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膽刊行此書的
一些學者曾認為題獻中「令詩得著生命的人」不過是指買下這些詩的出版商托馬斯·塔博,但現在普遍都揚棄了這個觀點,最權威的學者也非常同意應該從「得到靈感」這個意義來理解,如此譬喻,緣自生物意義上的「成孕」類比。我看到同樣的譬喻,莎士比亞的詩歌一直在用,這就引我上了正道。終於,我有了重大發現。莎士比亞要威利·豪斯結的婚,是「與他的繆斯結婚」,這個說法確確實實在詩第82首提出。那首詩中,莎士比亞滿心苦澀,因為這小演員背叛他而去,為了這年輕人他還寫下一個個最為精彩的角色,而這人的美貌又的確激發了創造這些角色的靈感。於是詩一開頭便是一聲怨懟——
無奈,你不與我繆斯成婚。
他求他,要他生的孩子不是具血肉之軀的人間孩童,而是具不死之名的永生之子。前段的這些詩一整輪下來,無非就是莎士比亞促請威利·豪斯上戲臺,演角色。你的那份美要是沒派上用場,他在第二首開頭便說,任其荒廢成不毛之地,那該是多麼地暴殄天物啊:
寒冬四十載,圍困你容貌,
深溝亂前額,道道摧紅顏。
看今朝,青春華服堪自傲,
思來年,衰敗襤褸比草賤:
人相問,翩翩風貌今何在,
今何在,韶光如玉映華年?
自可言,雙眼深陷恨如海,
愧疚吞身心,虛華幽夢湮。
你必須在藝術上有所創造:詩第78首說了,我的詩「得之於你,因你而生」,只要聽我勸,如詩第38首所稱,我就會還你「詩篇多多,讓詩作永恆,傳絕世之美」,而你將獲得以你的形象點化而出的各種形態,讓舞臺這一想象世界充滿人氣。這些因你而得著生命的孩童,在詩第10首結尾他繼續說道,將不會凋亡,不像人間的孩子那樣,而你將在他們裡面永駐,在我的劇作裡面永駐:只要你——
再造自己,為著對我的愛。
讓美因你、因你所出永在!
我把貌似可以佐證該理論的段落聚在一起,看了為之一振:西里爾·格蘭姆的理論多完整啊。我還看到,很容易就可以把說詩歌本身的那些詩句,同說他自己偉大的戲劇作品的詩句區分開來。這一點,在西里爾·格蘭姆之前的評論家個個都完全忽略了,而這又是這整個商籟詩系列中至關重要的一點。對詩歌,莎士比亞多少有些輕慢,並不想以詩揚名。這些詩,用他在第38首結句的話說,是他一個「卑微的繆斯」。這些詩,如米爾斯告訴我們的,僅僅是為了給幾個朋友,很少的幾個朋友,私底下傳閱罷了。與此相對的是劇作,他極為關注其崇高的藝術價值,對自己的戲劇天才表露出一種高峻的自許。在詩第18首中他這麼對威利·豪斯說:
但你夏日永存,必不殘敗,
你姣好常在,也永不消退,
任死神狂傲,卻力有不逮,
因不朽詩篇,你熠熠生輝。
只消天下有人,人有雙眼,
此詩必在,予你生命無限。——
說「不朽詩篇」很明顯暗指詩人當時正交給他的一部自己的劇作,正如結尾兩句表現出詩人信心滿滿,此一劇作大有可能長演不衰。在他向戲劇繆斯表白的詩中(第100首和第101首),我們看到相同的情愫。
你在何方,繆斯,早忘了嗎?
是什麼,給了你,所有神力?
何苦自輕賤,助濫調喧譁,
費詩興,借光與,鄙俗之題?
他呼告著,在下一首又指責悲劇和喜劇之女神,怪她「無視美所暈染的真」,說道——
因他無須褒揚,你便不唱?
