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趕緊攔她,把羊韁繩拿過來,說:平日見村長人模人樣的,咋是那德行!
他見誰褲襠裡都硬哩。訾米說:立春臘八是他本家的叔,他都敢糾纏我。
我站住了,說:糾纏你?
她說:立春臘八七七的頭一天,我從地裡回來腳上還是泥,正在家裡換鞋哩,他抱了一隻貓,放到我面前,說:給你!我說:為啥?他說:你孤單麼。我以為他在關心我,說了謝謝,門外有人經過,他低聲撂下一句:晚上留著門。晚上他真的就來了。
我說:貓偷腥的。
她說:我說那我得給立春臘八說說,要麼鬼會怨恨我哩,就把立春臘八的靈位牌子拿出來放在炕上,他一聲不吭就走了。
我和訾米就笑了個沒死沒活。
我倆一笑,天上就掉下雨點子,先是黃豆大,噼裡啪啦響,後來就銅錢大,地面上立即有水潭。是把雲驚著了還是天開了縫?雨連著下了三天,麻子嬸在我的窯裡待了三天,我心惶惶著剪壞了好多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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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後的日子裡,我有過各種預判:如果老伯將顯示的號碼提供給了派出所,派出所查出了電話號碼的區域,他們要來解救,那也不是十天半月的事。如果老伯以顯示的號碼再撥打過來,村長常不在家,沒有接到也就罷了,但村長接到了呢,老伯在電話裡一詢問我的情況,村長立即知道我把訊息傳出去了,我在他家撥打電話的事就暴露了,他會說給黑家,那後果更不堪設想了。
我在焦慮著,白天裡注意村裡的一切動向,晚上成半夜地不得入眠,人就一下子又消瘦起來。當沒人的時候,不管是坐在窯裡還是礆畔上,我就閉上眼睛,立刻眼前就有一個黑團,我明白了閉上眼睛是仍能看見的,就看見了那黑團其實是一個洞,洞在旋轉,就像電影裡看到的那樣,我並沒有在洞裡走,洞卻在不斷地深入。這洞要通到哪兒去呢,我突然地感覺,這或許是讓我看到事情將來的結果嗎?於是,洞就急速地深入,深入著卻是拐來拐去,洞壁上的岩石犬牙交錯。我看見了黑洞,就在心裡說:我一定要到洞的盡頭,看個究竟。但每一次總是被別人的說話和走動驚醒了,或者我就瞌睡了。
這期間,訾米還是來。她患了一種病,說是手腳冰涼,可是夜夜盜汗得嚴重,就坐了黑亮的手扶拖拉機去鎮上看醫生。回來提了十幾服中藥,這些中藥要以童尿做引子。童尿是男童的尿,不是女童的尿,她就說:我的生日和地藏菩薩的生日是同一天,莫非兔子是琉璃光藥師如來佛派來的?我說:地藏菩薩是咋回事,琉璃光藥師如來又是咋回事?她說:你不懂這些?地藏菩薩就是發願「地獄裡一日還有鬼,我就一日不成佛」的菩薩。琉璃光藥師如來淨無瑕穢光明廣大,是專給人施藥治病的佛呀!我說:這些我真的不懂,你要兔子的尿就讓兔子給你尿吧。有趣的是,她不來接尿的時候,兔子就有尿,而她一來接,兔子反倒沒有尿。她就每一次來,拿個小缸子,先把小缸子給我,她便去和老老爺說話,等我接下了尿了喊她一聲。
這一天我剛拿了小缸子接尿,村長就進了礆畔。村長是罵罵咧咧,臉色難看著進的礆畔,我手一抖,尿沒接到小缸子裡,趕緊抱著兔子就進了窯裡。
胡蝶!村長在喊:黑亮呢?
黑亮不在。我緊張得聲都顫抖了。有啥事嗎?
