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節

孩子說叫福留,姓高,原來住在山坡上,早就沒有家了。他捧著乾糧,放在鼻子前聞了一聞,兩行熱淚從骯髒的小臉上流下來。

親人被殺,家園被毀,這是千千萬萬中國人的命運。

苦留低聲說:「我也姓高,叫苦留,我也沒有家了,是炸的。」

團長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和孩子,忽然說:「我的小名也有個留字,叫歡留,不過,我不姓高。」轉臉和等在一旁的參謀說話。

連長領他們走出草棚,溫和地說:「團長姓陶,好人啊。我是東北人,十三年前就沒有家了。我們都是孤兒。」他吸了一口氣又說,「我們都是兄弟。」

福留一家住在山上,靠打柴為生。日本人修工事,拉了福留的父母做苦工,修完工事,他們把從遠處抓來的苦工放回了,讓家在近處的靠牆站成一排,一陣機關槍,都打死了。可是,人有子孫,子孫還有子孫。

團長當時商定了攻策,決定佯攻東山,實打西山,佔了西山就好打東山了。

當天晚上,一隊人舉著軍旗,點著火把,向東山小路行進。敵人從工事裡開火,隊伍隱藏起來,一會兒又出現。

這時另一隊人聲息俱無,悄悄地向西山進發。福留在前面帶路,他們走進兩山的夾縫,摸索著前進。約走了一小時,出了夾縫,爬上一個陡坡,忽然發現已經到了西山工事的背後。

「這邊的牆是亂石頭。」福留輕聲說。

排長把福留往身後拉,說:「福留小兄弟,你回去吧。」自己跑到牆邊,踩著碎石頭,翻身躍過牆頭。

苦留們跟著一個個跳進去。幾個手榴彈扔過去,敵人亂成一片。在正面等候的一部分人也衝了上來,各種槍刀全都用上了。

到第二天拂曉,我軍佔領了西山工事,把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升到工事的旗杆頂上。

好像隨著太陽的出現,兩架飛機到了大絕地上空。大家都很高興,飛機來了,有辦法了。它們低空盤旋,察看目標,炸彈有節奏地落下,隨著巨響,滿山瀰漫著硝煙。苦留仰望飛機,千萬別碰在山上,他想。

飛機轟炸了東山工事,毀去了部分建築。步兵們從山口和小路兩面靠近工事,有十幾個兵從炸燬的缺口衝進去,可是敵人的火力還是很猛,他們都犧牲了。日軍也死傷了大部,剩下的仍舊不停地射擊,我們的許多戰士倒在堅固的工事牆前。團長在西山工事裡舉著望遠鏡命令再上一個營。

新的兵力從工事缺口衝入,猛虎一樣撲向殘敵,展開了激烈的白刃戰,敵人全被消滅。

苦留和幾個同伴在工事裡找到一些糧食,大家埋鍋做飯。苦留想找高福留來,讓他吃飯。團長從西山過來,也問高福留在哪裡。幾個兵說沒看見他,大概看見打仗嚇跑了。

「哪個說我害怕?」那骯髒的小臉從斷牆後面露出來,身子一躍跳過斷牆。

「打仗的時候你躲遠點。」團長溫和地囑咐。

「吃飯的時候靠近點。」苦留加了一句。

他們經過短暫的休整,繼續向前進發,一面攀登一面繞山而行,目標是打垮敵人在冷水溝的工事,奪取6559高地。這一工事臨溝而建,路很窄,工事用鋼骨水泥造成,前面有很長一段鐵絲網。6559高地之前還有兩個小高地,也有少量日兵把守。

他們迫近小高地了,敵人在土壕後開槍,敵兵雖少,卻是居高臨下,佔了優勢。我軍一面戰鬥一面上坡,一個班從草叢裡鑽過去,迫近土壕,扔了幾次集束手榴彈,經過拼殺,奪取了這一小高地。這裡幾乎沒有路,樹木遮天蔽日,滿地雜草和灌木叢,不知是什麼植物的刺時常傷人。

團裡派來了工兵,向山上修路。他們從大樹的間隙中穿行,奮力清除障礙物。快到下一個高地時,敵人發現這邊的動靜,又開始打槍。連長命令集中火力射擊,以掩護工兵的行動。

要登上這一高地須經一個陡坡。敵兵在土壕內伏射,很難上去。

「隱蔽!」上面傳來命令。大家顧不得泥濘荊棘,趴在樹叢裡等候。

沉重的馬蹄聲越來越近,「炮來了!」士兵們高興地低聲傳話。兩匹馬馱著小鋼炮,循著新開的小路走過來。一切都在一瞬間,炮響了,土壕炸塌了。弟兄們衝上去又是一陣廝殺,日本兵橫七豎八地倒下,只剩一個鬼子逃向他們的主要工事。

