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您保證有二十四小時沒見到西比爾了,克萊姆夫人。就我所知,她把時間全給了她的女帽商了。」
「當然了。所以你才來看我這麼一個醜老太婆。我真不懂你們男人怎麼就不知道接受教訓呢。哎喲喲,曾幾何時本人也風光無限過,如今呢,成了個風溼病纏身的可憐蟲,假撐門面,脾氣又壞。這可不,要沒有親愛的珍森夫人為我送來她找得到的最爛的法國小說,我這日子該怎麼打發啊。醫生一點用也沒有,除了收診金。連我的心口痛都治不好。」
「我給您帶了治這病的藥來了,克萊姆夫人,」亞瑟勳爵很認真地說道,「這東西非常好,美國人發明的。」
「我不喜歡美國人的什麼發明,亞瑟。我真是不喜歡。我近來看了些美國小說,胡說八道一大半。」
「哦,但這東西可不是胡說,克萊姆夫人!我保證藥到病除。您一定要答應試試。」亞瑟勳爵說著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盒子,遞了過去。
「嘿,亞瑟,盒子還蠻好看的哩。真的是送我的禮物嗎?你太好了。這就是那特效藥嗎?看著像糖果。我這就吃。」
「天哪!克萊姆夫人,」亞瑟勳爵大叫著拽住她的手,「千萬別這樣啊。這種藥是以毒攻毒,如果心口不痛就吃,那麻煩可大了。等病發作了再吃。效果肯定會讓您嘖嘖稱奇。」
「我現在就要吃,」克萊姆迪納夫人說著,拿起那透明的小膠囊對著光看,裡頭的烏頭鹼液漂著泡泡,「肯定很好喝。說真的,雖然我討厭醫生,但喜歡吃藥。那好吧,就留著下次發作再吃。」
「下次是什麼時候呢?」亞瑟勳爵急切地問,「會很快嗎?」
「希望不要一個星期。我昨天早上就難受得不得了。可誰也說不準。」
「可以肯定不用等到月底吧,克萊姆夫人?」
「恐怕不用。可亞瑟啊,你今天真會關心人!西比爾真讓你長進不少咧。現在你得趕緊走,我今晚要同一些悶蛋一起用餐,他們不八卦的,我知道要是現在不睡會兒,吃飯的時候就睜不開眼了。再見,亞瑟,代我向西比爾問個好,還有,非常感謝你送來的美國藥。」
「您該不會忘了吃藥的吧,克萊姆夫人,是不是?」亞瑟勳爵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
「當然不會了,你這傻孩子。你真有心,這麼惦著我。如果我還需要就寫信給你說。」
亞瑟勳爵滿心歡喜地離去,覺得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落了地。
晚上他同西比爾·莫頓見面,告訴她自己怎麼突然間攤上一件非常棘手的事,無論出於榮譽還是責任,他都得挺身應對。他對她說,婚事必須推遲,因為不把這件可怕的事情了結,他就身不由己。他懇求她相信自己,對將來千萬別懷疑。一切都會好的,只是需要點耐心。
兩人見面就在公園巷莫頓先生家的溫室裡,亞瑟勳爵如常在那裡用晚餐。西比爾好像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這讓亞瑟勳爵一時間差點都想打退堂鼓算了,寫信給克萊姆迪納夫人把那東西要回來,婚呢照結不誤,就當世界上沒有普傑斯先生這個人。但他好的本性很快就佔了上風,即便西比爾哭著撲進他懷中,他也不為所動。她的美,不但撩撥著他的感官,也觸動了他的良心。他覺得,為了多幾個月的歡愉而毀了這麼一個美好的生命,是不對的。