村長卻沒有回應我,直腳也去了老老爺那兒,我就站在窯視窗,耳朵奓起來聽他要給老老爺說什麼。但他並沒有說到有關電話的話,我的心放下來:或許老伯沒有撥打來電話,或許老伯撥打來了電話村長沒有接到。老老爺和訾米坐在葫蘆架邊上,訾米問著極花的事,村長就問訾米你也要去挖極花呀,你諮詢老老爺哩你給老老爺孝敬了什麼禮?訾米說孝敬有各種各樣的孝敬法,拿吃喝是孝敬,伺候是孝敬,陪說話也是孝敬呀!那你也孝敬啥來了?村長說咱倆咋就想到一塊啦?!我就走出了窯來,喊訾米:尿只接了少半缸子,你看行不行?
訾米就走過來了,看著小缸子裡的尿,說:兔子兔子,你這尿就這麼金貴!兔子的尿肯定不夠,訾米就撥拉著兔子的小雞雞說:還沒吃血蔥哩就這麼大了,將來又要禍害誰家姑娘呀?!我岔了話,讓等下一泡尿吧,就拉她進窯看我剪的紙花花。
一堆的紙花花還沒看完,村長高喉大嗓子地卻在老老爺那兒罵起了劉全喜和張耙子。原來劉全喜張耙子和黑亮他們一直想著繼續辦血蔥公司,但村長知道後要插一槓子,而且提出他要承頭,劉全喜張耙子和黑亮又不想讓他參加,雙方談了幾次都談不攏,村長就來問老老爺:他自己能不能單獨幹,單獨幹起來會不會成功,而如果他單獨幹了,劉全喜他們是否也要幹?他說得激動了,就罵開了劉全喜和張耙子,但他沒有罵黑亮。
村長在破口大罵,兔子開始尿下了第二泡尿。接滿了一小缸,訾米說:村長正燥著,我不願再見他。端了小缸子就走,我剛送她出了礆畔入口處,狗從外面遊遊蕩蕩地回來了,一見了村長,竟然就汪汪地叫。村長踢了狗一下,狗是閃開了,又站在那裡還是叫。我趕緊按住了狗,因為狗也知道村長和菊香的事,也知道我在村長家打電話的事。
村長不和老老爺再說話了,卻在問狗:你還叫?你是罵我哩還是要給我說事哩?
我在心裡說:多虧狗不能說人話。
礆畔下的漫坡路上,訾米腳步細碎,尿還是從小缸子裡往外潑灑,手上就沾了尿。黑亮爹掮著鋤頭從地裡回來,看見了訾米端著尿,在說:你給了兔子羊,兔子給了你尿,這就扯平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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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訾米也獨單,讓她沒事了也過來一塊跟麻子嬸學剪紙,訾米不來,說高巴縣圪梁村有一個麻子嬸就夠謀亂了,再多幾個會剪紙的就人人成神經病了。這是我第一次知道這裡是高巴縣圪梁村,很奇怪的名字,一面心裡驚喜著一面遺憾著,我知道得太晚,否則我給房東老伯的電話第一句就告訴了我在什麼地方。我想再問訾米高巴縣屬於哪個省,而圪梁村又屬於哪個鎮,但我沒有多問,卻抱了一下訾米,在她的臉上親了一口。訾米說:這咋啦這咋啦?我說:你說得對,不跟麻子嬸剪紙了,你過來咱倆拉拉話兒。訾米說:我那兒也熱鬧得很哩。我以為村裡的光棍們都去騷擾她了,還取笑了狼多不吃人,她才說那些買來的媳婦沒事了都到她那兒去的。我問村裡有幾個媳婦是買來的,她扳了指頭數:三朵的媳婦是買來的,馬角的媳婦是買來的,安吉的媳婦是買來的,祥子的媳婦是買來的,還有三楞的兒媳婦,八斤的兒媳婦……我說這麼多呀,我只知道祥子的媳婦是買來的,曾到我這兒借過連枷。訾米說:日子過得好的就祥子家。三朵的媳婦跑過三次,三次都被抓回來,三年裡生了兩個孩子,才安生下來。馬角把他媳婦一買回來就打斷了一條腿,現在走路還拄著柺杖哩。
我去訾米家幾次,第一次去果然那些被買來的媳婦都在,一塊兒賭博。這裡男人們賭博是玩麻將,婦女們卻揭紙牌,是一拃長二指寬的硬紙片,上面畫著各種圖案,以圖案的多少算點數。她們沒有錢賭,就各人提一袋子土豆,誰輸了給贏家掏一顆拳頭大的土豆,再掏一顆小土豆放在一個籠子裡。這籠子裡的土豆就是給訾米的抽成,訾米洗了刮皮給大夥蒸了吃。這些媳婦們嚷嚷著教我也賭,我說孩子要吃奶哩,我看你們一會兒熱鬧就得走。
我幫訾米在廚房裡蒸土豆,我說:她們都比你年紀大?
