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物說誌異一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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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公使海勒姆·b.奧第斯先生買坎特維爾獵苑這處宅第時,大家都告訴他,這是在幹件大蠢事,明擺著那地方鬧鬼嘛。說真的,實心眼的坎特維爾勳爵秉性公道,覺得有責任在雙方商定買賣條件時向奧第斯先生提及此事。
「我們自己都不想住在那裡,」坎特維爾勳爵說,「當時我姑婆,博爾頓公爵的遺孀,正在換衣服準備進晚餐,有骷髏把兩隻手搭在了她肩上,把她嚇昏過去,一直都沒真正清醒過來。這事我覺得一定得告訴您,奧第斯先生,這鬼魂我幾個在世的家人都見過,本區教長奧古斯塔·丹皮爾牧師也見過,他是劍橋大學國王學院的院士。自從公爵夫人不幸出事之後,我們家年輕些的僕人都不想幹下去了,坎特維爾夫人晚上也總睡不好,因為走廊和圖書室老是傳來一些怪聲響。」
「勳爵大人,」公使回答說,「我會將傢俱和鬼魂估價買下的。我來自一個現代國家,在那裡錢買得到的東西我們都有。看我們那生龍活虎的年輕人正把舊大陸玩個底朝天,把你們最好的演員和歌劇女星帶走,我想要是歐洲真有鬼魂什麼的,我們很快也要弄一個的,擺在公共博物館裡,或者送去巡迴路演。」
「恐怕是真有那鬼,」坎特維爾勳爵笑著說,「只是貴國敢想敢幹的經紀人很可能說不動它。它名聲響噹噹,已經有三百年了,說實在的可以推到1584年,只要我家族裡有誰要死了它就會現身。」
「要說這個,家庭醫生不也這樣嗎,坎特維爾勳爵。但要說鬼魂這東西嘛,先生,是沒有的,我想自然法則不會對英國貴族網開一面吧。」
「你們在美國果然夠自然的,」坎特維爾勳爵答道,他沒聽太明白奧第斯先生最後一句話的意思,「如果您不介意房子裡有鬼,那沒問題。只是您別忘了我可是有言在先喔。」
幾周過後,買賣成交,社交季末公使一家就遷入坎特維爾獵苑。奧第斯太太,出嫁前叫露蒂婭·r.塔潘小姐,家住紐約西五十三街,是城中有名的美女,現在人到中年,風姿綽約,眼睛很漂亮,面部輪廓絕佳。許多美國貴婦一離開故土便擺出一副病怏怏的模樣,以為這是種歐洲式的風雅,但奧第斯太太絕不如此效顰。她體格非常之好,渾身虎虎有生氣。的確,在許多方面她的做派都很英國,是個上佳的樣板,足以說明我們當今和美國真的是樣樣皆同,只差,當然了,語言。她的大兒子,當初父母愛國主義心血來潮,給他取名為華盛頓,這名字讓他一直耿耿於懷。小夥子一頭金髮,長得很帥氣,曾一連三個社交季在紐波特娛樂場領跳日耳曼舞,憑此打進了美國外交界,即便在倫敦,也以舞技卓越名聞全城。耽於社交和嚮往貴族名分是他唯一的弱點。除此之外,他極為聰明有頭腦。維吉尼亞·e.奧第斯小姐十五歲,小姑娘像頭小鹿似的娉婷姣好,藍色的大眼睛透著一股飄逸豪爽的神采。她騎術之佳,堪比古希臘神話中的亞馬遜女鬥士,曾經騎著她的小馬駒和比爾頓老勳爵比賽繞海德公園兩圈,正好到阿喀琉斯雕像前,贏了一個半馬身,讓少年柴郡公爵心花怒放,當場向她求婚,結果被他的監護人連夜送回伊頓公學,害得他眼淚嘩啦啦地沒少流。維吉尼亞之後生的是一對雙胞胎,大家多叫他們「星星條條」,因為倆兄弟一天到晚老挨鞭子。其實兩個小男孩挺招人喜歡的,而且除了公使大人之外,家裡就剩他們倆是真正的共和黨人。
坎特維爾獵苑距離最近的火車站阿斯格特有七英里,奧第斯先生就預先打電報叫了部輕便馬車來接他們,一家人便興高采烈地坐車上路了。那是七月裡一個晴好的傍晚,空氣中洋溢著松樹林的清香。時不時,他們聽見斑鳩甜甜的聲音若有所思地哼著,看到蕨叢深處一陣窸窣,閃過山雞斑斕的前胸。小松鼠在山毛櫸樹上偷眼望著他們經過,野兔竄過灌木叢在長滿苔蘚的小土丘上往四下裡跑開,白色的尾巴翹得老高。但是,等他們一進入坎特維爾獵苑的林蔭道,天忽的一下烏雲密佈,一陣怪異的寂靜攥住空氣,一大群烏鴉悄沒聲地從他們頭頂飛過。沒等他們車到房門前,大大的雨點便落了下來。