他和西比爾一起待到差不多半夜,安慰她,也讓她安慰自己,第二天一大早便動身去威尼斯。走前寫了封慷慨激昂、語氣堅定的信給莫頓先生,說明為什麼婚事得推遲。
iv
在威尼斯他碰見兄長蘇比頓勳爵,剛巧從希臘的科孚島乘自家遊艇過來。兩個年輕人一起快快活活地過了半個月。上午要不在麗都島騎馬,要不乘著他們長長的黑色貢多拉船在碧綠的運河中穿行,下午通常就在遊艇上招待客人,晚上就在聖馬可廣場邊的花神咖啡館用餐,也在廣場上吸了不知多少香菸。但不知什麼緣故,亞瑟勳爵並不開心。每天都仔細研讀《泰晤士報》的訃告欄,等著看克萊姆迪納夫人的死訊,但每天都大失所望。他開始擔心是不是她出了什麼意外,常常後悔當初怎麼不趁她急著試藥效時,就讓她把那烏頭鹼喝了。西比爾次次來信也是這樣,雖然愛意滿滿,溫柔纏綿,充滿信任,可就常常語調哀慼,讓他有時都覺得兩人已再無相見之日。
兩個星期後蘇比頓勳爵玩膩了威尼斯,決定沿海岸去拉溫納,因為他聽說那裡的松樹林有打野雞的絕妙去處。亞瑟勳爵最初絕對不想跟去,但他太喜歡蘇比頓了,最終架不住他勸,說自己要是一個人在達涅利酒店待下去會悶死的。第十五天清早,東北風強勁,海面浪也不小,兩人起航南下。野雞打得十分痛快,逍遙自在的戶外生活讓亞瑟勳爵又變得神采奕奕,但到了第二十二天,他焦躁起來,不知道克萊姆迪納夫人到底怎樣了,於是不管蘇比頓再怎麼說他怪他,決意乘火車回到威尼斯。
就在他從貢多拉船步上酒店的臺階時,酒店老闆迎上前來,手裡拿著一疊電報。亞瑟勳爵一把從他手裡抓過電報,撕開封套。大功告成。克萊姆迪納夫人在第十七天晚上很有點突然地死了!
他第一下就想到了西比爾,給她發去一份電報說自己馬上回倫敦,接著就命男僕收拾行裝趕當晚的郵遞火車,給他的貢多拉船伕們送去約莫五倍的船資,直奔自己的起居室,腳步輕盈,心花怒放。
進了房他看到有三封信在等著他。一封是西比爾本人來的,滿紙同情和安慰。一封是他母親的,還有一封是克萊姆迪納夫人的律師寄來的。看來當天晚上老太太是同公爵夫人一起進的晚餐,席間談笑風生逗得個個都很開心,但卻有點早就離席回家,說是心口痛。第二天早上,人們發現她死在床上,看樣子死前沒什麼痛苦,就馬上叫人去請馬修·裡德爵士來,可當然了,已回天乏術,克萊姆迪納夫人將在第二十二日下葬于波查普·夏科德墓地。去世前幾天她立了遺囑,給亞瑟勳爵留了她在科參街的小房子,還有全部傢俱、個人物品和圖畫,但不包括她收藏的袖珍肖像,那是給她妹妹馬格列特·拉福德夫人的,以及她的紫晶項鍊,那由西比爾·莫頓分得。房子價值不大,但她的律師曼斯菲爾德先生還是急得不得了,要亞瑟勳爵儘早趕緊回來,因為有好多賬單要付,而克萊姆迪納夫人從來就沒有好好地記什麼賬。
亞瑟勳爵大受感動,克萊姆迪納夫人還能這麼記掛著自己,心想那個普傑斯先生真是罪不可赦。但是,他對西比爾的愛蓋過了一切,意識到自己的責任已經完成,這讓他覺得心情舒坦。等他到查令十字火車站時,整個人又變得喜氣洋洋了。
