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先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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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我在鳥籠街厄斯金漂亮的小樓裡,同他用過晚餐後,兩人便坐在他的藏書室裡喝著咖啡抽著煙聊天,碰巧說到了文學偽作的問題。我也記不得當時怎麼會聊起這個有些怪的話題,但我記得兩個人就麥克福森、艾爾蘭和查特頓的事討論了很久。關於查特頓,我堅持認為他的所謂假託之作不過是出於藝術上追求完美表現的願望而已,我們無權說三道四,去同一個藝術家爭論他該如何呈現自己的作品。我還說了,既然一切藝術在某種程度上都是一種表演,為的是在某個超越形格勢禁的想象層面實現自己的人格,那麼指責一位作家偽託作假,便是將倫理與美學問題混為一談了。

厄斯金比我年長許多,在一旁聽著,擺出一副四十歲男人笑而不辯的神情。突然,他把一隻手放在我肩上,說:「那你說,要是有個年輕人,對某部藝術作品有了個奇怪的理論,並且很相信自己的理論,不惜犯科作偽來證明它,這又算什麼?」

「啊!那就很不一樣了。」我回答。

厄斯金沉默了一會兒,望著從他菸頭升起來的一縷縷淡淡的青煙。「沒錯,」他說,頓了一下,「是很不一樣。」

他話音裡流露出一點什麼,也許是一絲苦澀,激起了我的好奇。「難道你知道有誰這麼幹了?」我大聲問。

「是的,」他一邊回答,一邊把煙扔進火爐中,——「我一個很好的朋友,叫西里爾·格蘭姆。這人非常有意思,也非常蠢,而且非常無情無義。但又是他,給我留下了我這輩子收到過的唯一一件遺物。」

「是什麼呢?」我大聲問。厄斯金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嵌在兩個窗戶之間的一個高高的櫥子跟前,用鑰匙開了櫥門。等他回到我坐的地方時,手裡拿著一幀小小的木板油畫,畫框很舊,是伊麗莎白時代的風格,有點髒汙。

那是幅一個年輕人的全身像,穿的是十六世紀末的服裝,站在一張桌子邊,右手放在一本翻開了的書上,看那樣子有十七歲左右,漂亮極了,雖然明顯地透著一股脂粉氣。的確,要是沒看服裝和那頭剪得很短的頭髮,乍一瞧人們一定會說那張臉、那對夢幻般如秋水望穿的眼晴,還有那纖巧紅潤的雙唇,活脫脫就是個姑娘的臉蛋。要說人物神態,尤其是對雙手的處理,那幅畫讓人想起佛蘭索瓦·克盧埃的晚期作品。人物身穿的黑天鵝絨緊身上衣以及上面精美的鍍金點綴,襯著孔雀藍背景,顯得格外好看,色彩也因此交相輝映,很有一派克盧埃的韻味。兩個象徵悲劇和喜劇的面具有點煞有介事地掛在大理石底座上,又讓畫面凜然有股嚴峻的硬朗之氣——風格同義大利畫作的輕靈典雅相去甚遠——這手法,即使在法國宮廷的那位來自北方弗蘭德地區的大師克盧埃也從未完全捨棄,而其本身則永遠是歐洲畫北國風情的一個特徵。

「很好看啊,」我嚷道,「但這位美少年是誰呢,會讓藝術如此欣欣然為我們儲存下他俊秀的儀表?」

「這是先生的畫像。」厄斯金答道,臉上帶著哀傷的笑容。也許是偶然的光線效果吧,但我似乎看到他眼睛裡噙滿淚花。

「先生!」我大叫,「誰是先生?」

「難道你忘了?」他回答,「看看他手擱在上面的那本書。」

「我看到上面有些字,可是看不出寫的是什麼。」我說。

「拿這個放大鏡再試試看。」厄斯金說,嘴邊仍然閃爍著那道哀傷的微笑。

我拿起放大鏡,把燈移近點,開始一字一頓地讀出來那上面十六世紀的手書怪字:「謹獻與唯一令以下詩篇得著生命的人。」……「天哪!」我大叫一聲,「他就是莎士比亞的先生?」