在臺階上迎接他們的是一個老婦人,齊整整地穿著一身黑綢,戴著白帽繫著白圍裙。她是烏姆尼太太,這裡的女管家。在坎特維爾夫人殷切的懇求下,奧第斯太太同意讓她留任保持原職。眾人下車時,她逐個深深屈膝致禮,以一種古舊老派的方式說道:「恭迎各位光臨坎特維爾獵苑。」他們跟著她穿過精緻的都鐸式大廳進了圖書室,一個又長又低的房間,壁板是黑色橡木,盡頭有一扇很大的彩色玻璃窗。他們發現茶點已經在這兒為他們備好了,便脫下外套坐下四處張望起來,烏姆尼太太在一邊伺候著。
突然,奧第斯太太瞧見就在壁爐邊的地板上有塊暗紅色的汙漬,她並沒有意識到那到底是什麼,對烏姆尼太太說:「怕是有什麼東西灑在地上了吧。」
「是的,夫人,」老管家回答,聲音很低,「那地方灑過血。」
「太嚇人了,」奧第斯太太叫道,「我才不要起居室裡有血漬。馬上擦掉。」
那老婦人笑了笑回答,聲音一如剛才的神秘低沉,「那是埃莉諾·德·坎特維爾夫人的血,她就在那血漬處被殺死的,殺她的是她自己的丈夫西蒙·德·坎特維爾爵士,時間是1575年。西蒙爵士比她多活了九年,過後突然失蹤不見了,整件事非常神秘。屍首一直都沒找著,可他有罪的魂靈還在獵苑裡出沒。遊客也好,其他人也好,看到那攤血漬無不嘖嘖稱奇,而且擦還擦不掉呢。」
「一派胡言,」華盛頓·奧第斯嚷道,「用品克頓生產的去汙王和優佳去汙劑,兩下就去幹淨了。」管家一聽嚇壞了,還沒來得及阻攔,他便雙膝跪下來,用一小管看似黑色化妝品的東西飛快地擦起來。一會兒血漬就一點痕跡也看不見了。
「我說品克頓行嘛。」他得意揚揚地大聲說,轉頭掃視著對他表示嘉許的家人。但他話音剛落,一道可怕的閃電照亮了昏暗陰森的房間,一聲驚心動魄的巨雷嚇得他們全跳起來,烏姆尼太太昏了過去。
「氣候真糟糕透了!」美國公使平靜地說,點起一根長長的方頭雪茄,「我看國家一老人口就多,像樣的天氣就不夠每個人分。我向來都持這個觀點,移民海外是英國的唯一齣路。」
「我親愛的海勒姆,」奧第斯太太嚷道,「我們該怎麼辦呢,有人昏倒了?」
「就當摔破東西那樣扣她錢,」公使回答說,「以後她就不會再昏倒了。」過一會兒烏姆尼太太果真甦醒過來。可一眼就看得出她極為懊惱不安,很嚴厲地警告奧第斯先生小心這屋裡會有麻煩的。
「我親眼見過的,先生,」她說,「那些事會叫任何一個基督徒毛骨悚然的。有多少個晚上我睡覺都沒閉上過眼睛,就因為這裡出的那些可怕事兒。」但是奧第斯先生和他的太太熱切地安慰這個老實人,說他們不怕鬼的。就這樣,祈求過上天保佑她新的男女主人,又談妥了加薪事宜之後,老管家步履蹣跚地回到自己房間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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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晚上風雨交加,但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可是第二天早上他們下樓吃飯時,發現那可怕的血漬又出現在地板上。「我看這不能怪優佳去汙劑,」華盛頓說,「我用過,什麼都去得掉。這一定是那鬼乾的。」他於是再次把那血漬擦乾淨,可是第三天早上又有了。第四天早上還是這樣,儘管圖書室的門晚上由奧第斯先生親自上鎖,連鑰匙也都帶上樓去了。一家大小現在都對那血漬大感興趣,奧第斯先生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太死腦筋不承認鬼魂的存在,奧第斯太太表示她有意加入通靈學會,華盛頓則寫了封長信給該學會的梅爾和博德曼兩位先生,論述「與犯罪相關之血漬永久性」這一課題。那天晚上,關於鬼魅是否客觀存在的一切懷疑都永遠打消了。