莫頓一家很親切地接待了他,西比爾要他許了諾再也不讓兩個人的事節外生枝,成婚的日子定在六月七日。他似乎又過上了光明美好的日子,往日所有的歡樂又回來了。
但是有一天,他正在檢視科參街的房子,由克萊姆迪納夫人的律師和西比爾本人陪同,把一包包泛黃的信燒掉,清出一抽屜一抽屜的零碎垃圾,突然間,那年輕姑娘高興得喊了一聲。
「你看到什麼啦,西比爾?」亞瑟勳爵問,停下手望過去,臉上微笑著。
「這個漂亮的小糖果盒,銀子的,亞瑟你看。是不是精巧又別緻?你一定要給我!我知道那紫晶鏈沒過八十歲戴不了的。」
那正是裝烏頭鹼的盒子。
亞瑟勳爵大吃一驚,臉上微微紅了一下。他差不多把自己幹過的事全忘了。對於他,這似乎是個不可思議的巧合。西比爾,為了這女孩子他沒少受折騰,到頭來卻會是第一個讓他記起自己幹下了什麼的人。
「當然可以給你了,西比爾。正是我把這盒子送給了可憐的克萊姆夫人。」
「哦,那謝謝啦,亞瑟!把糖果也給我吧?我還真不知道克萊姆迪納夫人喜歡吃糖呢。我還以為她那麼有頭腦,不會好這口呢。」
亞瑟勳爵臉唰地白如死灰,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心間。
「糖果,西比爾?你說什麼?」他問道,聲音低沉沙啞。
「裡頭有一粒糖果,沒別的。看樣子放了好久了,都有灰塵啦,我才一點都不會想去吃呢。怎麼啦,亞瑟?看你臉白成那樣!」
亞瑟勳爵從房間那頭衝過來,一把搶過盒子。裡頭就是那粒琥珀色的膠囊,還蕩著毒泡泡呢。弄了半天克萊姆迪納夫人是自然死亡!
發現這真相幾乎讓他崩潰。他把膠囊扔進火裡,癱倒在沙發上,絕望地大叫一聲。
v
莫頓先生心裡覺得非常窩火,女兒的婚事又給推遲了,他太太朱莉婭夫人已經訂好婚禮要穿的服裝,現在卻千方百計要西比爾取消婚約。西比爾的確很愛她母親,但她已把自己的一生交託給亞瑟勳爵,任憑朱莉婭夫人好說歹說,就是不變心。亞瑟勳爵自己呢,如此大失所望之後幾天才緩過氣來,有一陣子整個人精神都垮了。但他頭腦非常清楚,而且具有很好的實幹精神,很快他就不再猶疑,知道該幹什麼了。毒藥證明是完全行不通的,那麼炸藥,或者任何一種爆炸品,就該派上用場了。
他於是乎又在那份親戚朋友的名單中找開了,考慮再三,決定去炸他叔父,奇切斯特教長。這位教長知書達理,喜歡極了各種鐘錶,收藏頗豐,從十五世紀到時下的鐘表都有。老先生的這個雅好,在亞瑟勳爵看來是他計謀得以實施的大好機會。至於上哪兒去購置一個爆炸裝置,當然了,則另當別論。這一點,看《倫敦指南》沒有用,他覺得去找蘇格蘭場也不會有什麼結果,那班人對炸藥方面的動向似乎從來都不清不楚,直到什麼地方真的發生了爆炸,可即使這樣他們也往往不得要領。
突然他想到朋友茹瓦洛夫,一個思想非常革命的俄國人,他冬天時在溫德米爾夫人家認識的。茹瓦洛夫伯爵大概在寫一部關於彼得大帝生平的書,過來英格蘭是為了研究有關這位沙皇客居英國當船廠木工的文獻資料,但大家都懷疑他是反政府的虛無主義分子派來的特務,俄國大使館對他在倫敦出沒無疑是高興不起來的。亞瑟勳爵覺得此人正合自己所需,有天早上便驅車到他在布魯姆斯伯裡的住處討教求助去了。