「西里爾·格蘭姆就老這麼說。」厄斯金嘟噥著。

「可那樣子一點也不像本布魯克勳爵啊,」我回答,「我對蓬赫斯特收藏的肖像畫很熟悉的,那裡有本布魯克勳爵的畫像,我幾個星期前還在那附近待過呢。」

「那你當真相信這些商籟詩是寫給本布魯克勳爵的?」他問道。

「我很肯定,」我回答,「本布魯克、莎士比亞,還有瑪麗·費通太太,這三個是那些商籟詩裡的主要人物。這一點毫無疑問。」

「嗯,這我同意,」厄斯金說,「但我並不是一直都這麼認為的。我曾經相信過,我想我曾經相信過西里爾·格蘭姆和他的理論。」

「此話怎講?」我問,眼睛看著那幅很漂亮的肖像,那畫已經開始讓我覺得有種莫名的魔力。

「說來話長,」厄斯金回答道,把畫從我手裡拿走,當時我覺得那動作很突兀——「很長很長。但要是你想知道,我可以說給你聽。」

「我很喜歡各種關於莎士比亞商籟詩的理論,」我嚷道,「但我想我是不會改信任何新觀點的。這事對任何人都不再是個未解之謎。真的,我懷疑這從來就不是什麼懸案。」

「我不相信這套理論,也就不可能說服得了你去改信它,」厄斯金說著笑起來,「但你興許會感興趣。」

「當然,說來聽聽,」我回答,「如果有這幅畫一半精彩,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那好,」厄斯金說道,點起一根香菸,「我得從西里爾·格蘭姆這個人談起。他和我在伊頓時住同一棟院舍,我比他大有一兩歲,但我們倆好得不得了,做功課玩耍都在一塊兒。當然了,玩比做功課要多得多,但我不能說我對此有什麼後悔。沒有接受完滿的商業教育總有它的好處,而我在伊頓操場上玩所學到的東西,比起劍橋教給我的,差不多一樣有用。我應該告訴你西里爾的雙親都過世了,在懷特島外一次可怕的遊艇事故中遇溺身亡。他父親在外交界供職,娶了老勳爵克萊狄頓的一個女兒,實際上是他的獨生女。他雙親死後老勳爵成了西里爾的監護人。我覺得克萊狄頓勳爵對西里爾不太關心,他從來就沒有真正原諒過他女兒,怎麼嫁給了一個沒有爵銜的人。他是個與眾不同的老貴族,罵起人來像個街邊小販,舉手投足像個農夫。我記得有一次在學校的演講日見過他。他朝我吼著叫著,給了我一個金鎊,告訴我長大後別像我父親那樣成為‘一個該死的激進分子’。西里爾對他沒什麼感情,放假時大部分時間能跟我們在蘇格蘭度過,對他來說是得償所願。一老一少從來都搞不到一塊兒去,西里爾看他像頭熊,他又覺得西里爾娘娘腔。在一些事情上,依我看,西里爾是有些女人氣,儘管他騎術很好,劍術一流。實際上還沒離開伊頓時他就開始練劍了。可他整天就那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對自己的俊俏模樣得意得不得了,還特別討厭足球。只有兩樣事情能讓他真正開心,一是詩歌,一是演劇。在伊頓,他總是盛裝吟誦莎士比亞的作品,上劍橋的三一學院後第一個學期就加入了業餘戲劇俱樂部。記得他每次登臺演出我都非常嫉妒。我對他心儀有加,可謂到了荒唐的地步,我想這是因為在某些方面我們倆是如此不同。我呢,笨口拙舌,弱不禁風的一介書生,腳大得不得了,臉上雀斑嚇人。雀斑嘛,那是蘇格蘭人的家傳,一如痛風是英格蘭人的世襲。西里爾常說,要是讓他二者擇一,他會選痛風。但他一向重視個人外表,簡直到了可笑的地步,有一次還在我們的辯論學會宣讀一篇論文,論證長相好勝過人品好。他當然是翩翩一帥哥了。不喜歡他的人,那一眾凡夫俗子、學院導師、上學為了進教會的年輕人,常說他不過是臉蛋漂亮罷了,但那張臉除了漂亮外還有好多可看之處呢。我認為我見過的人當中沒有比他更出色的,舉止優雅,風度英妙,簡直沒得說了。值得他去迷的人個個都被他迷住了,外加一大幫不值得迷的人。他常常我行我素,愛使性子,我還覺得他虛偽得可怕。主要原因,現在想來,是他一心要討人喜歡,結果弄得過猶不及。可憐的西里爾!我曾經告訴他,別滿足於不值一哂的小贏小勝,但他聽了只是笑笑。他這是被人寵得無可救藥了。所有討人喜歡的人,我猜想,都被寵壞了。這就是他們魅力的秘密所在。