那天天氣晴和,一家人乘著傍晚的涼意坐車出去兜兜,直到九點才回家,簡單吃了個消夜。吃飯聊天時一點也沒談及鬼魂,因此連心有慼慼等什麼東西出現這種好讓靈異現身的先決條件都不具備。聊的話題,據我後來從奧第斯先生那裡得知,無非是有地位有教養的美國人老生常談的一些事兒,比如說,美國女演員範妮·達文波特的演技法國的薩拉·伯恩哈特實在難望其項背啦,即使家境最好的英國人也難吃到甜嫩玉米、蕎麥餅和玉米粥啦,波士頓對建構世界的靈魂有多重要啦,行李檢查對火車旅行有多好啦,紐約口音比起拖沓的倫敦音有多好聽啦,等等。一點也沒提及超自然神怪,也沒什麼話旁涉西蒙·德·坎特維爾爵士。十一點時一家人回房就寢,十一點半燈全暗了。過後不久,奧第斯先生突然驚醒,聽到房間外走廊上傳來一個奇怪的聲音,就像金屬碰撞的哐當聲,似乎一點點地逼近過來。他馬上起身,劃亮根火柴,看了下時間。正好一點。他很鎮靜,摸了下自己的脈搏,平穩如常一點也不亂。怪聲還在響,他還清晰地聽到有腳步聲,便穿上拖鞋,從化妝盒裡取出個橢圓形的小瓶子,開了門。就著蒼白的月光,他看到迎面正對著自己的,是個模樣可怕的老人,兩眼像燒得通紅的煤塊,長長的白髮披肩而下,蓬亂糾結,身上衣服是古裝式樣,又髒又破,手腕腳踝沉甸甸地吊著拖著的是鏽跡斑斑的鐐銬。
「我親愛的先生,」奧第斯先生說,「我看您非得給那些鐵鏈子上油不可,為此,我給您帶來了一小瓶塔曼尼出品的旭日牌潤滑油。據說只要用一次,效果就完全令人滿意,而且包裝上還有幾條推薦辭證實,全是我國最有名的牧師寫的。我就把它留在這兒給您,放在臥室照明的蠟燭旁邊,您還需要的話我可以提供更多。」說著合眾國公使便把那瓶子放在一張大理石桌上,關上臥室門睡覺去了。
一時間,坎特維爾鬼魂僵在那裡一動不動,心中很自然地覺得憤憤不平。接著,他狠狠地把瓶子摔在打蠟地板上,沿走廊奔逃而去,一路上低聲乾嚎著,噴著陰森森的綠光。可是,就在他剛到寬大的橡木樓梯口時,猛地一下有扇門開了,出來兩個穿白袍的小身影,一個大枕頭嗖的一聲從他頭邊飛過!顯然再耽擱不起,他情急之下啟用第四維空間逃遁,穿過壁板不見了,整座房子差不多又恢復平靜。
一到樓房左廂一個秘密的小房間裡,他便靠在一道月光上喘口氣,尋思著自己目前的處境。三百年的輝煌生涯一帆風順,從來沒受過如此奇恥大辱。他想起寡居的公爵夫人,滿身蕾絲鑽飾站在鏡子前,是自己把她嚇癱的;還有那四個女僕,自己只是隔著一個空臥室的窗簾朝她們咧嘴笑一笑,就把她們嚇瘋了;還有那位教區教長,有天晚上從圖書室出來晚了,自己一口氣把他的蠟燭吹滅,從此他便只能由名醫威廉·格爾爵士照看,成了精神錯亂的經典病號;還有德·特雷姆列克老夫人,她有天清晨醒得早了,看到有具骷髏正坐在一張扶手椅上看她的日記,從此有六個星期一病不起,腦膜炎發作,病好之後便和教會和解,同那個臭名昭著的懷疑論者伏爾泰先生斷絕來往了。他記起那個恐怖的夜裡,人們發現滿肚子壞水的坎特維爾勳爵在他的更衣室裡,喉嚨卡著張吞下一半的方塊傑牌,噎得奄奄一息,臨死前他坦白,說自己在克魯克福德俱樂部出千,騙了查理·詹姆斯·福克斯五萬鎊,用的正是這張牌,還詛咒發誓是鬼魂逼他吞的牌。過往所有的奇功偉業現在全湧上心頭,從看到一隻綠手敲窗便在餐具室開槍自殺的男管家,到美麗的斯達特菲爾德夫人。這位夫人不得不整天圍著一條黑色天鵝絨頸巾,遮掩她白脖子上給五根手指烙下的印記,可到頭來還是在國王小道盡頭的鯉魚池投水自盡。帶著真正藝術家才有的那股熱忱與自鳴得意,他一幕幕回顧著自己最走紅的表演,最近一次是以「紅髮魯賓,號稱死嬰」現身,首演則是以「瘦鬼吉本,號稱沼澤吸血鬼」登場,還有那個美好的六月黃昏,他不過是用自己的骨頭在草地網球場玩一下九柱戲,就讓全場驚豔瘋狂。回想起這些,他暗自苦笑。