「你這是當真要搞政治了?」聽對方說明來意之後茹瓦洛夫伯爵問道。但亞瑟勳爵討厭虛張聲勢,覺得自己必須坦承對社會問題一丁點興趣也沒有,需要一個爆炸裝置純為處理家庭私事罷了,除了自己與他人無關。
茹瓦洛夫伯爵饒有興味地盯著他打量了一會兒,看他不是鬧著玩兒的,便在一張紙上寫了個地址,簽上姓名首字母,遞過桌子來。
「蘇格蘭場可是千方百計在找這個地址呢,老兄。」
「他們找不到的。」亞瑟勳爵笑著叫道,和這個年輕的俄國人熱烈握手告別,之後便奔下樓去,仔細看了下那紙條,叫車伕驅車去蘇豪廣場。
到了廣場他把車伕支開,自己沿著希臘街往前溜達到一個地方,叫做貝爾院。穿過拱門,眼前是個詭怪的死衚衕盡頭,看著像個法國式洗衣房,房子和房子之間縱橫有致地拉著一根根晾衣繩,上面掛著的白布單在晨風中飄著。他走到盡頭,敲了敲一間小綠房的門。等了一陣子,這時院裡四周房子的窗戶後面湧現出模模糊糊一片人臉,隔著玻璃在窺視。開門的是個模樣粗野的外國人,用非常蹩腳的英語問他有什麼事。亞瑟勳爵把茹瓦洛夫伯爵給他的紙條遞過去,那人看了,鞠了個躬,把他請進一樓一個門面破舊的館子,過了一會兒,溫科普夫先生,這是他在英國的名號,快步走進房來,脖子上繫著條酒漬斑斑的餐巾,左手還握著把叉子。
「茹瓦洛夫伯爵將我介紹給您,」亞瑟勳爵說著欠了欠身,「我有件生意上的急事要見您片刻。我名叫史密斯,羅伯特·史密斯先生,我需要您為我提供一個會爆炸的時鐘。」
「認識您很高興,亞瑟勳爵,」眼前這位和善的小個子德國人說道,臉上堆著笑,「別嚇成這樣,我的職責就是每個人都要認識,記得有天晚上在溫德米爾夫人家見過您。希望夫人別來無恙。不介意同我坐一會兒等我用完早餐?絕好的肉醬,我朋友們都客氣說我的萊茵葡萄酒勝過他們在德國使館弄到的任何一款。」亞瑟勳爵因為自己被人認出來而大吃一驚,可沒等他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已坐在裡屋,手上端著個打有皇家徽印的淡黃色霍克高腳葡萄酒杯,啜飲著美味無比的萊茵名酒,用盡可能友好的談吐與這位聞名的陰謀分子聊開了。
「炸彈鍾,」溫科普夫先生說道,「不是非常適合出口的,你就是過得了海關,火車班次如此不定時,說不定沒到目的地就爆炸了。但是,如果您是為了家用,我可以給您一件非常好的東西,效果保證讓您滿意。請問能否說說想對付的是什麼人?如果是警察,或者同蘇格蘭場有關的任何人,那我恐怕就愛莫能助了。英國的偵探可真是我們最好的朋友,我發現,憑他們的愚蠢,我們總能做什麼成什麼。這些人一個我都不能少。」
「我向您擔保,」亞瑟勳爵說道,「這事同警察一點關係也沒有。說實在的,那鍾要炸的是奇切斯特教長。」
「天哪!我還真沒想到您對宗教會如此反感,亞瑟勳爵。當今這樣的年輕人不多啊。」
「恐怕您高估了我,溫科普夫先生,」亞瑟勳爵說著臉紅了,「說真的,我神學一點都不懂。」
「那就純為私事了?」
「純為私事。」
溫科普夫先生聳聳肩,離開房間,幾分鐘後回來,拿著一餅炸藥,有一便士硬幣那麼大,還有一個漂亮的法國時鐘,鐘頂是尊鍍金自由女神像,腳踏象徵專制暴政的九頭蛇。
亞瑟勳爵一看到這個眼睛都亮了。「這正是我要的,」他喊了一聲,「告訴我該怎麼引爆。」