別託辭沉默:要靠你,他才
能不被鎏金的墳墓埋葬,
才能令人傳頌,千秋萬代。
就這一次吧,讓我來教你
令他風采翩翩,無有窮期。
但也許是在詩第55首,莎士比亞把這個念想說得最透。要是認為詩第二行「煌煌韻律」一語指的是詩本身,那就完全誤解了莎士比亞的意思。依我看,就全詩格調而言,極有可能說的是一部特定的戲劇,而這部戲,除了《羅密歐與朱麗葉》不會是別的。
王侯碑碣,無論是金、是玉,
全不如,這煌煌韻律傳世,
其所言,更令你,燦爛如炬,
遠勝過,歲月濁流染頑石。
兵燹無情,足以推翻偶像,
動亂兇險,動輒摧毀豐碑,
戰神亮劍,戰火勢不可當,
但詩篇,可令你,青史永垂。
無懼死神,任仇恨吞記憶,
你信步前行,讚美聲不絕,
光彩耀於,萬世子孫眼裡,
何懼地老天荒、日月滅卻。
存於此詩、居於戀人眼睛,
直至最後審判,將你喚醒。
同樣極有深意值得注意的是,此處和其他地方相同,莎士比亞對威利·豪斯以不朽相許,形式一樣是訴諸人的眼睛——也就是說,以一種引人注目的形式,以一齣要人們用眼睛看的戲劇這一形式而不朽。
有兩個星期,我不捨晝夜地鑽研這些詩,幾乎是閉門謝客,足不出戶。每一天我似乎都有新東西發現,威利·豪斯對於我也成了一種精神的存在,一個時時主宰著我的人格存在。我簡直覺得他歷歷如在目前,就站在我房間的暗影裡。莎士比亞把他寫得太逼真了,瞧那一頭金髮,那一份溫柔如花的韻致,那對深深的夢幻般的眼睛,那纖巧靈動的四肢,還有他那百合花般潔白的雙手。就他的名字已夠我浮想聯翩了。威利·豪斯!威利·豪斯!那聲音朗朗如音樂!沒錯,除了他,還有誰能或情夫或情婦地左右著莎士比亞的激情(詩20,行2):讓他俯首稱臣的愛之上主(詩26,行1)、尋歡取樂的寵臣寶貝(詩126,行9)、獨開於天地間的玫瑰(詩109,行14)、報春的信使(詩1,行10)、身著華服的青春少年(詩2,行3)、甜美如音樂的純情少男(詩8,行1),還有誰能以如此美貌裝點莎士比亞的情思(詩22,行6)、撐起他戲劇天分的魅力?回看當時,他的背叛、他的恥辱,兩相糾纏而成的整出悲劇,似乎是多麼悽楚苦澀啊!——那份悽楚苦澀,他僅憑一己人格之魅力化成了賞心悅目的甜美(詩95,行1),只可惜悽楚苦澀一分沒少。但是,既然莎士比亞饒恕了他,難道我們不該也饒恕他嗎?我才不想刨根究底去打破他罪過的砂鍋呢。
他舍莎士比亞的劇院而去,則是另一回事了。我對此好好探究了一番,最終結論是:西里爾·格蘭姆弄錯了,其實詩第80首中的那個競爭對手不是查普曼,很明顯那說的是英國十六世紀的劇作家兼詩人馬洛。寫這首詩的時候,像「他偉大的詩篇驕傲地滿帆而行」這樣的話還不可能用來說查普曼的作品,不管這用來說他在後來詹姆斯一世時代的劇作風格有多麼貼切。不對,馬洛才清清楚楚是足以讓莎士比亞如此美言的劇壇對手,而且在詩第86首還說了:
……那面善可親的幽靈
夜夜都用才智令他痴迷,
這又是指他《浮士德博士》中的墨菲斯托。毫無疑問,馬洛迷上了這個少男演員的美貌風姿,引誘他脫離莎氏的黑衣修士劇院,說是可以讓他演他《愛德華二世》一劇中的加維斯頓。莎士比亞是有法律權利留住威利·豪斯,不讓他離開自己劇團的,這一點可以從詩第87首中明顯看出,他說:——
別了!你太矜貴我供不起,
你也知曉,自家身價幾何:
你的價值,給你權利遠離,
雙方權責,於此兩相交割。
無你許可,我當如何留人?
如此珍寶,我又怎能相配?