如此風光之後,怎麼就來了些該死的現代美國人,還要給他旭日牌潤滑油,用枕頭砸他腦袋!是可忍,孰不可忍!況且,歷史上還沒有哪個鬼魂被這麼對待過。於是乎,他決定報仇,決心一下,便陷入沉思,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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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奧第斯一家早餐時比較詳細地討論了鬼魂的事。合眾國公使自然有點不快,因為看到自己的禮物沒被接受。「我不希望,」他說,「對鬼魂的人身造成任何傷害,我必須說明,鑑於人家在這所房子裡住了這麼長時間,我認為向他扔枕頭非常失禮。」——這話說得有理,很遺憾,那兩個孿生兄弟聽了禁不住哈哈大笑。「另一方面,」公使繼續說道,「如果他真的拒絕用旭日牌潤滑油,我們就得把他的鎖鏈卸掉。要不然怎麼睡呢,房門外老這麼哐當哐當地響。」
但是那星期接下來幾天,一家人並沒有受到打擾,唯一讓人覺得有什麼值得關注的,是圖書室地板上的血漬,擦掉又冒出來。這當然很蹊蹺了,因為門一到晚上都是由奧第斯先生鎖的,窗戶也閂得緊緊的。同樣,血漬的顏色像變色龍似的,這也引起不少議論。有幾天早上那顏色是暗紅的,差不多像印第安人的膚色,接著又會是硃紅色,再接著就成了深紫色。有一次,遵照自由美國改革聖公會的簡單儀式,一家人下樓舉行家庭禱告會,發現那顏色變成了鮮亮的翠綠色。如此萬花筒般的變色自然讓一家人覺得非常好玩,每天晚上都拿顏色隨意打賭。沒參與這遊戲的只有維吉尼亞,這小姑娘不知為什麼,一看到那攤血漬就非常不開心,那天早上看到它變成了翠綠色還差點哭出來。
鬼魂再次現身是在星期天晚上。他們剛睡下不久就聽到廳裡傳出一下可怕的撞擊聲,趕緊下樓一看,發現一整套古代的大盔甲從架子上鬆脫,摔到了石板地上,一張高背椅上坐著坎特維爾鬼魂,揉著雙膝,臉上一副痛徹肺腑的表情。兩個雙胞胎兄弟揣著他們的玩具槍下來,當即朝他射了兩發子彈珠。要是沒有長期拿作文老師當靶子認真操練,恐怕難有如此槍法。合眾國的公使先生用左輪手槍指著鬼魂,喝令他,按照加利福尼亞的規矩,高舉雙手!鬼魂勃然大怒,狂嘶一聲蹦起來,像團霧似的一掃,穿過他們而去,順帶把華盛頓·奧第斯手上的蠟燭掃滅了,讓他們個個眼前一片漆黑。到樓梯頂時他緩過了氣,決定來一次他名震四方的魔鬼之笑。這笑聲他不止一次發現非常有用。據說瑞克勳爵聽了假髮一夜變白,而且確實也曾讓坎特維爾夫人請的三位法語女教師一個月未滿就遞辭呈跑路。於是他發出幾百年來最嚇人的一聲笑,直震得老屋的穹頂一陣陣迴音。但嚇人歸嚇人,沒等那回音散去一扇門開了,奧第斯太太身穿淺藍色睡衣走了出來。「我看你一定身體很不舒服,」她說,「給你帶了一瓶多貝爾醫生的藥酒。如果是消化不良,那你喝了會發現效果奇好。」鬼魂怒不可遏地盯著她,馬上準備,要變身為一條大黑狗。這是讓他理所當然名聲大噪的一招,家庭醫生就一直認為,是這一招把坎特維爾勳爵的舅父托馬斯·赫爾頓大人嚇成了永久痴呆。但聽到有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猶疑了,沒使出這損招,對付著變成一團模模糊糊的熒光,正當那孿生兄弟撲上來時,墳場鬼叫般的淒厲一哼,消失了。
到自己房間時他完全崩潰了,任由滿肚子的懊惱慍怒擺佈。那對孿生兄弟的下作,奧第斯太太徹頭徹尾不信邪的唯物主義,固然可恨之極,但真正讓他氣不打一處來的,是沒能穿上那副盔甲。
他本來指望著即便是現代的美國人,看到披甲鬼魂也要心驚肉跳的,要是沒有更說得過去的理由,就憑對他們國寶級詩人朗費羅的尊敬,雙腿也該打幾下顫才是。曾幾何時,坎特維爾一家去倫敦住時,他百無聊賴,靠這位詩人優雅美妙的詩打發了多少時光。況且,盔甲還是他的。想當年,他穿著這副盔甲在肯尼維斯比武場上大顯威風,連童貞女王本人對他的赫赫戰績都讚賞有加。可這次,盔甲剛披上身,巨大的胸甲和鋼盔的重量就把他壓趴了,重重地摔在石砌地板上,兩個膝蓋都傷得不輕,連右手指關節也碰得青一塊紫一塊的。