「啊哈,那可是我的秘密,」溫科普夫先生答道,凝神看著自己的發明,臉上理所當然地透著自豪,「說您要它幾時爆炸,我就把它設在幾時。」
「嗯,今天是星期二,如果您能馬上寄出——」
「那不行,我手上還有許多重要的事要替莫斯科那邊的一些朋友辦呢。但明天或許寄得出。」
「好啊,那時間也綽綽有餘!」亞瑟勳爵客氣地說,「如果明晚,或星期四上午送得到的話。至於爆炸時間,就定在星期五中午正點。教長那時總在家裡。」
「星期五,正午。」溫科普夫先生重複了一遍,在壁爐邊一張書桌上放著的一個大賬本里記下了這個時間。
「好了,」亞瑟勳爵站起身來問道,「請告訴我該付的款項。」
「小事一樁,亞瑟勳爵,何足掛齒。炸藥是七先令六便士,鍾是三鎊十,運費大約五先令。茹瓦洛夫伯爵的朋友,我萬分樂意幫忙。」
「還有讓您費的神呢,溫科普夫先生?」
「哦,那就不必了!我樂意效勞。我不為錢,完全是為了我的藝術而活。」
亞瑟勳爵把四鎊二先令六便士放在桌上,謝過這個小個子德國人,成功推脫了一個於下週六赴茶餐會,見一些無政府主義者的邀請,便離開那房子,往公園走去。
接下來的兩天他處在一種無比興奮的狀態中,星期五正午十二點時他便驅車去白金漢俱樂部等訊息。整個下午門房都在面無表情地張貼著來自全國各地的電報,馬賽結果啦,離婚案判決啦,天氣狀況啦,等等,收報機的帶子在滴滴答答地打出有關下議院一次通宵辯論的無聊細節,以及股票市場上的一場小恐慌。下午四點,一份份晚報送來了,亞瑟勳爵拿著《帕爾默爾報》《聖詹姆斯報》《環球報》還有《回聲報》躲進了圖書室,惹得古德才德上校氣不打一處來,因為他想看有關自己那天上午在市長官邸發表演說的報道,話題是南非傳教團,談及在南非各省設立黑人主教的必要性,可不知為何又對《新聞晚報》很反感。然而,看到沒有一家報紙哪怕是稍稍提及奇切斯特,亞瑟勳爵覺得事情肯定泡湯了。這個可怕的打擊讓他一時間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他第二天去見溫科普夫先生,這德國人花言巧語地道歉不迭,提出免費再提供一個炸彈鍾,要不就給一盒硝酸甘油炸彈,只收成本價。可是他對炸藥已經信心全無,溫科普夫先生本人也承認,如今什麼東西都摻假,就連炸藥也很難弄到純的。但這個德國人一方面承認必定是機件出了什麼問題,一方面又抱有希望,覺得那個鍾也許還會爆炸,還舉例說有一次他給俄國奧德薩這個港口城市的武官市長寄了個氣壓計,設定好十天後引爆,可最終等了三個月才炸。沒錯,當時被炸得粉身碎骨的不過是個家傭罷了,市長六個星期前就出行在外,但這至少說明了炸藥,作為一種毀滅性力量,在機械的控制下是個強大的、雖然有些不準時的殺人利器。這番話給了亞瑟勳爵些許安慰,但儘管如此,他到頭來還是免不了失望,因為兩天後,他正要上樓,公爵夫人把他叫進房間,給他看一封剛收到的從教長府邸寄來的信。
「珍妮信寫得很好,」公爵夫人說,「你真該讀一下她最近這封,同穆第租書館寄來的小說有得比。」
亞瑟勳爵從她手裡一把搶過信來。上面是這樣寫的:
教長府,奇切斯特
5月27日
我最親愛的姑媽:
多謝您贈予多卡斯救濟會的法蘭絨衣服還有方格花布。我很認同您說的他們想穿好看的衣服是毫無道理的,可是如今人人都這麼激進,沒有宗教信仰,真難讓他們明白他們不該奢望像上流社會那樣著裝。我真不知道這樣下去會成什麼樣子。正如爸爸在佈道中常常說的,我們生活在一個不信神的時代。
我們收到一個時鐘,大家非常喜歡,那是爸爸一個不知名的崇拜者上星期四寄來的。用木盒子裝著寄自倫敦,運費付訖。爸爸覺得那個人肯定讀過他精彩的佈道文「放縱即自由?」,因為鐘頂立著個女性人像,頭上戴著頂帽子,爸爸說那是自由之帽。我個人覺得那帽子不是非常般配,但爸爸說自古就是這樣的,所以我看就沒什麼問題。派克開的包裹,爸爸把鍾放在藏書室的壁爐臺上,我們一家星期五上午就都坐在那兒,鍾正敲十二點的時候,我們聽到一陣嗡嗡聲,從人像底座冒出一小團煙,自由女神像就倒了下來,磕在壁爐圍欄上把鼻子摔破了!瑪利亞嚇壞了,可那情景真滑稽,詹姆斯和我禁不住大笑起來,連爸爸都覺得好玩。我們把鍾檢查了一遍,發現這是個報警鐘之類的東西,你可以給它設定一個時間,在一個小鐘錘下放些炸藥和一個引信,那要它什麼時候爆炸都行。爸爸說這鐘絕不能再放在藏書室了,因為聲音太響,於是列吉就把它拿走放在課室裡,什麼也不幹整天就放炸藥讓它一次次小小的爆一下。您說亞瑟會不會喜歡有一個作結婚禮物呢?我猜這東西在倫敦很時髦的。爸爸說這很有好處,讓人明白自由不會長久的,終究會摔下來。爸爸說自由是法國革命時造出來的。看來那真要不得!
我現在得去一趟多卡斯救濟會,把您那令人振聾發聵的信讀給他們聽。您講得真是太正確啦,親愛的姑媽,他們那種社會地位的人穿著不該好看。我非說不可,他們如此沉迷於服裝是很荒唐的,比這重要的事多著呢,不管今生還是來世。我真高興,您那件花府綢穿起來這麼好看,飾邊也沒壞。謝謝您送的那件黃絲緞衣服,我星期三去主教家聚會就穿這個,覺得會很不錯的。您會不會戴蝴蝶結?傑寧絲說現如今個個都戴呢,襯裙還要滾邊。列吉剛又搞了一次爆炸,爸爸就命令把鍾送到馬廄去了。我覺得爸爸不像剛看到時那麼喜歡這鐘了,雖然當時還挺得意的有人送了這麼一個好看又好玩的玩具給他。這說明了他的佈道文有人讀,有人從中受益。
爸爸向您請安,還有詹姆斯、列吉和瑪利亞,希望賽西爾姑父的痛風病早日康復。請相信我,親愛的姑媽,永遠愛您的侄女,
珍妮·波西
又:一定要告訴我蝴蝶結是怎麼回事啊,傑寧絲一口咬定這是當今潮流呢。
這信看得亞瑟勳爵悻悻然一臉嚴肅,公爵夫人見了不禁大笑起來。
「我親愛的亞瑟,」她嚷道,「以後再有年輕小姐來信,我說什麼也不給你看了!可這鐘我該怎麼說呢?我認為這是一大發明,我自己都想要一個。」
「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亞瑟勳爵說道,臉上慘然一笑,吻過母親之後便走出房間。
上了樓,他一頭栽倒在沙發上,滿眼淚花。他已使出渾身解數去殺人了,但兩次都功虧一簣,而且都錯不在他自己。他盡力去履行他的責任,可恰恰是命運自己,似乎背叛了他,在從中作梗。他心中很糾結,好意圖但沒有好結果,要做好人卻找不到好門路。也許還不如將婚約一解了之。沒錯,西比爾會傷心,但傷心並不會真的把她這麼一個高尚的人怎麼樣,至於他本人,這又算得了什麼呢?世上總有讓男人赴死的戰爭,總有要男人捐軀的事業,既然生活於他已無歡樂可言,死亡也就不足為懼了。且看命運要如何把他置於死地,他才不會動一根手指去幫忙呢。
