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之放下信,起身在房間裡踱步。
卣辰的信把無因延期回國的事更生硬地擺在面前。
無因延期回國,嵋是不是出去留學,他們已經多次討論。他希望嵋出去深造,可是,正是他的病絆住了嵋。嵋以為延期一年也不算長,反正無因會回來的。合子是男孩子,很少能照顧家。這個時候,把爹爹一個人留在方壺,她是做不到的。
「爹爹,」嵋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郵包,舉了一舉,說,「無因寄來的。」
嵋開啟郵包,裡面有兩本最新的數學書,還有一本新出版的《高斯傳》。這本書文筆優美,再現了這位非凡的數學家的一生。書裡夾著一張紙條:「讓它們先來見你,我會回來的。」除了這些,還有一件淺灰色的短袖毛衣。
弗之看見這些東西,對嵋說:「你究竟出不出去,可以再考慮。我的路已經到了這裡,你有你自己的前途,不要考慮我。」
嵋說:「這也是我的前途,我願意教一輩子書,像爹爹一樣。適當的時候我也會深造的。」
弗之拿起那本《高斯傳》,微嘆道:「什麼時候我也要看一看。」
「二小姐,」四妮在門外說,「開飯了。」
父女兩人和四妮一起吃午飯,嵋懨懨地勉強吃了些。
弗之溫和地對嵋說:「去休息吧,你下午還有課。」
當天晚上,方壺又來了不速之客。
因為省煤,大家都習慣早睡。弗之正準備入寢,聽見大門有剝啄聲,便起來檢視,問:「外面有人嗎?」
有人答道:「求見孟先生。」
弗之開了門,北風吹進一個人來,這人身材高高的,面目端正。他擺脫了寒風,舒了一口氣,向孟先生深深鞠躬。
因見弗之有些遲疑,便介紹自己:「我是事務科的辦事員。」
他說了名字,弗之覺得這人有些面善,卻不記得這個名字。
那人接著說:「我為國民黨做過一些另外的工作,我想,這對國家是沒有罪過的,可是不知道會有什麼麻煩。現在很害怕,想離開學校。今天您打電話我聽見了,便想到只有來求孟先生了。」
弗之道:「如果你覺得需要,你可以走。」
那人撲通跪下磕了一個頭,又囁嚅著。
弗之說:「沒有發工資吧?」
說著轉身走進房去,家用儲備的錢是放在他這裡的。看著這點菲薄的儲備,弗之站在抽屜前略一遲疑,取了大約一個月的工資,交給辦事員。
那人又要磕頭,弗之攔住,看著他往茫茫黑夜中去了。
弗之回到臥室坐了片刻,就躺下了,只覺得衾寒如鐵。想到躲逮捕的學生,要逃走的職員,無因與嵋的婚姻以及自己的事業。擺在大多數人面前的問題都是類似的:去還是留。雖然已經回到故土,卻好像還是沒有歸宿,仍有一種漂泊的感覺。
輾轉反側不能入睡,弗之索性披衣起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面北風勁吹,眼前一片模糊。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他只好又回到床上,不自覺地摸了摸窄窄的床邊,那寬的床已經不需要了。忽然感到十分孤獨,這在弗之是很少有的。
黑夜和寂寞混在一起包圍著他,越壓越重。良久,他才昏昏睡去。
過了幾天,孟家舉行了一次小宴,就像以前在龜回邀同仁吃炸醬麵一樣,只是沒有了女主人。
傍晚,蕭子蔚最先到,和弗之在書房裡說話。
子蔚道:「你這書房還是老樣子,不知將來會怎樣。」
弗之道:「我反正是做學問,能有一間書房就好。」他頓了一頓,「不過的確是有個觀點問題。這些年不斷有人批評我的歷史觀點不對,你是知道的。你們研究自然科學要好得多。」
子蔚道:「誰知道呢,將來都是個未知數。」
弗之道:「都是中國人,都是要建設好中國,這一點是不會變的。」
子蔚點頭,正要說話,有人在外面大聲說:「孟先生,錢明經報到,我們在哪兒吃飯?」
弗之走到書房門口,對錢明經點點頭,仍和子蔚說話。
不一會兒,梁明時、王鼎一、劉仰澤、尤甲仁夫婦都陸續來到。弗之和子蔚走出書房,和大家站在客廳裡說話。
大家說了一陣,嵋過來張羅。弗之說:「這裡沒有火,沒辦法,我們只好在廚房那邊用飯。」
嵋引客人們穿過過道,到了廚房。廚房外間已經擺好了桌椅,大家擠著坐下。
這時,徐還由燕殊陪著來了。她的臉色很黃,還有些病容。在她的座位旁邊有燕殊的座位,可是她說太擠了,讓燕殊也到廚房去。嵋和合子的座位是廚房裡的小板凳,燕殊跟他們一起坐了。
梁明時說:「我們這是擠擠一堂。」
王鼎一道:「正好促膝談心。」
桌上擺著一盤榨菜絲炒豆芽菜,還有一大碗火腿燉白菜,還有一個小笸籮,裝著白薯餅,這都是彭記廚房送來的。
嵋在廚房裡炒雞蛋,她心裡煩悶,手上卻很麻利,切蔥花、打雞蛋,加了一點涼開水。油熱了,她把雞蛋倒進鍋裡,只聽見嗞啦一聲,香氣四溢。嵋用筷子先攪動,又用鏟子翻炒了幾下,把雞蛋盛起,由燕殊端到桌上。嫩黃的顏色,一縷、一片的形態,又透出點點蔥花的綠色,很是好看。
梁明時先道:「孟靈己還會炒雞蛋。」大家舉箸品嚐都說好。
嵋暗想,無因能聞見、能看見嗎?