接下來幾天他病得可厲害了,簡直沒出過房間門,除了去修復保養那塊血漬。但是,憑著悉心的自我照料,他康復了,決心第三次出手來嚇嚇合眾國公使及其家人。他挑了在八月十七日星期五這天顯靈。到那天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翻衣帽櫥,最終選定一頂插有一根紅羽毛的寬邊大軟帽,一塊在手腕和脖子處帶皺邊的裹屍布,再配一把生了鏽的短劍。天快黑時狂風暴雨大作,風颳得這幢老宅的門窗搖搖晃晃,一扇扇嘎吱嘎吱作響。他要的就是這種天氣。他的行動計劃如下:悄悄地摸到華盛頓·奧第斯的房間,站在床腳向他嘰裡咕嚕說一通話,再配著低沉的音樂朝自己喉嚨連刺三劍。他對華盛頓別有一番恨意,他很清楚就是這小子,老拿品克頓的優佳去汙劑要把聞名的坎特維爾血漬擦掉。等他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嚇得魂不附體後,再去合眾國公使夫婦睡的房間,把溼漉漉的手往奧第斯太太的額頭上一擱,湊近她那渾身發抖的丈夫的耳朵,噝噝噝地說一些藏屍房駭人聽聞的秘密。至於小維吉尼亞,他還沒拿定主意要怎麼辦。小姑娘從沒招他惹他,人又長得標緻溫柔。躲在衣櫥裡幹哼哼幾聲,他心想,已經綽綽有餘了,如果還弄不醒她,那可能就要用痙攣的手指在她的床罩上哆哆嗦嗦地抓幾把。那兩個孿生兄弟嘛,他下定決心要好好教訓他們一頓。第一步,當然了,是先往他們的胸口一坐,造成夢魘窒息的效果。接著,既然他們倆的床鋪靠得很近,那就往當中一站,化身為冰冷幽綠的一具屍首,把他們的膽嚇破,最後,再把裹屍布一撂,往房間四處一爬,拖著副森森白骨,外加地上骨碌碌滾的一顆眼珠,依足「啞巴丹尼爾,號稱自殺者骸骨」的指令碼。他不止一次扮演過這個角色,效果都非常之好,他覺得這戲碼很可以與他聞名的「瘋子馬丁,號稱蒙面怪人」媲美。
十點半時分他聽到一家人正上床就寢。有一會兒他讓那孿生兄弟的尖聲狂叫弄得心煩。這兩個淘氣鬼,一派小男生無憂無慮的架勢,顯然不打鬧一番不會去睡的。十一點一刻,一切歸於安靜,夜半鐘響時,他出動了。貓頭鷹在窗玻璃外撲閃著,老紫杉樹上傳來陣陣烏鴉的聒噪,風聲悽緊,如野鬼在房子四周遊蕩哀號。但奧第斯一家在安睡,全然不知大難即將臨頭。他還聽見合眾國公使鼾聲如雷,蓋過了風聲雨聲。他穿過壁板潛行而出,滿是皺紋的嘴角惡狠狠地獰笑著,月亮見他偷偷走過那個大飄窗時都把臉藏進雲裡,飄窗上用天藍色和金色裝飾著他自己和被他殺死的妻子的紋章。他一路飄著,像個邪惡的影子,經過時就連黑暗似乎也恨透了他。有一次他以為聽到什麼叫,便停下來,但發現不過是紅色農場那邊傳來的狗吠,便又繼續向前,嘴裡罵罵咧咧地咕噥著一些奇怪的十六世紀咒語,不時在夜半的空氣中揮舞那把生鏽的短劍。終於他到了過道轉角,再過去就是倒霉蛋華盛頓的房間。他在那兒停了一會兒,風颳得他長長的白髮亂飄,身上的屍衣揚起一浪浪無可名狀的恐怖,卷出一層層怪異陰森的死氣。這時鐘敲十二點一刻,他覺得是時候了,竊笑一聲,轉過拐角。可是他剛一轉身,便驚恐萬狀地慘叫一聲,可憐兮兮地倒退幾步,用又長又瘦的雙手捂住嚇白了的臉。站在那裡跟他打個照面的是個厲鬼,一動不動像雕刻出來的一樣,那模樣凶神惡煞的,像個做噩夢的瘋子!禿著個腦袋錚亮錚亮的,慘白的臉又圓又胖,似乎在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獰笑過後五官凝結成了永久不變的齜牙咧嘴。兩眼射出道道猩紅色的光,血盆大口噴著火,巨大的身軀裹著讓人看了心驚膽顫的衣服,像他自己穿的那樣,如森森白雪垂掛而下。前胸有一張公告,上面寫著些奇怪的古體字,似乎像是個恥辱榜什麼的,記錄著斑斑穢行、羅列出樁樁大罪,而且右手還高舉著一把寒光閃閃的鋼刀。