七點半時他換好衣服,下樓去了俱樂部。蘇比頓正和一班年輕人在那裡,他只好勉為其難坐下來一起吃飯。他們瑣屑的言談和無聊的玩笑引不起他興趣,等咖啡一上他就走人,編個事脫開身。他正要走出俱樂部時,門房遞給他一封信,是溫科普夫先生寄來的,要他明晚過去看一把炸彈傘,一開就炸,是個最新發明,剛從日內瓦運到。他二話沒說把信撕成碎片。他已下定決心不再嘗試了。接著他漫步走到泰晤士河堤,在河邊坐了幾個小時。月亮透過鬃毛般的褐色雲層窺視著,像獅子的眼睛,寥廓的夜空無數星星閃閃爍爍,好像紫色的穹頂上撒滿了金屑。不時地,有駁船顛簸著駛入渾濁的水流,隨潮流漂浮而去,鐵路訊號燈由綠轉成猩紅,一列火車呼嘯著駛過大橋。過了一會兒,西敏寺高塔上的鐘隆隆地敲響了十二點,每一下鐘聲,似乎都把夜色震得簌簌發抖。然後鐵路的訊號燈滅了,只剩一盞燈孤零零地閃著,宛如一根巨大的桅杆頂上懸掛著一顆碩大的紅寶石,城市的喧囂也漸漸歸於淡靜。
兩點時他站起身來,漫步向黑衣修士火車站走去。一切顯得多麼虛幻啊!多麼像個怪誕的夢境!河對岸的房子似乎是用黑暗建成的。整個世界簡直可以說是讓銀光和暗影變得面目全非了。聖保羅大教堂巨大的穹頂透過夜色像個氣泡似的忽隱忽現。
快到克莉奧帕特拉之針那地方時,他看到有個人俯靠在河邊的胸牆上,走得近一些時,只見那人抬起頭來,煤氣燈光照在他整個臉上。
是普傑斯先生,那個手相師!誰都不會看走眼的,那張肥胖鬆弛的臉,那副金框眼鏡,那病懨懨的笑容,那一張充滿酒色之氣的嘴巴。
亞瑟勳爵停下腳步,心頭閃過一個妙計,於是躡手躡腳地從他身後靠上前,一下子抓住普傑斯先生的雙腿一掀,就把他推入泰晤士河裡。隨著一聲嘶啞的咒罵,一下重重的嘩啦聲,一切歸於平靜。亞瑟勳爵緊張地望著水面,但手相師人已無影無蹤,只剩下一頂高帽子在月光下的旋渦中打轉。過一會兒,帽子也沉了下去。普傑斯先生消失得連一點痕跡也看不到了。有一下他以為自己瞥見一個身形龐大模樣怪異的人影正拼命遊向橋邊的梯子,失敗的感覺頓時襲上心頭,但定睛一看卻不過是片倒影,月亮從雲背後一冒出來就不見了。看來命運之神的旨意終於執行成功。他如釋重負地長吁一口氣,西比爾的名字蹦上了舌尖。
「掉了什麼東西嗎,先生?」突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他轉過頭來,看到是個警察,手提一盞牛眼燈。
「沒什麼重要的,長官。」他回答道,微笑著,叫住一輛路過的馬車跳上去,吩咐車伕去貝爾格雷夫廣場。
接下來幾天他在希望與恐懼之間忐忑著,一會兒覺得普傑斯先生就要推門進來,一會兒又覺得命運對他不會這麼不公平。有兩次他還去了手相師在西月街的住處,但都沒有勇氣拉門鈴。他巴望著弄個明白,卻又怕知道結果。
結果終於出來了。那時他正坐在俱樂部的吸菸室,一邊喝著茶,一邊百無聊賴地聽著蘇比頓在談歌舞喜劇院最新出的調笑歌,侍者送進一疊晚報。他拿起《聖詹姆斯報》,無精打采地翻看著,突然這個奇怪的標題躍入眼簾:
手相師自殺