「但是,我必須給你說說西里爾的演技。你知道女演員是不讓在業餘戲劇俱樂部演出的,至少在我那年頭不讓,現在不知道讓不讓。這一來,西里爾理所當然就總扮女角兒啦。排《皆大歡喜》時他扮羅莎琳。他演得精彩極了。說真的,就我所見只有西里爾·格蘭姆把羅莎琳演得如此出神入化。那種美,那份細膩,整個演出的精巧雅緻,我用話跟你說不出來的。演出大為轟動,俱樂部那可憐的小劇場,當時就那個樣子,晚晚擠滿了人。就是現在,我讀那個劇本時還禁不住想起西里爾。這部戲簡直就像是為他寫的。第二個學期他拿到學位,到倫敦來讀書,想進外交界。可他心思一點也沒花在學業上,白天讀莎士比亞的商籟詩,晚上泡劇院。他想上臺演出,當然了,都快想瘋了。是我和克萊狄頓勳爵想方設法把他攔住的。他要真登上戲臺了,說不定現在還活著呢。人犯傻了才會給別人出主意,要是出的主意好呢,就要了命了。希望你別重蹈我這個覆轍。要是不聽,你會後悔的。

「好吧,言歸正傳,有一天我收到西里爾一封信,要我那天晚上到他那裡去。他在皮卡迪利街有幾間很漂亮的房間,俯瞰著綠園,平常我每天都去看他的,所以這次我很意外,他怎麼還要費事來信相約呢。我當然過去了。到那邊一看,他精神亢奮,告訴我他終於發現了莎士比亞商籟詩的真正秘密,說是學者批評家一個個完全摸錯了門道,而他是第一人,純粹靠詩的內在證據查出先生到底是誰。他欣喜若狂,等了好久都不跟我說他的理論。最後,他拿出一捆筆記,把他那本莎士比亞商籟詩集從壁爐臺上拿過來,坐下一五一十就這個課題長篇大論開來。

「他一開始就指出,這個年輕人,莎士比亞會題獻給他這些情感熾熱得出奇的詩篇,必定在詩人戲劇藝術的發展中是個至關重要的人物,這一點本布魯克和南安普敦兩位勳爵哪一位都算不上。的確是,不管這人是誰,都不可能出身高貴,這在詩第25首中就表明得很清楚了,詩中莎士比亞將自己同那些‘王侯太子的寵臣’相比,說得很直白——

就讓他們得意地誇耀吧,

那些富貴之星眷顧的人,

讓我,被榮華遺棄的我啊,

追尋至愛的喜樂與本真。

在詩的結尾,又為自己珍而重之的卑微欣欣自賞:

幸福啊,心有愛,也得人愛,

卑微中,我情不變,志不改。

這首詩,西里爾宣稱,本來是很難理解的,要是我們還認為那是寫給本布魯克伯爵或者南安普敦伯爵的話,因為這兩人有著英格蘭最顯赫的地位,完全配得上‘王侯太子’的名號。他為了證實自己的觀點還給我讀了第124首和第125首這兩首詩,詩中莎士比亞告訴我們,他的愛不是‘時運之子’‘華貴笑顏不能侵’,他的愛‘根基遠非因緣際會’。我興致盎然地聽著,心想這一立論可謂前所未聞。他接下來講得更加神乎其神,我當時覺得似乎把詩是寫給本布魯克這一觀點完全推翻了。我們從米爾斯那裡知道,那些詩寫於1598年之前,而且第104首告訴我們,莎士比亞同先生的友誼到那時已有三年之久。而本布魯克勳爵生於1580年,直到十八歲,也就是說1598年,才來的倫敦,莎士比亞結識先生應該是1594年的事,最晚不會晚過1595年。這麼一來,莎士比亞就不可能在寫這些詩之前認識本布魯克勳爵了。

「西里爾還指出本布魯克的父親是1601年才去世的,而從第13首的以下這句詩:

你得父遺,也當有子承繼。

可以明顯看出1598年時先生的父親已經過世。況且,認為那時的出版商,而前言又是出自出版商之手,會斗膽以先生稱呼威廉·霍伯特,亦即本布魯克伯爵,那就滑天下之大稽了。至於,比如說,當時人稱巴克赫斯特勳爵為薩克維爾先生,這與本布魯克的情形不是一回事兒,因為巴克赫斯特勳爵不是貴族,只是一個貴族的次子,爵銜是禮節性的稱呼。在《英格蘭詩壇》中如此說到他的那一段,其實並非鄭重的正式題獻,不過是泛泛的一筆帶過而已。本布魯克的事就說到這兒,聲稱他是先生,這個觀點西里爾輕而易舉就駁倒了,而我在一旁聽得嘖嘖稱妙。南安普敦勳爵呢,西里爾處理起來更不費勁。這位勳爵年紀輕輕就成為伊麗莎白·福南的情人,所以用不著一次次求他成家。他人不漂亮,不像他母親,而先生如詩第13首說的,長得就像母親——

