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節

季雅嫻漫不經心地答應:「前天在大飯廳也有,起鬨而已。」

嵋有幾天沒有來宿舍了,爬到上鋪去收拾。

季雅嫻道:「孟靈己,我上學期應用代數不及格,前天補考了,上午邵老師說我的補考還沒有及格。」

嵋覺得這事有點嚴重,坐在上鋪想了一下,問道:「要補習嗎?」

季雅嫻道:「不,再補習還是不及格的,我要轉系。」

嵋又想了一下,道:「如果不喜歡數學,確實不要勉強。我印象裡你的中文相當好。」

「好哪樣!」季雅嫻說了一句雲南話,心裡稍覺寬慰,好像有了一線出路,「那麼我轉中文系?」

嵋說:「很好呀,我愛看小說,幾乎也上了中文系,我覺得上中文系很不錯。不過,數學好像更可靠,每個數字都是跑不了的。」季雅嫻還是若有所思,嵋又說,「和先生們商量一下。」

季雅嫻說:「我問過冷老師了,他說我已經學到三年級了,應該可以學下去,不過,學數學最好不要勉強,及時而退也很要緊。」

嵋微笑道:「這意思好像還是可以轉。不過,主要還是在你自己。」

「孟靈己小姐有人找!」樓下李大媽在叫。

季雅嫻道:「好像知道你今天在宿舍。」

嵋下樓來,見晏不來站在接待室,正在看壁報上關於文學社等社團介紹。他轉身對嵋笑道:「這些社團的名字分貝真高。」

嵋笑道:「我也是這麼想。不過,我很尊敬他們的志向。」

晏不來略帶沉思道:「是啊。不過,我情願溫和一些。文學方面叫做青草社,音樂方面要組織一個合唱團,一個管絃樂隊,已經有同學在籌備。戲劇方面我想不出來,你幫著想想。」

嵋說:「這樣的難題晏老師考我了!」

晏不來道:「我很喜歡易卜生,他的作品既反映了現實又有五彩繽紛的幻想,就叫易卜生社,好嗎?」

嵋遲疑道:「也許青鳥社更好一些。」

晏不來大喜,說:「好,好極了。這是一種象徵,一種理想,也是我們的歷史。所以,你必須參加啊。」在華驗中學導演《青鳥》的經驗是他忘不掉的,嵋的演出也是許多人記得的,「這樣吧,你先參加幾項活動,試試看。」

嵋道:「你的諸門科目我都可以參加活動,我喜歡。不過怕時間不能保證。」

晏不來道:「當然以學業為主,任何活動我都不主張影響功課。」

嵋看見陸良堯從門外走過,便叫她進來,對晏不來介紹道:「這是外文系的陸良堯,她彈鋼琴,在青木關音樂院上過一年鋼琴系。」

晏不來道:「人才挖掘不盡啊!陸良堯,這幾天音樂室已在報名安排練琴時間,你去報名了嗎?」

陸良堯道:「沒有,我不知道。」

晏不來笑道:「那麼,現在你知道了,參加我們的音樂活動吧!」

說著,看到李芙和一些同學在飯廳說話,晏不來便往飯廳去了。

次日,嵋第三節有課,她推車出了方壺後門,無因正從小樹林走過來,說:「我來陪你走一段。」嵋便放了車,和無因一同向教室走去。

無因道:「你記得在重慶跳舞會上有一個叫喬傑的少年嗎?」

嵋道:「你也看見他了?」

無因道:「他找到我了。新同學們邀我給他們講一次課。」

嵋道:「是啊!就算在重慶欠的吧。」

無因道:「他們幾個人到家裡去找到我,都是很好的少年。」

嵋評論道:「老氣橫秋。在哪裡講?我也來聽。我聽得懂嗎?」

無因笑道:「數學系高才生,這樣說話太謙虛了。」他送嵋到樓門口,自去了。

晚上,在圖書館的一間地下教室裡,這個物理學座談會開始了。無因在講桌前站了幾秒鐘,含笑看著大家:「我是明侖大學的校友,非常歡迎學弟學妹們來到我們的學校,並且加入物理學的行列。在當今的世界,人對物的瞭解越來越多,物理學需要新人。你們會越來越發現物理學是無止境的豐富,是無止境的美好。」