他興奮得臉唰地白了,趕緊往下看。內容如下:
昨日清晨七時,著名手相師薩第穆斯·r.普傑斯先生的屍首于格林尼治衝上河岸,地點正對船艦酒店大門。這位不幸的先生失蹤已有數日,對於他的安危手相界人士大為擔憂。據稱他因為勞累過度,導致暫時性精神錯亂,故而自殺。驗屍陪審團已於今日下午做出這一裁決。普傑斯先生新近剛完成一部專著,詳論人類的手掌形相,不日即將出版,勢必引起廣泛注意。死者現年六十五歲,身後似無遺下任何親屬。
亞瑟勳爵衝出俱樂部,手裡還攥著報紙,把門房嚇了一大跳,攔他都攔不住,只見他驅車徑往公園巷而去。西比爾從視窗就看見他了,預感他應該是帶了好訊息來的,便跑下來迎接,一看到他的臉,她就知道如願以償。
「我親愛的西比爾,」亞瑟勳爵大叫,「咱們明天就結婚!」
「你這傻小子!連蛋糕都還沒訂呢!」西比爾笑著說道,眼裡閃著淚花。
vi
婚禮在事過有三個星期之後舉行,聖彼得教堂擠滿了衣冠楚楚的一群男女。奇切斯特教長主禮,證道祝詞念得令人為之動容。來賓無不同意,這是他們見過的最漂亮的一對佳偶。何止是漂亮,他們還很幸福呢。為西比爾他受了那麼多苦,但亞瑟勳爵從來沒有一刻後悔過。而她呢,則給了亞瑟勳爵一個女人可以給任何男人的最好的東西——崇拜、溫柔,還有愛。對於他們倆,浪漫並沒有被現實摧毀。他們永遠覺得青春不老。
過了些年,夫婦倆添了兩個漂亮的小孩。溫德米爾夫人造訪,來到阿爾頓院,一處幽美的老宅,是公爵給兒子的結婚禮物。一天下午她同亞瑟夫人一起,坐在花園裡一棵檸檬樹下,看著一對小男孩小女孩在玫瑰花徑跑上跑下地玩,宛如忽閃不定的陽光,她突然抓起女主人的手問她:「你幸福嗎,西比爾?」
「親愛的溫德米爾夫人,當然幸福了。您呢?」
「我哪得工夫幸福啊,西比爾。我總是喜歡最新認識的那個,可從來都這樣,人一熟就膩。」
「您那些獅子不能讓您滿意嗎,溫德米爾夫人?」
「啊,親愛的,不行啊!獅子只能好一季。他們的鬃毛一被剪掉,就成了天底下最沒意思的東西了。況且,他們會使壞的,你要是真對他們好的話。你還記得那個可惡的普傑斯先生嗎?他就是大騙子一個。當然,騙不騙我才懶得去管呢,甚至他想從我這兒借錢我也不跟他計較,但讓我受不了的是他跟我做愛。他當真讓我恨透了手相術。我現在喜歡上了傳心術。有意思多了。」
「您千萬別在這裡說手相術的不是,溫德米爾夫人。這是亞瑟唯一不喜歡人家拿來說笑的話題。相信我,對這件事他可較真呢。」
「你該不是說他信這個,西比爾?」
「問他吧,溫德米爾夫人,喏,他來啦。」只見亞瑟勳爵穿過花園走來,手裡拿著一大束黃玫瑰,兩個孩子蹦蹦跳跳地跟在他旁邊。
「亞瑟勳爵?」
「什麼事,溫德米爾夫人?」
「你該不會說你信手相術吧?」
「我當然信了。」年輕人笑著回答。
「可這又為什麼呢?」
「因為我生活中的全部幸福得來全靠它。」他輕聲說道,轉身坐在一張藤椅上。
「我親愛的亞瑟勳爵啊,你靠它得了什麼啊?」
「西比爾。」他一邊回答一邊把手裡的玫瑰遞給太太,凝視著她紫羅蘭色的雙眼。
「這是哪門子的瞎說啊!」溫德米爾夫人嚷道,「我這輩子還沒聽過有這麼瞎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