訾米說:比你大不了幾歲。
我說:咋沒一個長得好的。
訾米說:來了七年八年了,還能好看到哪裡去?
我的心痛了一下,再沒多問。
後來再去訾米家,我是抱了兔子的,原本在她那兒能多待些時間,但她的窯裡只有兩三個被買來的媳婦,卻還有四五個我不認識,正圍了一圈喝酒哩。她們拉我讓喝,我說給孩子餵奶哩不敢喝,一個我不認識的女的就說:你就是胡蝶吧,你的事我們都知道了。我看著訾米,有些生氣,訾米給這些人說過我什麼了,我的那些事連我都想忘記,她給陌生人搗什麼舌頭?!我說:我不認識你。訾米說:噢噢,我介紹一下,這是王雲,是從河南來的,那四個,嚴萍,翠翠,水秀,秦梅,都是甘肅來的。五個人全把手伸過來,我沒有握,說:你們以前認識的?我的意思是訾米以前在城市當過妓女,她們也都是幹過那行當了。就又說:訾米給你們也來尋家了?訾米說:你說到哪兒去了?!王雲是來挖極花的,我從後溝的地裡回來,王雲在路上躺著,她是月經來了,痛經得厲害,我把她招呼到我這裡的。她後來又把挖極花時遇到的她們四個也領了來。都是家在農村的可憐人,就在我這兒先吃住下。王雲說:是呀是呀,在我們那兒都說這一帶能挖極花賺錢,不想跑了來,極花沒挖到幾棵,差點把命也搭上了。經她們一說,我倒羞愧起來,說:噢,訾米是熱心腸人。為了緩和尷尬,我把兔子讓王雲抱了,兔子就在她們手裡傳遞開來,都說孩子可愛,用嘴去親臉,指頭逗著胳肢窩讓笑。訾米說:不是我熱心腸,是前世我欠她們的。
窯門外卻有了聲音:誰前世欠了我們的?
我一回頭,窯門裡已經進來了猴子,寬餘和銀來,每人手裡分別拿著一個南瓜,一袋子土豆,一盆綠豆。後邊還跟著六指指,那個多長了一個指頭的左手包紮著,右手提著一副羊腸子。六指指說:胡蝶也在呀?我說:在哪兒弄的臭腸子,你還沒來,蒼蠅就來了!六指指就扇著腸子上的蒼蠅,說:今日讓訾米做羊腥湯麻食。我抱上兔子就走。猴子在說:翠翠,你嫌六指指多長了個指頭,他可是為你把那個指頭剁了啊!訾米攆出來,說:你真的走呀?我說:你這兒人多麼。訾米說:他們要來就來吧。我說:你是讓狼來吃肉呀你?訾米說:他誰敢?!但我還是走了,自後再也沒有去過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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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亮爹,不,我開始認他是爹了,我就叫他爹:爹,吃飯!我把飯端出來叫他,他明顯地愣在那裡,當他明白我是在叫他,立即滿臉彤紅,緊張地說:嗯,嗯。接碗的手在顫抖。
黑家的日子雖然在圪梁村算是好的,但也只是飯沒有斷頓,零花錢沒有打住過手罷了。我不讓黑亮再去買麥面白蒸饃了。每次蒸了土豆,黑亮拿起一顆就給我,黑亮爹就奪了去,他在鍋裡挑來揀去,拿出一顆特大特圓的給黑亮,說:這個漂亮。黑亮就把那個最漂亮的土豆給了我。這是我樂意接受的,我吃著最漂亮的土豆,問老老爺:漂亮的土豆真的好吃,是不是漂亮的豬肉也好吃,漂亮的花能結好果子?老老爺說:這當然,窯箍得周正了向陽通風也結實,人漂亮了就聰明知大理麼。我知道老老爺在誇獎我。做了沫糊飯,那就是苞谷面和成的稀糊糊煮成的稀飯,裡邊有黃豆,黑亮爹給我盛飯時,總是勺在鍋裡閃幾下,勺裡就多有了黃豆,而黑亮故意做出忌妒的樣子,說:你好像是親生的女兒,我倒成了招上門的女婿。他吃到最後,碗放在我面前,說:我吃好了,我喂毛驢去。他的碗底留下很多黃豆。我知道他這是給我留的。