無因講了他從少年時,在父親的影響下開始學習物理,又講了普朗克、愛因斯坦的小故事。無因語言很生動,教室內的氣氛很活躍,給人印象最深的是這樣幾句話:「進入這個學科十幾年來,我不斷地發現,我們的大千世界,形形色色的事物都可以逐步地簡化又簡化,簡化到幾個方程式,而它們是那樣和諧與完美,讓我不斷地生出敬畏感,我覺得這種感覺很神聖。」

他說這些話時,教室內非常安靜,大概同學們都在尋找那神聖的感覺。

無因最後留了同學交談的時間。喬傑舉手道:「我入學剛幾天,就覺得時間不夠分配。想念書,也想參加社會活動,我覺得都很重要,簡直不知道怎麼辦。」

無因道:「我可以毫不遲疑地回答你,你來上大學,學習是第一位的。要好好學習,認真學習,努力學習,我們都有社會責任。但是,只有更好地掌握知識才能更好地負擔起責任,尤其是科學工作者,我們的國家太需要科學了。」

無因話音剛落,有一位同學站起來,朗聲說:「莊無因學長的講話很好,給我很多啟發。可是有一點是我不能接受的,就是太強調讀書了。我們在大學的這幾年裡,除了讀書還有許許多多社會活動,那都是學生的責任。我們不管,誰來做呢?」

大家小聲議論起來,教室裡一片嗡嗡聲。

無因道:「這個同學的意見很好,我想我們可以各自照自己認為正確的方式去行事。我的意見也是供大家參考。」

又有一個同學舉手發言,他說:「我贊成莊學長的意見,作為學生當然是要學,學了就是為了服務社會。把兩者混為一談,服務社會的人才水平一定會變低。」

無因道:「感謝這樣的理解,我想每個人可以有自己的看法,也可以各行其是。各種事都有人做,不是很好嗎?」

散會時,一個同學問無因:「莊老師,π的小數點後你會背到多少位?」

旁邊幾個新同學說自己能背到五十位、八十位,有個同學說喬傑能背到二百八十位。

無因覺得真是回到了少年時代,他和瑋瑋都能背到五百位,嵋甚至還背得多一些。他和坐在最後一排的嵋相視而笑。

這是莊無因在國內的最後一次講演。

無因啟程的日子日漸迫近,他和嵋安排了所有能利用的時間見面,而那是太不夠了。

這一天終於到了,車次在下午。玳拉邀嵋到她家一同午餐,嵋沒有去,午後才到莊家。一進門,見無因正送兩位朋友出門,便先到客廳。莊家人都在客廳,無因的衣箱和一個手提箱都在地上,無採正在往箱子上貼寫著目的地的紙條。

莊卣辰有課,不能去車站。他對無因說:「你完全有能力獨自在外生活,這一點我們是很放心的。我相信你會對得起科學,對得起國家。」

無因陪父親走到小院門外,他摟抱了父親。莊卣辰拍拍兒子的手臂,轉頭向馬路走去。無因望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樹影中。

不久,車來了。玳拉讓無因坐在嵋身邊,自己坐到前邊,嵋拉無採一起坐了。車子慢慢駛出校園,無因不自覺地緊緊拉住嵋的手。

車子駛到正陽門東側的火車站,那是北平唯一的火車站。月臺上人並不多。他們一起進了車廂,看了無因的床位,仍下了車。

玳拉道:「我們先到車站外面,嵋留在這裡。無因一切要自己當心,願你有好運氣。」

無因攬住玳拉的肩,叫了一聲「媽媽」,又說:「謝謝媽媽。」

玳拉很感動,無因從小到大很少叫她媽媽。她抬頭看著長得這樣高的兒子。無因擁抱了玳拉,又說了一次「謝謝媽媽」。

無採說:「哥哥,我會想你的。」無因也擁抱了妹妹。

玳拉和無採走開了,讓嵋和無因話別。嵋有些木木的,兩人慢慢在月臺上踱了兩個來回,不時對望著。一個報童跑著喊著「晚報!晚報!」

兩人站在一個柱子旁邊,嵋說:「明天在校園裡看不到你了,真是不可思議。也許不發明那麼多交通工具倒好,走不了那麼遠。」

無因說:「有了交通工具,遠也可以變近,也可以回來。」他拿起嵋的手,輕輕地吻著每一個指尖,輕聲說,「你猜,我想什麼。」嵋搖頭,無因道,「我想把你抱上車,和我一起走。」