你啊,是你母親的鏡中像,

喚回她青春如四月花季。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名叫亨利,但是語帶雙關的那兩首詩(第135首和第140首)表明莎士比亞朋友的名字同他自己名字‘威廉’的暱稱一樣——叫‘威爾’。

「至於評論人藥石亂投提出來的其他種種揣測,說什麼‘’是‘w.s.’的誤植,指的是威廉·莎士比亞先生,還有‘’應該是‘w.豪爾’的縮寫、先生是威廉·豪斯維先生、w.s.先生誤植為先生意味著先生是作者而非題獻物件,等等這些說辭西里爾三兩下就解決掉了。他的理據不值得重提,雖然記得他給我念了幾段摘錄,聽得我捧腹大笑,多虧他不是德語原文照念,那是一個德國評論人說的,名叫班斯托弗,一口咬定是‘威廉,或其本人’的縮寫。有人說這些商籟詩不過是寫來揶揄同代人德雷頓以及希厄福德的約翰·戴維斯兩人的詩作,西里爾對這種論調也嗤之以鼻。在他看來,而我的確也有同感,這些詩具有嚴肅的悲劇意義,是莎士比亞從他滿心的苦澀中擠出來的,又以雙唇蜜糖般的言辭賦予甜香的韻味。他更不會認可那些評論,說什麼這些詩作只是哲學寓言,莎士比亞與之對話的是他心目中理想的自我、理想的男兒氣概、美的精靈、理性、神性邏各斯,或者天主教會等等。他覺得,而我的確也認為大家都會這麼覺得,那些詩是寫給某個人的——一個特定的年輕人,由於某種原因此人的品性曾給莎士比亞的靈魂灌滿了催肝裂膽的歡樂,以及錐心刺骨的絕望。

「如此這般像是鋪墊了一通,西里爾轉入正題,說我以前要是對此有什麼先入之見,如今該拋諸腦後了,公平地、心無成見地聽聽他的理論。他指出來的問題是:莎士比亞當時說的那個年輕人是誰呢,出身既不高貴秉性也不高雅,會讓他如此激情滿懷地賦詩訴說欽慕之情?對他如此離奇地傾心於一個年輕人,我們唯有歎為觀止,幾乎不敢去轉動那開啟詩人內心秘密之鎖的鑰匙。他會是誰呢,外表之美足以成為莎士比亞藝術的基石、靈感的不易之源,成為他夢想的真正化身?如果將這個人簡單視為某種情詩的抒發物件,那就沒抓住這些詩的全部意義,因為莎士比亞在詩中談到的藝術不是商籟詩本身的藝術,說真的這些詩對他來說不過是些小打小鬧的體己話罷了——他詩中所指涉的自始至終是戲劇的藝術。對這個人莎士比亞在詩第78首結尾說了這些——

你是我藝術的全部,是你

化我愚魯為學問的神奇——

對這個人,他在詩第81首結尾以不朽相許:

那裡,氣息永在,眾口傳揚。

的而且確,這人非那個反串演女角兒的小演員莫屬。為這個人,莎士比亞創作了《第十二夜》中的薇奧拉和《辛白林》中的伊摩琴、《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的朱麗葉和《皆大歡喜》中的羅莎琳、《威尼斯商人》中的波希亞和《奧賽羅》中的苔絲德莫娜,甚至擔綱出演《安東尼與克萊奧帕特拉》中的克萊奧帕特拉。這就是西里爾·格蘭姆的理論,你看得出純粹是由那些詩本身演繹而出,能否為人所接受,憑藉的與其說是可展示的證明或有形的證據,不如說是一種精神和藝術的悟解。他聲稱這些詩非如此無法得其真意。記得他給我讀了美妙的詩第38首:

我的繆斯怎需編造新題,

有你氣息,在催生我詩句?

你散發的甜美無人能及,

令所有粗鄙的文字無語。

感謝你自己吧,若我詩章

值得你凝眸,值得你注目——

讚頌你,誰人會言辭俗傖?

是你自己,讓人靈感飛舞!