跟著麻子嬸學剪紙,我把剪出的花花在黑亮爹的窯門窯窗上貼了,在瞎子的窯門窯窗上也貼了,而且那炕牆上,甕上,箱子上,櫃子上都貼的是。黑亮爹從此從外邊回來,總是要帶些紙片,這些紙片要麼是去了誰家要的,要麼是路上撿的,他一張張用手熨平墊在帽殼裡,回來給黑亮說:這能不能剪花花?黑亮說:你頭油那麼重的,以後不要放在帽殼裡。
黑亮不會抱孩子,笨手笨腳的,不是拿他的鬍子去扎孩子,就是把孩子高高拋在空裡,然後雙手去接。黑亮爹就說:你小心點,抱住腰。黑亮說:他這麼小,哪兒有腰?把席鋪在礆畔上,讓兔子往起站,兔子還不會站,已經能爬了,卻是往後倒著爬。我在窯門口揀苜蓿,大清早瞎子去山坡裡撿回了一籃子地軟,真服了他怎麼在草叢裡就發現了它,又一片一片撿拾了,我把地軟裡的沙土和草葉挑出去,偏不理黑亮在那兒逗兔子。他給兔子快活了,兔子更給了他快活。但是,當他把窯裡的枕頭拿出來,把勺子拿出來,把算盤,筆,剪刀,還有一張紅顏色的百元人民幣都拿出來,放在了席上讓兔子抓,我還是低頭挑著地軟裡的沙土和草葉。黑亮說:你快看,你快看!我抬頭看了,黑亮竟把我那高跟鞋也拿出來放在了席上,兔子就抱了鞋往嘴裡吃。我說:他只知道個吃。把地軟籃子提出了窯,心裡卻像針紮了一下。
村裡人都知道了我是麻子嬸的童子也剪紙花花,都知道了我生了孩子後人越來越隨和客氣,但他們不知道我還知道了什麼。我知道了小時候在河裡游泳時是胳膊腿扒拉著水前行的,現在沒有水了,走路胳膊腿在扒拉著空氣,空氣也就是水。我知道了月亮和星星是屬於夜的,夢是屬於夜的,有些動物和植物也是屬於夜的,我睡在哪兒瞌睡了都在夜裡。知道了烏鴉樂意著烏鴉,它們在白皮松上有說不完的話,而何首烏的枝條和何首烏的枝條交接了也開花生香。知道了修房子,房子的人把磚瓦拋上去讓房上的人接,接的人越是抗拒,磚瓦越會打傷手,只有迎合著,就能順勢轉化衝力,接起來輕而易舉。知道了你用石頭鑿獅子用紙剪老虎,鑿成了剪成了你也會恐懼它。知道了心理有多健康身體就有多健康,心境能改變環境也能改變容顏。
那一夜裡有了雨。
黎明時分,瘋狂的雨落在礆畔上,尤其在磨盤和井臺上,聽了一個響聲就折身離去。狗在窯門口窩成了一團。烏鴉回到了巢裡。而何首烏藤蔓下的那幾塊小石頭還在,它自己生不來根系長不來翅膀,渾身沾了泥水,怨誰呢?一隻狐狸出現在老老爺的葫蘆架下,似哭似笑,似笑而哭,很快從礆畔上跳下去就不見了。