嵋喃喃道:「我想你和我一同回去。」

無因拿出放在上衣口袋中的懷錶,開啟表蓋,兩人望著嵋的那幀小照。

無因說:「這是你嗎?我們永遠在一起。」嵋把表仍放回無因的上衣口袋。

這時,幾個人急匆匆跑過來上了車,月臺上鈴聲響了,車就要開了。

兩人走到車門前,無因在嵋的額上輕吻了一下,又緊緊地擁抱她,在她耳邊連聲道:「mydarling,mydarling,等著我。」

他上車了,嵋不由得喊了一聲:「無因哥!」

無因轉過身來向她招手。車門關了,車啟動了。車聲隆隆,聲音越來越響,又越來越小,車走遠了。

月臺上空蕩蕩的,嵋還站在那裡。

「嵋,」是無採在旁邊。她們又站了一會兒,無採道,「媽媽在外面等你,我們回去好嗎?」

嵋想了想,說:「請莊伯母先回去吧,我要走一走。」見無採仍望著她,又說,「我會坐校車回去。」無採點頭自走了。

嵋出了車站,信步走過正陽門,來到了長安街上。夕陽透過樹影,顯得很暗淡。嵋揹著夕陽向東走去。

真的,明天校園裡就沒有無因哥了,這怎麼辦呢?我要叫他回來。

東單牌樓就在前面,嵋想起附近有一個郵局,便加快腳步,進了郵局。她要打電報,叫無因馬上回來,到天津就回來。她站在櫃檯前,電報往哪裡打呢?她不知道。

營業員有些詫異地看著她,嵋也不覺得。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退出來站在郵局外面,也不知自己向哪裡去。

暮色漸漸籠罩了北京城,有過多少離別的北京城。高大的東單牌樓,告訴行人要休息一會兒,因為路太長了。

嵋到西單趕校車回到學校。經過西直門時,正見一群暮鴉從城樓上飛過。暮色已重,嵋覺得每隻烏鴉的負擔也很重。這一群飛過了,又來了一群。

它們飛向哪裡?嵋看著城樓、天空和向遠處飛去的烏鴉,覺得十分悵惘。這種悵惘繞著城樓,隨著暮鴉,和古老的北平城連在一起。

嵋走進家門,家裡靜悄悄的,書房沒有燈,爹爹不在家。她在孃的臥房門前站了一會兒,輕輕推開門,見娘正扶著床欄杆站著。

嵋上前扶娘躺回床上,自己坐在床前矮杌上。

碧初輕聲說:「無因走了?」

「無因走了。」嵋說。她扶著碧初的手臂,突然嗚咽起來。

碧初道:「悲歡離合,人生總是有的。」

嵋伏在碧初耳邊說:「娘,無因他,他會不回來嗎?」

窗外秋風吹過,爬牆虎的葉子瑟瑟發抖,發出悠長的嘆息。

b一封發出而沒有到達的信/b

親親愛的嵋:

我到天津了,你大概也到家了吧?車漸行漸遠,我看不見你了,看不見北平城了。可是,我眼前仍然有你,有北平城。有人來查票,叫了我幾次我才聽見。我很迷惑,我們怎麼能分開呢?

可是,事實上我們分開了。你可知道我有多麼愛你,我不知道怎樣形容。那是無邊無涯,瀰漫在空氣中的愛包圍著你和我。我真想大喊一聲:「嵋,我愛你!」可惜你聽不見。

嵋,我們是多麼幸運,因為世上有你。這麼多年,我們相知相識,不需要尋找,我們太幸運了。分別幾年,互相等待,這點磨鍊應該是可以承受的。你說是嗎?

今天到南京,我們在岸上停了很久,我們坐在車裡,火車上了渡船,整列火車分成幾次才能渡過江去。我想,這裡應該有一座橋,要建橋並不困難,而且不需要很久,只要中國人同心合力。

到上海了,上海很繁華,我注意到旅館大門前掛著一面國旗,許多高樓大廈和臨街的民宅都掛著大大小小的國旗。你記得我們去雲南時,船過上海,看見在閔行上空飄揚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嗎?它孤零零地夾在太陽旗和許多外國旗幟中,那是中國人保衛祖國的決心。現在我們的決心實現了,我們勝利了,我們的國旗不再孤零,而是在晴朗的天空下自由地高高飄揚。