你是繆斯第十,十倍高過

那詩奴乞靈的九位前輩——

讓呼喚你的人詩篇多多,

讓詩作永恆,傳絕世之美。

——他還指出,這首詩如何天衣無縫地印證了他的理論,並且細心地把所有154首商籟詩都過了一遍,以此來說明,或者自覺得說明了,按照他對詩意義的這一新的解釋,以前那些給人覺得隱晦、惡毒、誇張的地方全變得既清楚又合理,同時具有很高的藝術價值,在在顯明瞭莎士比亞對錶演藝術和戲劇藝術兩者之間真正關係的看法。

「很明顯在莎士比亞的劇團裡必定有個很好的年少演員,相貌非常俊秀,令莎士比亞委他以重任,出演自己劇中高貴的女主角,因為莎翁既是個天馬行空的詩人,也是個腳踏實地的劇院經理。西里爾·格蘭姆真還查出了那個小男演員的名字,叫威爾,或者按他喜歡叫的名和姓是威利·豪斯。這名呢,他當然是在第135首和第143首這兩首語帶雙關的詩中找到的,姓呢,據他所說,是藏在第20首的第八行中。那句詩是這樣寫的先生:

啊,情柔意豪斯人領風騷。

「在詩集的最初版本中,對‘豪斯’的字版做了些處理,看起來關係好像更緊密。這一點,他聲稱,清楚表明了其背後文字遊戲的意圖,而詩集中另外還有些詩,裡頭跟‘豪斯’發音相似的詞也帶有奇怪的雙關意涵,這就更為他的觀點提供了大量佐證。我當然一下子被說服了,威利·豪斯在我心中變成了跟莎士比亞一般真實的一個人。我唯一可以提出的反駁是,在現存最早的第一對開本這一莎氏戲劇合集中,莎士比亞劇團演員表上並沒有威利·豪斯這個名字。但西里爾反過來指出,威利·豪斯這個名字沒出現,正好與他的理論相合,因為有詩第86首為證,威利·豪斯後來離開莎氏劇團,轉投一個與之競爭的劇團,很可能在查普曼的一些戲中出演角色。正是這個緣故,在關於查普曼的詩第86首這篇傑作的結句,莎士比亞對威利·豪斯說:

你的音容令他詩句豐贍,

唯我獨悲所失,筆禿力單。

其中‘你的音容令他詩句豐贍’這句,顯然指的是這小演員的美貌讓查普曼的詩句活色生香,第79首也有同樣的意思:

遙想當初,唯我有你襄助,

唯我筆下,有你丰姿盡現。

但如今,我詩情委頓乾枯,

我繆斯,扶病讓位已無言。

而就在這之前的那一首詩中,莎士比亞說:

徒見外人筆,盡得我之好,

得君美且偲,悠悠詩名揚。

用‘得……好’‘得……偲’,明擺著是玩‘好偲’與‘豪斯’的雙關遊戲,而‘得君美且偲,悠悠詩名揚’句,意思便是‘有你作為演員以才貌相助,他們的戲劇便得以展現人前’。

「那天晚上我們就這話題談得不亦樂乎,一直待到差不多天亮,翻來覆去地讀那些商籟詩。但是,讀著讀著我開始看到,要讓這理論在世人眼中真正做到無懈可擊,還需要找出說明這年輕演員威利·豪斯確有其人的獨立證據。這個條件一滿足,先生即是威利·豪斯也就確鑿無疑了,否則這理論一擊即潰。我不假辭色點出這一要害,西里爾聽了惱羞成怒,說我這是泥古不化,的確是,一提這點他便出言不遜。可我好說歹說還是勸得他答應了,為他自己好,不把來龍去脈弄得一清二楚不會貿然公之於眾。此後我們花了一週又一週,查倫敦故城裡各教堂的記事冊、德威公學的阿萊恩手稿、公共檔案館的記錄、宮務大臣辦公室的檔案——說真的,什麼都查,只要是我們能想到的興許會涉及威利·豪斯的東西全查遍了,可是,當然了,一無所獲。日子一天天過去,說威利·豪斯真有其人,我看是越來越有問題了。西里爾一天到晚寢食難安,日復一日地把整個問題過了一遍又一遍,央求我相信。但我看到他理論中的這一硬傷,拒絕相信,非要見到無可挑剔的真憑實據,能證明那個伊麗莎白時代的少男演員威利·豪斯確有其人不可。