雖厚禮精美,我無由領認,
故專屬之權,唯拱手回給。
你給過我,是因不知身價,
我得過你,或是因你誤會,
你有此才華,屈寄我籬下,
既覺今是昨非,理當還退。
我曾有過你,受寵恍若夢,
夢中身似王,夢醒雙目瞠。
但那個他無計以愛留住的人,他也無意以力相阻。威利·豪斯成了本布魯克劇團的一個成員,說不定還在紅牛酒館的露天庭院扮演過愛德華王的俊俏寵臣呢。馬洛一死,他好像又回到莎士比亞身邊。莎士比亞則不顧其他劇團合夥人會怎麼看這件事,二話沒說就饒恕了這個年輕演員的任性和不義之舉。
而且,莎士比亞把戲劇演員的德行又刻畫得多好啊!如詩第94首所說,像威利·豪斯這類人是:
大小事,作態欲做而不做,
動眾人,自己不動如磐石。
他演得出愛,卻感受不了愛,他不理解激情,卻模仿得了激情。詩第93首是這樣說的:
許多人,虛情歷歷形於相,
顰蹙間,心境意緒難遮掩,
但威利·豪斯呢,就不是這樣。「上天,」莎士比亞在同一首對他崇拜得神魂顛倒的詩中說——
上天,造你之初,便已註定,
你臉上,必永掛甜甜愛意。
無論心中,何思何念何情,
你臉上,唯見笑顏甜蜜蜜。
從詩第92首中說的他那「無定的心緒」和上文的「虛情」,很容易就看得出那種虛偽和無義不忠不知何故似乎就同藝術的性情分不開,就像他熱衷於受人褒獎、期盼著即時認可那樣,典型的一副戲子做派。但比其他演員幸運的是,威利·豪斯將有永生之福。同莎士比亞的戲劇血肉相連而不可分,他將活在其中。詩第81首說了:
你名字,自此將永生不朽,
可我一去,世人旋即忘記。
黃土予我,不過荒冢一丘,
而你將在,萬人眼中安息。
我優雅的詩章,是你豐碑,
未來的眼睛,將百讀不厭,
未來之舌,將會長傳贊美,
哪怕今世今人,化作青煙。
同時,詩中有不知多少次言及威利·豪斯是怎麼風靡他的觀眾的——一眾「瞠目結舌者」,莎士比亞在詩第96首中這麼說他們。但是,將他爐火純青的演技寫得最形神妙肖的,大概要算《戀人怨》,莎士比亞在詩中第44節是這麼說的他:——
把戲無窮身段軟,
千變萬化計多端。
紅臉揮淚扮昏迷,
得心應手皆相宜。
猥辭一聞現赧顏,
目睹悲景淚翩躚,
傷心暈倒也是騙。
詩第18節還這麼說他:
巧舌如簧辯才高,
議論深奧語滔滔,
應答如流詰問刁,
聲東擊西收放巧,
聞者哭笑無所依。
南腔北調皆奇技,
千悲萬喜隨心意。
有一陣子我還以為自己真的在伊麗莎白時代的文獻中找到了威利·豪斯。埃塞克斯伯爵的專任牧師托馬斯·內爾有一篇精彩的文字,繪聲繪影地記述了氣概不凡的伯爵臨終那幾天的情景。內爾告訴我們,伯爵死的前一天晚上,「他吩咐他的樂師威廉·豪斯彈鍵琴還唱歌。‘彈我那首吧,威爾·豪斯,’他說,‘我自己來唱。’他於是高高興興地唱了起來,不像垂死悲鳴的天鵝,低頭在為自己的末日號啕,而像一隻歌聲甜美的雲雀,雙手向天,舉目望向他的上帝,就這樣升上清澈如水晶的天空,帶著他不倦的歌喉登上青天之巔。」伯爵是西德尼爵士所愛的「星之女」的父親,在他臨終一刻為他彈琴的男孩肯定是威爾·豪斯,莎士比亞的詩就是題獻給他的,還跟我們說,他就是「甜美如音樂的純情少男」。但埃塞克斯勳爵死的年份是1576年,莎士比亞自己那時才不過十二歲呢。這樣他的樂師就不可能是詩所題獻的那個先生。也許莎士比亞這位年輕朋友,是那位彈鍵琴樂師的兒子?但發現伊麗莎白時代有「威爾·豪斯」這個姓名,至少不是小事一樁。的確,「豪斯」這個姓似乎同音樂和演藝界很有緣分。英國史上第一位女演員就是可愛的馬格列特·豪斯,魯伯特親王愛她愛得神魂顛倒的。更有可能的,會不會是她和埃塞克斯勳爵的樂師兩人一前一後,之間出了這個演莎劇的小演員?但證據呢,關聯呢——上哪兒找去?哎呀!真是上下求索而不得啊。我老覺得,鐵證就在咫尺之間,可怎麼找還是失之毫釐。