我和劉桓一起上船,他家在上海,也去過昆明。你不認得他。我們住在一個房間,我隨時想起我們逃難時在輪船上的生活。現在航行的方向不一樣,但海和天還是那樣的闊大和深遠,似乎隱藏著無限的奧秘,永遠是人類要探索的。

今天我在船上已是第四天了,你猜我遇見了誰?當時我靠在甲板的欄杆上,和一個英國朋友說話,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頭看,一群年輕人走過來,其中一位是殷大士,她說:「你是莊無因嗎?」確定了以後,她介紹自己說,她是孟靈己的同學,澹臺瑋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問我到哪裡上學,並說,他們幾個的目標也是波士頓。她的弟弟殷小龍也在,他也自我介紹說他是孟合己的同學。男生中還有一個人叫辛驍,我們在舞會上也見過的。

這個船上有網球場和游泳池,我們在昆明從來沒有打過網球,看來這是很好的運動。餐廳不用餐時便是活動室。晚上,劉桓拉我到餐廳打橋牌,我們和兩個外國人打橋牌,殷大士他們也在。後來我們的牌友有事離開了,辛驍和殷大士說他們不會打橋牌,不過可以試一試。我們四個人出了幾次牌,實在無法打下去。殷大士放了牌,說不打了,對我說:「我知道你是澹臺瑋的好朋友,你能說說他的事嗎?」我有些意外,我想瑋是在她心中的,怎麼輪得到我講呢?辛驍插進來,說這船上的飯菜不如另外一條船上的。我們又隨便說了幾句話就散了。

這幾天我們每天黃昏時去游泳,劉桓游泳技術很高,耐力也比我強得多。今天,我覺得水很涼,沒遊多久,就到甲板上看落照,宏偉的太陽就要落進海里去了。殷大士和她的朋友也在甲板上。我想起我們和瑋瑋一起看日出的情景,瑋瑋還背了曼弗雷德的幾句詩。太陽落了,明天還會升起,而瑋瑋消失了,再到哪裡去找他?可是太陽也是會死的。那年在船上,你已經猜到我心裡在想什麼。你記得嗎?蛔蟲。人的死確實是不一樣的。瑋瑋的死是那樣高貴,我有什麼資格去講他呢?他是死在自己的職守上的。他的責任是保衛自己的國家,不讓敵人侵犯。這是他從小就有的願望,因為我們從小就被敵人侵略。

我忽然想告訴殷大士一件瑋瑋小時候的事。正好殷大士走了過來,說:「你在看太陽落?」我便講了北平淪陷以後,我們上學時那件事,瑋瑋在走過街口的時候,照日軍規定,要向站崗的日軍鞠躬。他不肯鞠躬,想衝過崗臺,日本兵下來追他,他站住了,日本人向他呵斥,他還是堅決不鞠躬。忽然有人喊:「打倒日本帝國主義!」這句口號幫助了他。日本兵去追查喊口號的人,瑋瑋便逃脫了。你當然記得這件事情。當時都傳開了,說是瑋瑋喊的口號,又說我們是有神助的。神在哪裡?我想,就在熙熙攘攘的路人中間,也在那些安靜的方程式裡。

殷大士聽了沒有說話,自己走開了。我很抱歉,你說我該講還是不該講呢?殷小龍也在旁邊,他沉思地說:「澹臺瑋確實很勇敢,我見過他。」又問,「孟靈己、孟合己是澹臺瑋的表妹表弟,你是他們的什麼親戚?」我沒有回答。我們現在不是什麼親戚,可是將來我們不只是親戚。

太陽落海了,海天連成一幅宏偉的、絢麗的圖畫。

今晚,船上有舞會。我們不會跳舞,劉桓也不會,他想去看看。我們便到餐廳,坐在一個較隱蔽的角落喝咖啡。舞會正在進行,他們跳得很優雅,音樂也比較柔慢,聲音很低。坐在餐廳另一端的殷小龍看見我,走過來說話。他問我為什麼不跳舞,我說沒學過。遂問他為什麼不跳舞,他說學不會。劉桓說跳舞有什麼學不會的。就這樣說著閒話。