我軍佔領兩個小高地後,在樹叢中挖了戰壕,準備攻打冷水溝工事。這時下起雨來。山中霧氣瀰漫,寒徹骨髓,一連下了五天。

苦留們俱穿單衣,沒有雨具,只能冒雨露營,地下厚厚的樹葉一踩一窩水,連站也無法站。他們砍下樹枝,搭起簡易的窩棚,又在地下鋪上一層樹枝,大家擠著取暖。

好幾個人凍得簌簌地抖,一個老兵抖得尤其厲害,好像冷風中的一片枯葉。班長特別找了兩塊石頭,墊上一個背包讓他坐了。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坐了一會兒,仆地躺倒了。班長說:「快起來,要凍壞的。」

老兵不應,苦留去拉他,已經斷了氣。

士兵因過於勞累,飢寒交迫,體力衰竭而亡的情況時有發生。有的人乾糧袋中只剩幾把炒米,更多的人只揹著一個空口袋。那曾一次吃十二個饅頭的老王,也簌簌地發抖。

班長劃了一根火柴,讓大家傳著烤烤手。手是烤不熱的,大家看見一點不是槍炮的火光,也覺得些溫暖。

連長得到命令,一營要來接防。他向士兵們說,必須堅守到午夜十二點。

就在上半夜,敵人忽然衝出工事,直撲到戰壕裡。這時槍已經用不上,刺刀在夜裡一閃一閃。喊殺聲、刀槍碰撞聲,穿透了黑夜密林,山谷都在回應。

一個日本兵舉著刀向苦留劈來。苦留向前一撲,拖住鬼子雙腿。鬼子向前撲倒,刀砍在一塊石頭上。苦留從旁舉起刺刀刺去,刺中了敵人的腿,但因力小刺傷不深。鬼子跳起,又舉刀狠狠砍來。

這回是苦留滑倒了,頭撞在石頭上昏了過去,眼看刀就要落下,想吃饅頭的老王,從背後紮了鬼子一刺刀,鬼子倒下了。老王大吼一聲,舉起刺刀左右開弓,刺中了五六個敵人,老王自己也倒下了。

月亮在陰沉的愁雲後面露出一點輪廓,山巒樹木黑沉沉的。廝殺的場景匯入了歷史。

接防計程車兵趕到了,馬上清理戰場,搬動屍體,搬到苦留時,苦留醒了。

「還活著?」兩個兵互相問。苦留不但活著,更一點沒有受傷。他瞪著眼前的人,很快分辨出是自己人。

「你能站起來麼?」一個兵問他。他站起來,只見屍橫遍野,積水變得黏稠,迷茫的黑夜似乎也泛著紅色。他的連長和同伴都不見了。

他問:「我們連的人都哪點去了?」

那士兵神色緊張,說:「你就沒看見?」

營長恰在旁邊,拍拍他的肩,說:「他們不在了,可是我們的陣地在。敵人全被消滅。現在這裡由我這一營接防,你可以去收容站。」

「去收容站?」苦留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頭、腿,沒少什麼,他想,「我不去收容站。」他對營長說:「我還可以打仗。」營長不再理他,迅速地清點隊伍。

b長官日記/b

5月24日

葉師長辰迥前戰電:陶團圍攻冷水溝,已佔領北風坡高地,雖連日淫雨,我士兵無雨衣,於雨水中作戰已五日,士兵凍斃十餘人。又炮兵因路滑不能前進,且以雨天,步兵亦無法協助,俟天晴即繼行。

雨停了又下。團長披著雨衣,從新開的路上騎馬轉過山崖,向北風坡高地走來,一直到陣地前下馬,進入戰壕。

營長報告接防情況,並說還剩一個小戰士,便叫苦留來見。

團長見了說:「是你!福留在哪裡?」苦留說不知道。

營長又報告說,苦留不肯去收容站。

團長拍著苦留的肩,說:「真正的中國男兒!」把剛解下的雨衣披在苦留身上。

經過一番討論,決定申請飛機協助。轟炸可以這樣進行:先打炮,飛機向炸起的硝煙投彈。這樣也許會炸到山,但最終總會炸到工事,同時組織突擊隊趁空中攻勢猛衝。

團長說他要親自帶隊,又命令趁夜在山溝淺處新增石塊土坯,以便通過。

團長回團部後,用無線電和師部聯絡,得到批准。師部知道敵人正在增援,已派另一團截擊。

攻擊行動必須迅速,團長立即交代由副團長暫代團務,自己仍到北風坡來,和一營營長組織好兵力,分成數個小組。

次日,果然有幾架美國飛機飛來。團長命令開炮,炮彈到處,硝煙騰起。飛機連續投了十數枚炸彈,將左右山巒炸去了幾塊,也命中工事,炸開了溝邊的鐵絲網。團長率領幾組士兵在炸彈聲中已經到了溝邊,轟炸稍停,迅速越溝而過,一直衝入工事。

