殷大士家來人送東西,媽媽給我帶了點心,吉慶祥的點心。我去拿來。」慧書跳起身,拉拉身上鵝黃色短袖薄毛衣,輕盈地跑進廟裡去了。

「今天級任老師告訴我,讓我暑假考大學,不用上高三了。」

「你要上大學了?」嵋覺得上大學很遙遠。

「是啊。人都要長大,連小娃也要長大。」

他們默然坐著。幾隻小鳥飛到近處樹上,啾啾叫著,似乎在彼此打招呼:天晚了,該回家了。

「我走了。」無因站起來。

「還有點心呢,」嵋說,「慧姐姐好意去拿。」

無因搖搖手,大踏步向山下走去,很快消失在樹叢間。

圓而大的月亮升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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