「有一天,西里爾離開倫敦去他外公那邊住,我當時是這麼想的,可後來從克萊狄頓勳爵那裡得知並非如此。大約過了半個月我收到他的一封電報,是從沃裡克發的,要我當天晚上八點一定過來同他吃飯。我到的時候他告訴我,‘無須證據證明的使徒只有聖托馬斯,可偏偏只有聖托馬斯是得到證據證明的使徒。’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他回答說,他不但可以確證十六世紀真有個小演員名叫威利·豪斯,還有不容置疑的證據來說明他就是詩所題獻的先生。他一時不肯再多說,但飯後他隆而重之地取出那幅我剛才給你看的畫像,告訴我發現這幅畫憑的是萬中無一的運氣:他在沃裡克郡一處農舍買了箇舊箱子,那畫就釘在箱子內的一邊。那口箱子呢,本身就是伊麗莎白時代工藝的上佳樣板,他當然帶過來了,箱面正中的的確確刻著字母縮寫,而正是這兩個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告訴我,買下這口箱子之後過了有幾天,他都沒想到認真看看裡頭是什麼個樣子。等到有一天早上,他看到一邊箱板比另一邊厚了好多,再仔細一看,發現一邊夾了幅帶框的木板畫,拿出來一看,就是現在擺在沙發上的那幅畫。畫很髒,還長滿了黴,但他還是想辦法把它弄乾淨了。讓他大喜過望的是,自己竟有這等運氣,得來全不費工夫地撞上日思夜想的東西。拿在眼前的,實打實就是一幅先生像,一隻手擱在開啟了的商籟詩集的題獻頁上,就在褪了色的金漆畫框上隱約可見到用黑色安瑟爾字型寫著那年輕人的姓名:威爾·豪斯先生。

「嗯,我還有什麼話可說?我根本沒想到西里爾·格蘭姆這是在耍我,或者他試圖藉助贗品來證明他的理論。」

「可那是贗品嗎?」我問。

「當然是了,」厄斯金說,「偽冒得非常到家的贗品,但怎麼說還是贗品。我當時以為西里爾從頭到尾都頗為鎮定自若,但現在回想起來,他不止一次跟我說,他自己一點也不需要這種證據,他認為不用這個證明那理論也已經滴水不漏了。我笑他說要沒有這東西那個理論不堪一擊,並熱烈祝賀他有此奇蹟般的發現。我們還安排要給這幅畫做個蝕刻版,或者影印版,作為西里爾版的莎氏商籟詩集的封面。接下來三個月我們別的什麼都不做,全心撲在詩集上,每首詩一行一行地過,將文本和詩句含義上的疑難之處逐個解決清楚。可有一天就那麼不巧,我在霍本的一家印刷店裡無意間看到櫃檯上擺著一些極其漂亮的銀尖筆素描,喜歡得不得了,便買了下來。店主,他名叫羅林斯,告訴我那些畫出自一個年輕畫家的手,這人名叫愛德華·莫頓,聰明絕頂,但也窮得一塌糊塗。過了些天,我去看莫頓,地址是店主給的,見到的是一個面色蒼白但人很有意思的小夥子——老婆相貌平平——是他的模特兒,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我告訴他我有多欣賞他的畫作,他聽了似乎非常高興,我問他能否給我看一些他另外的作品。我們一起瀏覽他的作品選輯,畫真的都很漂亮——因為莫頓的筆法非常細膩,很討人喜歡——我突然間瞥見一張素描,是先生像的底本。一點也沒錯。簡直跟原樣複製般——唯一不同的是,那兩個悲劇和喜劇的面具並不像畫像中那樣掛在大理石臺上,而是放在那年輕人腳邊的地板上。‘你這到底是哪兒弄來的?’我問。他變得頗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說道:‘哦,算不得什麼。我不知道怎麼會跑到畫輯裡。這東西一點價值也沒有。’

「‘是你替西里爾·格蘭姆先生畫的,’他老婆大聲說,‘如果這位先生要買的話,就賣給他吧。’

「‘替西里爾·格蘭姆先生畫的?’我介面重複了一下,‘是你畫的先生像嗎?’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他回答,整個臉變得通紅。這一來,整件事就砸鍋了。他老婆把底給抖出來了。我走時給了她五鎊錢。現在我真不想重提這事,可那時當然了,是怒不可遏。我徑自去了西里爾的住處,等了三個小時直到他回來,那彌天大謊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我,我於是告訴他我發現了他的偽冒行徑。他臉色唰地白了,說——‘我這麼做全是為了你。不這樣你怎麼都不信。這理論的真實性並沒受到影響。’