弗之道:「這是家傳,在昆明她就會。」
徐還對燕殊說:「瞧,孟姐姐多能幹。」又說,「無論在昆明還是現在,炒雞蛋都是好菜了。」
四妮端上熬好的紅豆粥和自己醃的鹹菜,嵋招呼大家用飯,合子管茶。
大家以茶當酒,邊吃邊談。心情都稍覺舒暢,並不在意稀疏的炮聲和呼嘯的北風。
尤甲仁道:「已經商定不再打了,國府做出了很大讓步,和平讓出了北平。怎麼還有炮聲?」
劉仰澤道:「哪裡是讓步,兵臨城下大勢使然。」
姚秋爾見桌上的菜雖然簡單,卻很誘人,說道:「還有綠豆芽哪?」先給甲仁搛了一筷子,「如意館這幾天簡直不送菜了,我都自己到校門外去買大白菜。」
尤甲仁道:「事情該怎麼樣就怎麼樣,最好快點,不要拖著,我不想等待。」
錢明經道:「可不是!我想不會久的,人家比我們還急。」
徐還道:「今天有一堂實驗沒有做,電力不夠。」
弗之道:「這幾天你們上課有火嗎?」
梁明時道:「我有一節課在平房,沒有火,我指揮同學們做體操。」
弗之笑道:「原來大家都這樣對付,我去上課也是這樣做體操。」
錢明經站起看看周圍,說:「我現在想做體操,可是沒有地方。」
在大家的笑聲中,子蔚的神情略顯悽然,有時插幾句話,還是敏捷瀟灑。嵋看到了,不知為什麼忽然悟到姐姐最早崇拜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眼前的蕭先生。
突然一聲巨響,這個炮彈好像就落在校園裡。
大家沉默了片刻,弗之道:「我去打個電話。」
他走出去,一會兒回來說:「校衛隊說,幾個門都有聯絡,沒有落在校園內,聽聲音,估計是在西門外。」
弗之說著,只站在那裡。
劉仰澤道:「我出去看看。」
蕭子蔚站起說道:「我們一起去吧。」
弗之道:「可以先和圖書館聯絡一下,如果需要,眷屬們可以去那裡躲避。」
徐還道:「我回去了,晚了怕路上有變化。」
錢明經忙把剩的一點豆芽菜扒到自己碗中,匆匆吃了。把碗往桌上一放,說道:「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合子一面收拾碗筷一面說:「總還會有新的宴席,有好吃的。」
大家走到衣帽間,各自穿衣戴帽。燕殊幫助母親穿上厚重的棉大衣,用圍巾包好頭,掖了又掖。
合子開了門,一陣冷風吹進,北風吹得枯枝搖擺不定,有的撞在房頂上,唰唰作響。
又有幾聲炮響。大家都不說話,陸續走出門去。
孟樾略一躊躇,也穿上大衣隨著出門,說要去圖書館看看。
路燈很暗淡,遠處又是幾聲炮響。各人心中有的是期待,有的是惶恐不安,有的是聽天由命。無論怎樣想,每個人都捨不得這一片精神的沃土,感到深深的依戀。
在北風的呼嘯中,他們穿過黑暗一步步走,腳步是那樣沉重。慢慢轉過小山,各自散去。
作者「宗璞」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