兔子開始在炕上哭,我去哄他,原來是尿布溼了,給他換上了幹尿布。哐啷一聲,是豬又跳出了豬圈,噘著黃瓜嘴在礆畔入口那兒拱土,豬是肚子飢了。我穿好了布鞋,再在布鞋上套著了一雙黑亮的草鞋走出去,這一天就又忙忙碌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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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學會了侍弄雞。黑家原來是一隻公雞三隻母雞,黑亮爹為了留住我,留住我就先要留住胃,他殺掉一隻母雞給我吃了。另外兩隻母雞和一隻公雞見了我就啄,正面啄不著,常常一轉身,便啄我的腳後跟。當又殺了一隻母雞,剩下的那隻母雞和公雞見我就跑,跑不及了張開翅膀飛,它們是能飛到葫蘆架上,雞毛都散落一地。我知道我是雞的罪人,對雞說:不是我殺的,不是我要殺你們。堅決不讓黑亮爹再殺了,還新養了六隻母雞兩隻公雞,黑家就有了十隻雞。雞和狗不和,狗老攆雞,雞還是在礆畔上隨吃隨屙,到處是雞屎,但它們熱鬧著,我也不寂寞,我和雞們相處得很好。三隻公雞的冠越來越大,肉乎乎的全垂下來,而且顏色紅得像染血了。老老爺說過,人頭上都有黃光,黃光大身體好也長壽,如果黃光小了,不是在生病就是快死呀。可老老爺還說半語子頭上的光是紅的,紅光的人火氣大,半語子就是火氣大。公雞的冠應該也是紅光變的吧,三隻公雞的火氣也大,動不動圍著狗啄,啄得狗不敢再攆母雞,然後它們要扯嗓子叫,叫聲從雜貨店那裡都能聽到。七隻母雞安靜得多,個個都是在頭頂上隆起一堆絨毛,像是插著什麼花似的。每天早晨吃飯,我的舌頭能發出咕咕的聲響,母雞們就跑攏了來,盯著我的筷子,我把碗裡的飯夾一疙瘩扔在地上,它們就地啄,我會就勢抓住一個,指頭塞在屁股裡,我也能知道里邊有沒有個軟蛋,是馬上就下呀還是午飯後才能下。對著狗說:頓頓給你喂那麼多,雞吃的啥,吃蟲子吃菜葉吃草也吃沙子,雞下蛋哩你不下!黑亮在旁邊說:雞不下蛋雞憋得難受麼。我去收拾雞窩,在那個筐子裡鋪上了乾草,再鋪上苞谷鬍子,讓它下蛋時有個舒適的地方。等著蛋下來了,把熱乎乎的蛋放在眼睛上,眼睛在這一天裡都是明亮的。我也會再把雞蛋拿起來對著太陽照,瞧見裡邊隱隱地有一小塊陰影子,知道那是被公雞踏過所生的蛋,這樣的蛋就放在另一個罐子裡,將來可以孵出小雞的。當然,那一隻遍身都是黑羽毛的母雞,我已經試過了它當天沒有蛋,它總是早飯後就臥在雞窩裡,到了正晌午還在臥著,我就把它趕出去,說:你給我遭什麼怪呀!它佔了窩,別的母雞就把蛋下到別的地方了,我就得抱著兔子去礆畔下的草叢裡或廁所後的柴禾堆裡去尋找。
如今我學會了做攪團。攪團做好了就是攪團,做得不好就成了糨糊。攪團是用苞谷面來做,尤其是秋後的新苞谷磨出的面,做出來清香,又筋道又軟滑。但攪團是一年四季都吃的,不可能總是新收的苞谷磨出的面,用舊苞谷磨出的面也可以,必須是舊苞谷磨出七天之內的面,如果過了七天,做出的攪團就不好吃了。做攪團首先是會和麵,舀一瓢苞谷面在冷水裡先攪成糊狀,不能稠,也不能稀,筷子一蘸要吊出線來。當鍋裡添夠水,水在第一滾將麵糊糊倒進去,倒進去後就立即用擀麵杖攪,不斷地攪,一邊攪一邊再直接抓麵粉往鍋裡撒,撒勻,不能有面粉疙瘩,一旦有了麵粉疙瘩,那做成的攪團就不好看也不好吃。攪要一個方向攪,不能左攪一下右攪一下,亂攪做的攪團沒筋道。