音樂間歇時,殷大士和她的女伴們也過來了,我們只好站起說話。殷大士說:「澹臺瑋永遠是我的好朋友。」我們沉默了一陣。我想,殷大士也永遠是澹臺瑋的好朋友。她率性而為,很純真。她要教我跳舞,我也說學不會。她們都笑了,說你還學不會。我怕打攪別人跳舞,便和劉桓一起離開了餐廳,雖然那裡的咖啡很好。殷小龍也跟著走出來,我們便又在甲板上談話。殷小龍問了一個問題:「科學能救國嗎?」我對他講了一些最平常的話:「沒有科學是不行的,只有科學也是不行的。科學是必要條件,但不是完全條件。」我們還需要民主,這問題太大了,我懂得很少。殷小龍這樣的少年能提出這樣的問題,是令人欣慰的。我們在甲板上談了一會兒,甲板上一排燈光,像一條小巷,光亮在海波上向黑夜散開去。光總是能散開的,是嗎?劉桓說他有些頭暈。回到房間,我就拿出我的「護身符」,久久地看著你。

你啊!親愛的嵋,我們什麼時候相見?

又是幾天過去了。船上有一對外國夫婦,帶著一個兩三歲的小男孩,他很漂亮,說話也很清楚,一點不怕生。他跑到我們桌前,指著牆上的畫問我:「那是什麼?」圖畫裡是鮮豔的花。我反問他:「你知道那是什麼?」他笑了說:「花。」他又問我手上拿著什麼,我拿給他看,他說:「書。」他的父母走來,我們攀談了幾句,他們說他們很不願意離開中國,不過,必須離開了。他們希望再來。

我想起那次玳拉媽媽帶我去英國,那一年我六歲。有幾個大人問我許多問題,我說我「不說話」。其實,我習慣向自己的內心說話。我對自己的生母幾乎沒有印象,在我兩歲的時候,她去世了。當時父親在英國,後來父親回來了,不久,玳拉媽媽也來了。這些都是你知道的。

昨晚,我在夢中看見我的母親,她坐在海波上。一手抱著我,一手拿著那塊表,也就是你的照片。黑夜茫茫,海風在吹,波濤在起伏。一個大浪打來,我們都不見了。

嵋,我帶了幾本物理學雜誌,自己看後還可以和劉桓討論。還有我們常讀的那本英國詩選,這本書雖小,內容卻厚重,它們讓我從惆悵中感到安慰。濟慈的《秋頌》和《希臘古甕頌》念起來真好聽,劉桓也打著拍子唸了好幾遍。

「白晝漸逝,雲朵映霞光似花兒開放,將玫瑰色塗抹在收割過的草場。」我想,那玫瑰色也會塗抹在方壺周圍樹林的綠頂上。《希臘古甕頌》中的最後兩句:「美即是真,真即是美。這就包括你們所知道的和該知道的一切。」

真和美、動與靜、瞬間和永恆,這真包括了討論不完的道理。

還有那首勃朗寧夫人的《葡萄牙十四行詩》,我不敢讀,我要等著和你一起讀。可是,要等到什麼時候?劉桓帶了《唐詩三百首》,我還有一本《古詩源》,我們也常念。在船上漫長的這半個月,最能安慰我的是什麼?你可以想見,那是你在我懷錶中的小照,我的護身符。我久久地端詳你,那樣調皮又那樣嫻靜。我覺得玻璃有些溼,親愛的嵋,你哭了嗎?我們是最幸運的人了,想想看,我們只需要等待,煎熬人的等待。在等待中又會有許多有趣甚至是輝煌的事。是嗎?

今天是十月十日雙十節。清早,我在甲板上看海,太陽已經跳出海面很高,陽光有些刺眼。偉大的海!偉大的太陽!我想到,我們的國家已經列入世界四強。可是,實際上我們配嗎?我們還在打內戰。前幾天,聽到廣播中說,雙方接受了馬歇爾停戰十天的建議,不知道能起多少作用。

現在是傍晚,我從廣播中聽到,總統將任職期滿,因為即將舉行國民大會,將任期延至憲法實施後依法當選之總統就職之日止。真能這樣嗎?那大概也是換湯不換藥的。要是真有了民主富強的國家,我和你一起在青天之下,該有多快樂!

darling,明天上午,船將到舊金山。我一上岸,就把這封拉雜的信寄給你。這是在我們的生活中,我寫給你的第一封正式的信。上天對我們多麼厚待。以後,大概會很少能這樣從容地寫信。我看見海岸線了。

親愛的嵋,我愛你。到死也不會終結。

你的無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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