「‘這理論的真實性!’我大嚷,‘這話還是少說為妙。你自己就從來沒相信過。如果你信,就不會假造贗品來證明了。’我倆粗聲惡語的,大吵了一頓。我敢說我太過分了。第二天早上他就死了。」

「死了!」我驚呼道。

「沒錯,他用左輪槍開槍自殺了。有些血濺到了畫框上,就在那寫有名字的地方。等我到的時候——他的僕人當即派過來叫我——警察已經在那裡了。他留下一封信給我,看那樣子顯然是懷著百般煩躁痛苦的心情寫的。」

「信上都說了什麼?」我問。

「這個,說他絕對相信有威利·豪斯這人,造假只是為了顧全我,一點也不損害理論的正確性,還說為了向我表明他對整個理論的信念有多麼堅定,多麼義無反顧,他要為莎氏商籟詩的秘密獻出自己的生命。一封又蠢又瘋的信。記得信末他說他將威利·豪斯理論託付於我,由我來呈現給世人,來揭開莎士比亞心中的秘密。」

「這事太慘了,」我叫起來,「可你為什麼還沒有完成他的遺願呢?」

厄斯金聳了聳肩。「因為這理論徹頭徹尾的站不住腳。」他回答。

「我親愛的厄斯金啊,」我說著站起身來,「你完全錯了。這可是迄今為止開啟莎翁商籟詩秘密的唯一一把完美的鑰匙啊。所有細節無一疏漏。我相信威利·豪斯確有其人。」

「別說這話,」厄斯金正色道,「我相信這個理論有個致命傷,就知性而言沒什麼可談的。整件事我認真細究過,可以擔保這理論完全是個謬誤,能自圓其說到某一點,但接下來就講不通了。看在老天分上,我親愛的孩子,還是別提威利·豪斯吧。搞不好會讓你心碎的。」

「厄斯金,」我回答,「你責無旁貸要讓這理論面世。你要是不幹,就由我來。你這麼捂著掖著,對不起死去的西里爾·格蘭姆,一個最年輕最了不得的文學殉道者。我求你還他以公道。他為這事而死,別讓他為這事白死。」

厄斯金訝異地看著我。「沒想到這整件事的傷心處還讓你動了真情,不能自持呢,」他說,「你忘了,有人為一件事而死,未必就說明這件事是真的。我對西里爾·格蘭姆曾經是忠心不二。他的死對我是個可怕的打擊,幾年都沒緩過氣來,我想從來就沒緩過氣來。但是威利·豪斯?這個念頭背後什麼也沒有。世界上從來就沒有過這麼個人。要說把這個理論展示給世人——世人認為西里爾·格蘭姆是槍走火殺了自己。刻意自殺的唯一證據就在他給我的信中,這封信世人一無所知。直至目前,克萊狄頓勳爵都認為這一切是事出偶然。」

「西里爾·格蘭姆為一個偉大的理念犧牲了生命,」我答道,「如果你不把他的殉道壯舉公之於眾,起碼也要讓人明白他的信念。」

「他的信念,」厄斯金說,「糾纏在一個虛假的東西、一個不實在的東西之上。那東西,想都別想讓哪個研究莎士比亞的學者認可。那理論提出來會淪為笑柄的。還是別出這個洋相了,別死鑽個一無是處的牛角尖了。你的立論始於假定有這麼個人,可這麼個人到底存不存在,本身都需要證明呢。況且,人人都知道那些詩是寫給本布魯克勳爵的,這早已是不刊之說。」

「這並非不刊之說!」我高聲喊道,「我將接手,做西里爾·格蘭姆之所未做,我將向世界證明他是對的。」

「傻孩子!」厄斯金說,「回家去吧,都過兩點了,別再想什麼威利·豪斯了。我後悔告訴了你這件事,說實在是後悔得不得了,不知怎麼還說得你信了一件我自己都不信的事。」

「你給了我鑰匙,去開啟現代文學最偉大的奧秘,」我回答,「我不會罷休的,我要讓你承認,要讓每個人承認,西里爾·格蘭姆是莎翁在我們時代最鞭辟入裡的評論家。」

我沿著聖詹姆斯公園街往家走去,倫敦上空天剛矇矇亮。水平如鏡的湖面上睡著白色的天鵝,嶙峋的宮殿在淡綠的天色下透著紫光。我想起西里爾·格蘭姆,禁不住熱淚盈眶。

ii

等我醒來時已經過了十二點,太陽從窗簾間的縫隙斜斜地透進房間,投下一道道纖塵嫋嫋的金光。我吩咐過僕人今天不見客,喝了杯巧克力吃了個小圓麵包,之後便從書架上拿下我那冊莎士比亞商籟詩集,逐字逐句推敲起來。每一首詩似乎都同西里爾·格蘭姆的理論相合。我覺得自己的手好像按到了莎士比亞的心坎,在數算他激情每次一頓一跳的搏動。我想到了才貌雙絕的那個少男演員,在每一行詩中都看到了他的面容。