從威利·豪斯的生平,我很快轉去探討他的死,老在想著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也許他曾和一班英國演員一道,於1604年跨海去了德意志,為顯赫的布朗斯克公爵亨利·尤利烏斯演過戲,公爵本人就是個非同一般的戲劇家,那戲說不定就是在這個古怪的勃蘭登堡選帝侯的宮廷裡演的。這公爵沉迷美色,據說曾經還以與他等重的琥珀買下一個希臘行商的年少兒子,為討他這奴僕歡心,哪怕在1606年-1607年的大饑荒期間,也連連舉行露天表演大遊行,不管那時連都城內都路有餓殍,全國上下七個月滴雨未下。無論如何我們知道《羅密歐與朱麗葉》是1613年在德累斯頓上演的,同時演出的還有《哈姆雷特》和《李爾王》。另外,可以肯定,1615年莎士比亞的遺容面模由英國使節的一個隨員親手帶來德意志,正正就是為了要交給威利·豪斯:一枚慘白的信物,以資紀念這位曾經如此鍾愛他的偉大詩人的去世。的確,這個推斷看起來倒是合理得很:這位少男演員,他的美貌既然是莎士比亞藝術或浪漫或現實不可缺少的一個因素,應該是將這一新文化的種子帶來德意志的第一人,並以他自己的方式成為十八世紀德意志啟蒙運動的先行者。這場壯麗的運動,雖說發軔於萊辛及赫爾德,又通過歌德臻於完美與完滿,但其間還有一位演員弗裡德里克·施羅德的推動也不容小覷——是他喚醒了公眾的意識,又通過舞臺上佯裝激情和各種模擬手法展示了生活與文學之間那親密入微的血肉關係。果真這樣的話——而這一點目前並不見反證——那麼威利·豪斯並非不可能就在那些英國喜劇演員當中。這些舊史書裡稱為「來自英國的演員」,在紐倫堡一起突發的民眾暴動中被殺,後來又被一些年輕人秘密葬於城外一處小葡萄園裡,這些年輕人「喜歡他們的表演,有的還曾經想方設法要拜他們為師,學習這新興藝術的訣竅」。當然,沒有比城牆外的這個小葡萄園更適合做他的葬身之地了,這個莎士比亞說「是我藝術的全部」的人。難道悲劇不是生髮於狄俄尼索斯的哀慟?而喜劇的倩聲巧笑,還有它無拘無束的嬉鬧和伶牙俐齒的對答,難道最初不是得自西西里葡萄園農夫的唇舌之間?豈止這樣,難道最初不是豪飲之後酒沫在臉頰和手腳上留下的紫色紅色斑斑漬跡,暗示了偽裝帶來的美妙和銷魂,從而讓自我藏匿的慾望、對客觀性的價值意識得以在這門藝術種種拙樸的原初形態中展現自己?總而言之,無論他是長眠於那個德意志中世紀城鎮大門外的小葡萄園,還是葬身於我們大都會倫敦這一片喧囂中的哪個晦暗的教堂墓地——都沒有華麗的碑碣標出他的安息之地。他真正的墓陵,如莎士比亞所預見的,是詩人寫就的篇章,他真正的碑碣,是戲劇的永恆。其他一些人也一樣,他們的美同樣催發了他們各自時代新的創作衝動。那個受羅馬皇帝哈德良寵眷的卑斯尼亞奴隸,他象牙般的軀體腐爛在尼羅河青色的淤泥中,那個進入柏拉圖對話的英俊的雅典青年,他的屍骨化作泥塵散落在克拉美庫斯黃色的山頭上;但是,卑斯尼亞奴隸安提諾斯在雕塑中永存,雅典青年查米迪斯又在哲學中不朽。
iii
三個星期過去了,我決定去信向厄斯金強烈呼籲,要他還西里爾·格蘭姆以公道,將他對莎氏商籟詩的妙解公之於眾——這是唯一能把問題解釋通透的闡述。很抱歉,我手頭沒有那封信的副本,也無法取得原件,但我記得我把事情前前後後全過了一遍,充滿激情地把我的研究讓我意識到的種種論點和論據寫了一頁又一頁。在我看來,這似乎不單單是恢復西里爾·格蘭姆在文學史上的地位,更是拯救莎士比亞本人的聲譽,免得代代相傳,了無新意地就記著他攪和上什麼豔情韻事。我傾注在信中的是我全部的熱忱。我傾注在信中的是我全部的信念。