他自己以前從沒見過鬼,自然嚇得非同小可,慌亂中瞟一眼面前這個猙獰的鬼怪,狂奔著逃回自己房間,在走廊裡還被身上長長的裹屍布纏住,絆了一跤,最後連那把生鏽的短劍都掉進了公使先生的長靴中,到早上才被管家發現。一跑進自己的幽室,他便一頭栽在一張小硬板床上,把腦袋藏在衣服底下。但是過了一會兒,往日那個勇敢的坎特維爾老鬼魂恢復了精氣神,決定天一亮就去找那另一個鬼魂談談。於是,等山尖剛抹上銀色的曙光,他便回到他第一次見到那厲鬼的地方,心想不管怎樣,兩個鬼總比一個鬼好,有新朋友助一臂之力,他也許就有把握鎮住那對孿生兄弟了。然而,到那地方一看,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慘象,那鬼顯然是出了什麼狀況,空洞的雙眼一點光都沒有,閃亮的鋼刀也掉落地上,整個身子斜靠著牆壁,模樣彆扭又窩囊。他衝上前一把摟住它,讓他大驚失色的是那腦袋就這麼滑下來滾到地上,整個身子軟軟地塌下來,原來懷裡抱著的是一張條紋布做的床帳,腳邊是一支掃帚、一把切肉刀和一個空心蘿蔔!他不明白這玩的是哪門子變形花樣,情急之下抓起那張告示,就著破曉的微光看到以下幾行可怕的語句:
奧第斯鬼
天下唯一真鬼
餘者均為假冒
務必謹防
他恍然大悟,自己受騙了,上當了,被人耍了!老坎特維爾鬼的氣勢又上來了,眼睛一瞪,沒牙齒的牙關一咬,乾瘦的雙手高舉過頭,照著古時候的老調栩栩如生地詛咒:雄雞歡欣兩高歌,血流必成河,兇殺處處但無聲,橫行奈我何。
這毒咒話音剛落,遠處一家農舍的紅瓦屋頂傳來報曉的雞鳴。他長長地、低低地、惡狠狠地笑了一聲,等著第二次雞叫。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可那公雞,不知怎麼搞的,就是不再叫。最後,都七點半了,女僕們來了,他只好放棄惡念,不再守下去,氣咻咻地回到自己房間,心想著自己白詛咒了一場,到頭來還是功虧一簣。他搬出幾本古代騎士的書查原因,這些書他特別喜歡,結果發現此前每一次有誰用了這咒語,雄雞都會叫第二遍的。「該死的公雞去死吧,」他嘟噥著,「看哪天我不用長矛刺穿它的喉嚨,叫它死了也得給我叫個不停!」說著他躺進一具很舒適的鉛棺,一直待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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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鬼魂渾身無力非常累。昏天黑地鬧騰了這四個星期,他現在開始覺得吃不消,精神完全崩潰了,稍微有點動靜就嚇一跳。一連五天他足不出房門,終於下決心不去管圖書室地板上的血漬了。假如奧第斯一家不想要那血漬,那很清楚是他們不配要。他們顯然活在一個低階的、物質的層面,沒什麼能力欣賞各種感官審美現象的象徵價值。至於鬼魅顯靈和靈體現身這個問題,當然了,與感官審美是很不同的一件事,而且說真的也由不得他做主。他神聖的職責所在,就是每週在走廊出現一次,每個月的第一和第三個星期三在大飄窗前嘰裡咕嚕一通,他也不知道自己該怎樣才能逃避這些責任又不丟面子。沒錯,他是作惡多端,但從另一方面看,他又非常盡責,對靈異世界的事無不兢兢業業。所以,接下來的三個週六,他照舊在半夜和凌晨三點之間穿過走廊,想盡辦法不被人聽到或看見。他脫掉靴子,儘量輕手輕腳地走在經年蟲蛀失修的木板上,身穿一件黑天鵝絨大長袍,也仔細地給鎖鏈上了旭日牌潤滑油。我一定得承認,要他痛下決心採取最後這一項防護措施很不容易。但是有天晚上,趁著一家人在進餐,他還是潛入奧第斯先生的臥室,拿走那瓶東西。一開始他覺得有點丟人,但過後想明白了,這項發明值得大書一筆,而且對他來說多多少少也派得上用場。可是,防範儘管如此周到,他並非沒碰到麻煩。走廊上老是拉著一些細繩,他摸黑走著走著就絆倒了。有一次,他裝成「黑色艾薩克,號稱林中獵手」,結果摔了個大跟頭,因為踩了地板上抹的牛油。那倆兄弟,把牛油從掛毯室門口直抹到橡木樓梯上頭。經此羞辱他大為光火,打定主意最後再使一招來贏回尊嚴與地位,於是決定第二天晚上光顧這兩個沒教養的小伊頓生房間,扮成他久負盛名的角兒「莽漢魯伯特,號稱無頭伯爵」。