又是一場撼天動地的戰鬥。有幾個增援的日軍突破截擊已衝進來,日本守兵在忙亂中,一陣機槍過去把他們都打死了。這幾個人以後,敵方再沒有援兵出現。這時一個士兵中彈跌倒了,又一個士兵跌倒了。有人向機槍扔了手榴彈。

團長趁勢跳過去,一連砍殺了十幾個日本鬼子,自己也身中數彈,血從他身上好幾個部位湧出來,渾身上下通紅一片。他喊了一聲:「中國萬歲!」

陶歡留沒有倒下,他正靠著一堵斷牆,許久還睜著眼睛。

天又在下雨,高黎貢山上的中國遠征軍繼續向上攀登。他們的下一個目標是北齋公房的敵堡。苦留隨著隊伍走,停歇吃乾糧時又想起福留。新夥伴都不知道這個孩子,他只自己想著。

「嘿!吃飯的時候靠近點!」是福留!他好像從地底下鑽出來似的,笑嘻嘻地說。

苦留大喜,拉福留坐在身旁,一面把乾糧袋遞給他。福留沒有接,卻從懷裡掏出兩個麵餅,得意地遞了一個給苦留:「你看,你看,我請你的客。」

苦留說:「你連粑粑都有了,好大的本事。」

麵餅的來歷不必問,是敵人的遺物,它們和袋中炒米都經雨水泡過,糟軟又帶有黴味,兩人分吃著,好像吃的是一桌宴席。

營長走過來,他聽說過福留的事,同意福留跟著行軍。

他們逐漸靠近北齋公房。北齋公房山頂上的堡壘是一座全部鋼骨水泥的建築,上蓋四層鋼板,呈六角形,每面都有數個射擊視窗。我軍發動了幾次攻勢都不能接近。

福留悄悄對苦留說,前幾天他都在北齋公房遊蕩。堡外不遠處有地道口,他看見鬼子兵鑽出來。苦留忙告訴營長。

營長說:「他們能出來,我們就能進去。」遂派兩個偵察兵隨同福留去看。那地道口通向一個山溝,在堡壘的火力網以內,外面看去無人把守,裡面必定有嚴密的防範。

經過飛機炸,大炮轟,步兵攻擊,敵人仍在頑抗。原來的副團長現任團長,他召集參謀開會,並和友團共同周密籌劃,確定了步兵三面出擊,空中飛機炸,地下放火燒,稱為地道攻勢。

因為鑽地道必須熟悉地形,團長批准福留參加。他拍拍福留的頭,溫和地說:「去吧。」

一隊人向敵堡走去,沿著懸崖邊很快消失了。

苦留參加了地面攻擊。那是在下午,又一輪飛機轟炸以後,敵人的射擊忽然減弱了,堡內火光熊熊,隨著夜色降臨,火光越來越強烈,照得四周如同白晝。

士兵們衝進堡內,營長、連長都在其中,一連串的射擊把要衝出來的日兵打倒在地。碉堡四周響起衝鋒的吶喊聲,震動山谷。士兵不斷地衝進來,把剩下的敵人逼在牆角,雙方刀槍並舉,屍體倒成一片。營長腿上負傷,倒下又爬起來。有幾個日兵逃出碉堡,慌不擇路,墜崖而死。

苦留停下來喘息,忽然看見福留躺在牆邊血泊中,已被砍作幾段,面目勉強可以辨認,似乎帶著微笑。

團長上來巡視戰場,發出一聲嘆息。大家在山絕頂處,挖了一個長溝,讓烈士們並排躺在那裡,好像在守望。這裡有福留,他的身體被細心地拼湊完整。營長拖著受傷的腿,把自己的軍帽蓋在福留的臉上。

活著的人迅速排列整齊,隨著團長舉手向留下的夥伴敬禮。


作者「宗璞」的其他小說

東藏記》《野葫蘆引(北歸記)》《野葫蘆引(東藏記)》《野葫蘆引(南渡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