事實上,信剛送出,我馬上有一種奇怪的反應。好像我將自己相信這一威利·豪斯理論的能力也送走了,心中空落落的好像有什麼東西沒有了,對這整件事我人也就變得漠漠然無動於衷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也許很難說,為了能盡善盡美地抒發一種激情,我把這激情本身也消耗淨盡了。情感力量,如同物理世界中的力,正負之間是有界限的。也許,只不過是勸人相信一個理論,就要求勸說者以某種方式放棄自己相信該理論的能力。也許只是這整件事搞得我膩了,我的熱情燒完了,只留下理性來面對它自己冷靜的判斷。不管原因是什麼,而且我也裝不出知其所以然的樣子,無可懷疑的是突然間威利·豪斯在我眼裡變得只是個迷思而已,一場無聊的幻夢,一個年輕人孩子氣的突發奇想。這種人,同大多數死摳牛角尖的怪人一樣,拿著個臆見急著要別人相信,更甚於說服自己去信。
因為在信中說了一些對厄斯金非常不公平的狠話,所以我決定馬上過去看他,向他道歉。於是我第二天上午就坐車去了鳥籠街,看到厄斯金正坐在他的藏書室,面前擺著那幅偽造的威利·豪斯像。
「親愛的厄斯金!」我高叫一聲,「我給你賠不是來了。」
「給我賠不是?」他問,「賠什麼不是?」
「我寫的信。」我答道。
「你信中沒有什麼需要賠不是的地方,」他說,「恰恰相反,你就你所能幫了我最大一個忙啊,向我展示了西里爾·格蘭姆的理論天衣無縫。」
「難道你是說你信了威利·豪斯確有其人?」我大聲嚷道。
「為什麼不?」他回駁道,「你已經向我證明了啊。你覺得我看不出證據的價值嗎?」
「可是一點證據也沒有啊,」我哀嘆一聲跌坐在椅子上,「給你寫信,我那是頭腦發熱傻勁攻心。西里爾·格蘭姆的死讓我感動,他那浪漫的理論讓我著迷,整個觀點奇妙新穎又讓我欲罷不忍。我現在看清楚了,那理論建基於一個錯覺。說威利·豪斯確有其人的唯一證據是你面前的那幅畫像,而畫像又是偽冒的。在這件事上你就別一味感情用事頭腦發昏了。這個威利·豪斯理論無論說得有多浪漫,理性同它是誓不兩立的。」
「這我就不明白了,」厄斯金說著詫異地看著我,「怎麼說呢,你自己寫的信,還說得我信了威利·豪斯絕對真有其人。可你怎麼又變卦了呢?或者你說了這大半天不過是開個玩笑?」
「我也無法解釋給你聽,」我回他一句,「可我現在明白了,西里爾·格蘭姆的解讀真的是乏善可陳。那些詩是寫給本布魯克勳爵的。看在老天的分上,你可別浪費時間做傻事,去找一個子虛烏有的什麼伊麗莎白年代的年輕演員,把一個幻想出來的傀儡當成莎翁偉大詩篇圍著轉的中心。」
「我看出來那理論你不理解。」他回答。
「我親愛的厄斯金啊,」我嚷道,「不理解!為什麼呢?我覺得那簡直就是我自己編出來的。的確,看我那封信你應該知道這整個事我不但深入探究過,還提供了各種證據。這理論唯一的瑕疵在於它假定了一個人的存在,而這個人存在與否又是爭論的重點所在。要是我們姑且認為在莎士比亞的劇團裡有個年輕演員名叫威利·豪斯,那就不難證明他就是莎翁商籟詩說的物件。但是我們知道在莎士比亞為股東之一的環球劇院,其劇團裡並沒有叫這個名字的演員,那再挖下去就是枉費工夫了。」
「可這正是我們不知道的啊,」厄斯金說道,「沒錯他的名字沒有出現在第一對開本的演員名單上,但西里爾指出來了,那正可證實威利·豪斯是有其人而非證明他不存在,如果我們沒忘記他當時背叛了莎翁,轉投他的一個競爭對手這件事。」