他有七十多年沒用這身打扮顯靈了:事實上,上一次就是用這行頭,把漂亮的芭芭拉·莫迪什夫人給嚇得二話沒說同現任坎特維爾勳爵的祖父解除婚約,和英俊的傑克·卡索頓私奔,去了可自由結婚的蘇格蘭的格雷特納村,說是她怎麼也不會嫁入一個黃昏時讓一隻厲鬼在露臺上走來走去的人家。可憐的傑克,後來在旺滋華斯公地與坎特維爾勳爵決鬥,中槍身亡。一年沒過,芭芭拉夫人就傷心過度在坦橋鎮去世。因此,不管怎麼說,那都是個巨大的成功。然而,這個「妝」極為難化,如果我可以用這麼個戲劇專業的術語來說神怪界最大的一個神秘事件的話,或者,用個更科學的術語,可稱之為高等自然界。他花了整整三個小時,終於一切準備停當。他非常喜歡這副扮相。配衣服的黑皮大馬靴穿著有點大,兩把騎士手槍也只能找到一把,但總體而言他夠滿意了。半夜一點一刻他飄出壁板,躡手躡腳穿過走廊。一到那倆兄弟睡的房間,這裡我該提一句,那房間因為掛簾的顏色稱為「藍睡房」,他發現門虛掩著。為了有個先聲奪人的出場效果,他猛一下推開房門,重重的一罐水當頭淋下,澆得他渾身溼透,就差一兩寸便砸到他左肩膀。就在這時,他聽到一陣捂著嘴的尖聲大笑從四柱床那邊傳來。這一驚一嚇非同小可,他魂飛魄散拔腿而跑,沒命地逃回自己的房間,第二天臥床不起,得了重感冒。整件事,他可以聊以自慰的只有當時沒帶了腦袋去,要不,後果不堪設想。
到了這步田地,他再也不存希望,可以怎樣去嚇唬這個粗魯的美國家庭,能讓他照規矩在過道里悄悄晃來晃去也就心滿意足了。他會穿鑲邊軟拖鞋,脖子上裹一條厚厚的紅圍巾擋穿堂風,再帶把火繩槍,萬一那倆兄弟朝他動手好防身。他遭受的最後一次打擊是在九月十九日。那天他已經下了樓來到前門大廳,心想在那裡怎麼說也不會被騷擾,於是自得其樂地說著風涼話,對替換掉坎特維爾家庭照片掛在牆上的合眾國公使夫婦那些由名師拍攝的巨幅照片評頭品足。他的穿著簡單利落,身披一條長長的裹屍布,上面斑斑點點的是教堂墓地的泥巴,下顎也用條黃帶子拴住,手提一盞小燈,還握著一把掘墓鐵鍬。事實上,這是「遊魂喬納斯,號稱穀倉搶屍鬼」的行頭,他演得最得意的角色之一,這扮相坎特維爾一家絕對忘不了,因為這是他們同鄰居拉福德勳爵吵架的真正導火索。時間大約是凌晨兩點一刻,照他估計,這時個個都在沉沉酣睡。但是,正當他往圖書室走去,想看看那血漬是否還留有一點痕跡時,突然從暗角處向他撲來兩個人影,兩臂高舉頭上亂舞,衝著他的耳朵「噗!」的一聲大叫。
冷不丁來這一下,他嚇傻了,自然而然地衝向樓梯,可一看,華盛頓·奧第斯正等在那裡,手握一把花園裡澆水的大水槍。前後夾擊之下,他走投無路,唯有躲進那個大鐵爐,還好沒燒火,讓他可以沿著暖氣管和煙囪遁逃而去,回到自己房間時,已是灰頭土臉,張皇失措,氣急敗壞。
經這一嚇,晚上再沒看到他出動了。孿生兄弟倆幾次埋伏等他,每天晚上過道里都撒了一地的堅果殼,弄得他們父母還有僕人不勝其煩,但沒有用。很明顯,鬼魂的感情受到很大傷害,不出來了。奧第斯先生於是重新提筆,續寫他關於民主黨歷史的鉅著,這書他已經寫了幾年。奧第斯太太舉行了一場精彩的海鮮燒烤宴,令全郡上下嘖嘖稱奇。男孩子玩起了長曲棍球、紙牌、撲克,還有美國其他的國粹遊戲。維吉尼亞就騎著她的小馬走街串巷到處跑,陪她的是假期最後一週來坎特維爾獵苑度假的柴郡小公爵。大家都認為鬼魂離開了,奧第斯先生還給坎特維爾勳爵寫信說了這事。勳爵回信說聽到這訊息非常高興,還向賢惠的公使夫人大大恭喜了一番。
