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節

「這邊還有一個!」一個士兵在樹叢深處叫道。

這人靠著一棵矮樹,披著一條麻袋。衛生兵也把他放上擔架,並把他的麻袋拉拉好。他的頭髮鬍鬚粘成一團,一直不睜眼。

「死了嗎?」一個衛生兵問。

「沒有。」另一個衛生兵說,「他比他還沉些。」指指睜眼的傷員,「可是沒有雨布了。」

瑋不假思索,走過去脫下雨衣,蓋在這個傷員身上。謝夫和吉姆說了幾句話,兩人都把自己雨衣下襬剪下,在兩片雨布上穿了幾個孔,用繃帶綁住,交給衛生兵。

謝夫對瑋說:「我們的發明只能處於靜止狀態,不能活動。你還是穿上自己的雨衣。」

營長走過來看,發現蓋著特製雨具的傷員有些特別,他說不清楚是什麼地方特別,忽然問:「你是中國人嗎?」那傷兵似乎沒有聽見,並不答話。營長又大聲問:「你是中國人嗎?你能睜眼嗎?你說一句話。」

傷兵慢慢地睜開了雙眼,從亂糟糟的毛髮中露出一條縫,目光中含有恐懼,還有一絲期待。大家都已看出,這是一個日本兵。

營長迅速地走近擔架,掀開「雨布」和麻袋,在日兵身上搜尋。「沒有武器。」他放心地擺擺手。怎麼辦呢,不會有人願意抬日本人,人人自己都快走不動了。

他厭惡地向日兵看了一眼,這兇殘的化身、罪惡的集合!他退後一步,掏出手槍。

瑋正要制止,槍剛舉起,營長自己放下了,喃喃道:「這人現在沒有武器。」

營長這樣明白,瑋略感安慰,說:「讓他去吧。」

營長想了一下,說:「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就是帶上他也一樣。」

雨嘩嘩地下,瑋和謝夫把這日兵身上的麻袋和「雨布」仍舊蓋好,抬在一棵樹下,這是他們唯一能做的事。

他們又加入行進的隊伍,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營長很快趕上前去。不久從前面傳話,尋找澹臺瑋。瑋和謝夫等加快速度回到一營,布林頓等都在那裡。

槍炮聲仍在繼續,還有吶喊聲、廝殺聲。這一切從山頂雲霧中傳來,好像不在這一世界。營長說那是在攻打北齋公房,如果攻打不下,他們就不能通過那裡,也就不能按時到達。

又是一個夜晚,他們在公路旁邊露宿,公路已經不成為路,路面上有溝有坑,積水中摻雜著血肉,散發著難聞的氣息。

遠處山頂忽然升起火光,「火攻!火攻!」士兵們大叫起來,興奮地加快了腳步。轉過幾個山坳以後,火光更清楚了,白亮亮的。這時雨變小了,像是配合火攻,雨絲襯著火光,遠望去如雲霞一般。休息的命令從前面傳過來,許多人一停下來就睡著了。

瑋坐在一塊石頭上靠著一棵樹,覺得自己有很多感想,可是也很快睡著了。

瑋忽然醒了,不是因為有聲音,而是因為沒有聲音。槍炮聲停止了,雨不知什麼時候也停了,四周一片寂靜。沒有了聲音,他好像沒有了依靠,他不解地望著周圍。

「北齋公房攻下了!」有人在喊。士兵們紛紛站起來,傳著這勝利的訊息。

噠!噠!噠!一陣槍響,槍聲很近,有敵人!瑋本能地四處張望。「準備戰鬥!」營長低聲說,一陣子彈上膛的聲音。這時敵人在暗處,若是襲擊,我們會不會吃虧,瑋想。幾陣槍響過後,沒有了動靜。後來知道那是在追捕從北齋公房逃出的敵人。逃出的鬼子不多,全被殲滅。

北齋公房的敵堡仍然高大,佇立在高黎貢山頂,在黑夜中像一個怪物。硝煙還未散盡,火還沒有完全熄滅,有幾處的火頭還有一人多高。士兵們在打掃戰場,走過的隊伍把水和乾糧遞給他們。

「澹臺少爺!」一個年輕的聲音低聲叫,瑋驚訝地四處望。沉沉的黑夜中,實實在在站在他面前的是苦留。

「是你?你參加了隊伍!」瑋高興地大聲說,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澹臺少爺——」

「不要叫我少爺。」瑋打斷苦留的話,「你是英雄,你們都是英雄,祖國的土地就靠你們一寸一寸奪回來。」

「不只靠我們。」苦留站著,簡單地講述了福留的故事,「你說他是不是山靈化身,來幫我們?」

瑋沉思道:「也許是的,山靈就是我們的老百姓。」

苦留說:「我們死了很多人——我原來的團長、營長、排長和許多弟兄們。真奇怪我怎麼沒有死。」

瑋的心很沉重,苦笑道:「因為你的名字叫苦留,苦苦地留下了。」

苦留嘆息道:「福就留不下。」他又想起陶團長,「歡也留不下。」

瑋把一盒餅乾塞給苦留,他們沒有很多時間說話。苦留離開了,走進碉堡,去整理勝利的果實。

瑋站在山頂,天空懸著一輪明月,照見起伏的山巒樹木。隊伍絡繹走上山來,宛如一條向上流動的河流,越過山頂投向戰鬥。

神秘的高黎貢山,千萬年來,你有過這樣血洗的經歷嗎?高懸的明月,千萬年來,你照過這樣悲壯的場面嗎?瑋在心裡大聲喊。

山頂的晴空難得而短暫,陰雲很快從四面八方聚攏來,遮住了月光,接著飄起了雪花,一片一片如銅板般大,在空中飛舞,腳下的山巒樹木隱藏在一片雲霧中。

瑋忽然想起不知是誰的文句:那是孤獨的雪,是雨的精魂。雨死了便有雪,那麼人死了呢。生命委棄在大地上,化成泥土,滋潤著野草的生長。野草又要遭踐踏,走向死亡與朽腐。但哪怕是一株野草,只要生存過,縱然結局是死亡和朽腐,也不是不幸。

雪繼續下,蓋住了能蓋住的一切。瑋望著腳下經過血洗的、悲壯的土地,泥土化入了血肉和生命,人的精魂呢,他們應該化入了歷史,悠悠然在歷史的長河中流淌,沒有止境。

隊伍仍舊不斷向山上走來,越過山頭。瑋轉過身去,快步跟上隊伍,走向他們要去打勝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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