有兩首詩,我記得,尤其讓我驚歎不已:第53首和第67首這兩首。前一首中莎士比亞誇獎威利·豪斯演技全面,戲路很寬,從羅莎琳到朱麗葉,還有《無事生非》中的位元麗絲和《哈姆雷特》中的俄菲利亞,詩一開頭就這麼說——

你是何材質,才華何處來,

讓萬千陌生人如影隨形?

既然每人,只得一影一態,

你又如何,能展萬般風情?

這些詩句,如果不是說給一個演員聽的話,便無從理解,因為「影」在莎士比亞時代有個技術含義,與舞臺演出相關。「其佼佼者,也不過影子而已」。《仲夏夜之夢》裡的忒修斯便是如此品評演員的,當時的文學作品中更有許許多多類似的指涉。這些詩很明顯歸於一類,屬於莎士比亞討論演員技藝的系列,說天賦異稟稀世才情對完美的演員是不可或缺的。「為什麼,」莎士比亞在問威利·豪斯,「你能如此千姿百態,演誰像誰?」他又接著指出,豪斯的美似乎能讓每一個異想天開的形與態得以實現,能讓創意飛揚的想象之夢一一得其血肉之軀——這個意思更在緊接著的那首詩中進一步展開。詩第54首以這個漂亮的意念先聲奪人:

美,似乎加添了多少美啊,

當披上真這甜蜜的華服!

在此莎士比亞要我們注意,表演的真、戲臺上舉手投足間可見的真,讓詩平添了奇妙的韻致,讓詩有了楚楚動人的生命,讓它的理想形式有了栩栩如生的現實感。但到了第67首,莎士比亞呼籲威利·豪斯舍舞臺而去,擯棄其做作、脂粉豔服下效顰生活的虛假、潛移默化的腐敗,以及同真實世界中言行的高尚與真誠漸行漸遠的墮落。

啊!他為何要與汙濁為伍,

讓鄙陋齷齪者得其華彩,

讓罪孽藉著他高升步步,

以他的陪伴為金冠玉帶?

為何任腮頰由鉛華虛繪,

竊取其活色代之以死形?

可憐啊,他既是真身玫瑰,

美為何,捨近求遠尋花影?

也許有人會覺得奇怪,戲劇家偉大如莎士比亞者,其自身藝術上的出神入化與人性上的營營役役,無不借助劇本創作和舞臺演出這一理想途徑得以實現,竟會對戲劇做出如此月旦評。但是別忘了在第110首和第111首這兩首詩中,莎士比亞向我們表明他同樣也厭倦這為人傀儡的戲劇江湖,在頭一首開始就滿懷羞慚地說,他把自己變成了「譁眾取寵的小丑」。詩第111首更是說得痛心疾首:——

啊,為了我,你責罵命運吧,

那女神有罪,令我成一害,

不予我榮華不讓我發達,

逼我於芸芸眾生中求財。

我的情性因此百般壓抑,

我的姓名因此打上烙印,

營役中,如染工手沾汙漬:

可憐我吧,願我早日更新——

其他還有許多地方流露出相同的心跡,這些地方真正研究莎士比亞的學者人人都熟悉。

讀這些詩的時候,有一點讓我大為困惑,要過好多天我才悟出其中真意,而西里爾·格蘭姆本人似乎也沒看到這點。我不明白,為什麼莎士比亞會這麼急著要他年輕的朋友結婚。他本人結婚得早,結果並不幸福,應該不可能去催威利·豪斯重蹈自己覆轍。那演羅莎琳的年輕人,並不會從婚姻中得到什麼好處,或是得益於現實生活中的七情六慾。開頭的幾首詩,莫名其妙地求人娶妻生子,我覺得很有些格格不入。破解這個謎的答案我是突然悟到的,就在那令人不明所以的題獻辭裡。要記得那題獻辭是這麼寫的:

謹獻與

唯一令以下詩篇得著生命的人

先生,祝他

幸福無疆,得享我們

不朽詩人

所應許之永世榮光。

謹此祝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