但是奧第斯一家被騙了,因為鬼魂還在房子裡,雖然武功已被廢得七七八八,但還絕對不肯善罷甘休,尤其是他聽到來賓中還有柴郡小公爵,更來勁了。公爵的叔祖弗蘭西斯·斯蒂爾頓勳爵曾經同卡波利上校賭一百個金幣,說他要與坎特維爾鬼魂擲骰子,結果第二天早上人們發現他癱瘓在牌戲室地板上動彈不得,此後雖然得享高壽,但除了「兩個六」別的話全說不了了。此事當時是盡人皆知,但當然了,為了顧全兩個貴族家庭的面子,什麼封口的辦法都用上了。整件事前前後後在塔陀爾勳爵寫的《記攝政親王及其朋友》第三卷裡會有詳細記載。這樣一來,鬼魂自然就急著要露一手,顯示自己對斯蒂爾頓一家的影響仍在,的確,他還是這個家族的遠親呢。他堂妹再嫁的丈夫就是巴克利先生,眾所周知,他就是歷代柴郡公爵的直系先祖。於是乎,他準備好要在維吉尼亞的小愛人面前現身,扮相是赫赫有名的「吸血鬼僧,號稱無血教士」。當年斯達厄普老夫人見過,那是1764年的奪命除夕,一看嚇得尖叫連連,結果嚴重中風,挺了三天就死了,死前收回了坎特維爾家族的繼承權,不管他們是她最近的親屬,把所有錢財都給了她倫敦的藥劑師。但到最後一刻,想起那對孿生兄弟他還是心有餘悸,不敢走出房間,小公爵也就能在皇家臥室的大羽帳內安睡,夢裡同維吉尼亞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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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維吉尼亞和她的捲髮騎士出去在布洛克利牧場騎馬,過一道樹籬時衣服掛破了好幾處,回到家時打定主意從後面樓梯溜上去不讓人看到。她從掛毯室前跑過去時,那門剛好開著,她覺得好像看到裡頭有人,心想是她母親的女僕又把活拿到那裡面去幹,便望進去要叫她給補下衣服。她萬萬沒想到,裡面不是別人,是坎特維爾鬼魂!他正坐在窗邊,看著風吹過,揚起樹上片片金黃的秋色殘照,捲起地上團團紅葉,在長長的林蔭道上狂舞。他手託著腮幫,整個神情極度落寞蕭索。真的,那樣子多麼淒涼,多麼落魄啊。小維吉尼亞一看到他,第一個念頭本來是趕緊跑回自己房間把門鎖上,可現在她心中充滿了憐憫,決定上去安慰他一下。她的腳步是那麼的輕,他的憂愁是那麼的深,直等到她開口跟他說話,鬼魂才發現她在身旁。
「我真為您難過,」她說道,「不過我那兩個弟弟明天就回伊頓去啦,以後呢,只要您聽話不搗亂,沒人會來惹您的。」
「太可笑了,竟然要我不搗亂,」他回答,轉過頭驚訝地看著眼前這個斗膽和他說話的漂亮小姑娘,「太可笑了。我必須把鎖鏈弄得嘩嘩響,必須對著鎖孔哼哼叫,夜裡也得到處走,如果你說的搗亂指這個,那可是我存在的唯一理由啊。」
「這一點也不算是存在的理由,您知道您一直非常壞。烏姆尼太太跟我們說了,我們剛到第一天她就說了,您殺了您太太。」
「這個嘛,我不否認,」鬼魂憤憤地說,「可那純粹是樁家事,與他人無干。」
「殺人可是非常不對的。」維吉尼亞說道,她有時會流露出一種可愛的清教徒式的凝重,頗有新英格蘭某先祖的遺風。
「嘿,我才討厭假正經的虛無縹緲的道德說教呢!我太太乏善可陳,我衣服的圈領從來都漿不好,烹調術也一竅不通。可不,有一次我在霍克利樹林獵到鹿,頂呱呱的一頭兩歲牡鹿,你猜她把鹿弄成什麼樣子擺上桌的?嗨,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都過去了。我覺得她幾個兄弟也不是好貨色,把我活活餓死,雖然是我殺了她。」
「把您活活餓死了?啊,鬼魂先生,我是說西蒙爵士,您餓嗎?我餐盒裡有份三明治。您要吃嗎?」
「不,謝謝你,我現在什麼都不吃。但還是得謝謝你有心,你比你們家那些粗魯庸俗、不老實的大壞蛋要好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