這事我們爭了幾個鐘頭,可不管我怎麼說,都無法讓厄斯金回心轉意不再信西里爾·格蘭姆對詩的闡釋。他告訴我他打算花一輩子來證明這個理論,還說他下決心要還西里爾·格蘭姆清白。我懇求他,嘲笑他,哀求他,但一點用也沒有。我們最終分手道別,不能說是憤憤而別,但兩人間畢竟有了一道陰影。他覺得我膚淺,我覺得他糊塗。等我再次登門拜訪時,他僕人告訴我他去了德國。
過了兩年,那天我正要進俱樂部,門房遞過來一封信,蓋的是外國郵戳。厄斯金寄來的,信是在戛納的英格蘭酒店寫的。讀了信我嚇壞了,儘管我不太相信他會瘋狂到把自己的決定付諸實施。信的大意是他已經想盡一切辦法去證實那個威利·豪斯理論,但失敗了,既然西里爾·格蘭姆為這個理論獻出了生命,他本人也決定為同一個事業獻上生命。信中最後幾句話是這麼寫的:「我仍然相信威利·豪斯確有其人。等你收到這封信時,我已經為了威利·豪斯親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為了威利·豪斯,也為了西里爾·格蘭姆,是我膚淺的懷疑主義和信仰缺失的愚昧把他逼死的。真相一度向你展露,而你拒絕了。現在它又來到你身邊,沾著兩個人的鮮血——別拒之不理。」
那一刻太可怕了。我難過得直反胃,但還是無法相信。為個人的神學信念去死,已是對一個人生命的最大浪費,何況為了一個文學理論去死!這似乎是不可能的。
我看了下日期。信是一個星期前寫的。很不巧,我有幾天沒來俱樂部,要不我收信早了說不定還趕得及過去救他一命。也許還不太晚。我驅車趕回住處,收拾好行裝,從查令十字火車站乘夜班郵遞火車起程趕過去。一路上心急人累夠我受的,我差點都覺得自己永遠到不了了。
我真還趕到了戛納,馬上乘車去英格蘭酒店。他們告訴我厄斯金兩天前下葬,葬在英國人墓地。這個悲劇前前後後貫穿著某種詭異得可怕的東西。我胡言亂語地說了一大通怪話,惹得大廳裡的人都奇怪地看著我。
突然,厄斯金老夫人一身喪服,走過前廳,看到我便走上前來,低聲說了幾句關於她可憐的兒子的話,眼淚就嘩嘩流了下來。我帶她去了她的起居室。一位老先生正在那裡等她,是這裡的英國醫生。
我們談了很多關於厄斯金的事情,但我只字未提他自殺的動機。很明顯,他一點都沒有告訴他母親,自己做出如此決絕、如此瘋狂的舉動,背後的原因是什麼。最後,厄斯金老夫人站起身來,說道:「喬治給你留了件遺物做紀念。是件他非常珍重的東西。我去取來給你。」
她一離開房間,我便轉頭對醫生說:「對厄斯金老夫人來說這個打擊太可怕了!我真不知道她還能如此節哀順變。」
「哦,她幾個月前就知道這是遲早的事。」他答道。
「幾個月前就知道!」我大叫起來,「那她為什麼不阻止他?為什麼不派人看著他?他那時肯定已經瘋了。」
醫生盯著我看。「我不明白您這是什麼意思。」他說道。
「嗯,」我嚷道,「如果一個母親知道她兒子要自殺的話——」
「自殺!」他回答,「可憐的厄斯金並沒有自殺,他是肺結核死的。他來這裡就是等死。我一看到他就知道沒希望了。一邊肺差不多已經沒了,另一邊也感染得非常厲害。去世的三天前,他問我還有沒有希望。我坦白告訴他沒希望了,他只有幾天好活了。他寫了一些信,順天由命地相當平靜,直到最後一刻意識都很清醒。」
這時厄斯金老夫人進來了,手上拿著那幅要命的威利·豪斯像。「喬治臨死時求我把這個拿給你。」她說。我從她手裡接過畫像時,她眼淚滴到了我手上。
這畫像現在掛在我的藏書室裡,我的藝術家朋友們對它讚賞有加。他們認定了,說那不是克盧埃而是奧弗瑞的作品。我才不想把畫的真正來歷告訴他們呢。但有時候,看著那畫像,我心裡會暗自思量,關於莎士比亞商籟詩的這一威利·豪斯理論,要說的東西還真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