攪是力氣活,要攪八百下或一千三百下,鍋裡的麵糊糊先是翻滾,再是起泡,最後是彼此的氣泡噗噗響,泡破著濺開。這時的火不能用硬柴,最好是禾稈或蕎麥草。一直攪到你把擀麵杖插在鍋裡,它能立起來一秒鐘。灶火退去,蓋上鍋蓋,捂那麼一個時辰。捂的期間,就在另一個鍋裡用油炒好蔥花,蒜苗,辣面,盛出來,再燒開半鍋水,放上鹽、醋、醬、花椒、胡椒、大茴小茴,水滾開了,再放進蒜片和薑末,再放進炒好的蔥花蒜苗辣面,湯就做好了。攪團如果沒有好湯,那就是糨糊。吃攪團時在碗裡盛小半碗攪團,澆上湯,這叫水圍城,筷子沿碗邊來動,刨著吃一口,喝一口湯,不能慢也不能快,慢了吃不進嘴裡就從嘴邊掉下來,快了便燙嘴,尤其在喉嚨燙喉嚨,嚥下去了燒心。攪團香是香,不耐飢,這裡人稱它是「哄上坡」,說是吃得再飽,從坡下走到坡上肚子就飢了。所以農忙時不吃攪團,吃攪團是下雨天沒事,嘴又饞,才做攪團。
如今我學會了做蕎麵餄餎。蕎麵筋性差,難以擀成麵條,只能做餄餎吃。做餄餎叫壓餄餎,得有餄餎床子。這村裡人家的傢俱都不完備,平日需要時你借我家的,我借你家的,但餄餎床子家家都有。餄餎床子其實很簡單,用榆木做成一個鑔草的鑔子一樣的形狀,只是沒有鑔刀,在上的那根木槓要長,安著一個木槌,在下的另一根木槓中刻一個圓坑,坑裡透著幾十個眼兒,蕎麵和成麵糰後,就燒鍋水,等水滾開,把餄餎床子架在鍋上,然後抓一塊蕎麵麵糰握成坨形,放在那個圓坑裡,抬起上面那木槓,木槓上的木槌正好頂住有面團的圓坑,使勁往下壓,麵糰就從圓坑的窟窿眼兒吊出餄餎來,煮在鍋裡。壓上邊的長槓那得使勁,整個身子都要伏在上邊,有時就躍身坐上去。餄餎可以涼調了吃,那必須配以辣子蒜泥醋和芥末,芥末最重要。也可以再炒了吃。也可以澆湯吃。家裡有親戚來了,一般都吃涼調餄餎,能當菜吃,更是主食。村裡誰家過紅白事,客多,那就吃湯餄餎,湯餄餎一碗就盛那麼一筷子餄餎,只撈著餄餎吃,不喝湯,把湯再倒回鍋裡,重新盛餄餎,澆湯,一直吃十幾碗二三十碗了,最後才把碗裡的湯喝掉。村裡人把這種餄餎叫「涎水餄餎」。我覺得不衛生,村裡過事時我是不去吃的。而我在家做餄餎了,給黑亮和他爹他叔都用大碗,餄餎和湯一塊吃喝,每人兩大碗就吃喝飽了。
如今我學會了做土豆。土豆可以蒸,可以煮,可以切成片和塊了炒或燉,可以切成絲熱炒和涼調。切絲時講究切得又薄又細。開頭我切時,黑亮說我切的是板凳腿,後來我能切細了,又為了快,刀就傷了我幾次指頭。現在我一邊和人說話一邊切,甚至晚上不點燈摸黑切,切出來真的是一窩絲。如果熱炒,切出的土豆片和土豆絲不過水,如果要涼調,切出來的土豆片和土豆絲就一定要過水,否則就粘成一疙瘩,既不好看也吃著不爽口。炒土豆片可以放醬油,涼調土豆絲卻只放醋,還要白醋。過水的土豆片和土豆絲,水裡就有澱粉,沉澱了,再攤成餅,炒這種餅,那就是粘粘,老人和孩子最愛吃。粘粘和肉片辣椒絲再一起炒,那是飯桌上的一道硬菜。把土豆片用繩子串起來,一條一條掛在牆上晾乾,乾土豆片和豆角南瓜一塊燜燉,又是另一種味道。還有幾種吃法:用土豆絲包蕎麵窩頭,用土豆絲煎苞谷麵餅,用土豆絲拌麵粉炸丸子,用土豆絲包餃子。還有一種叫擦擦,就是把土豆絲用蕎麵,或豆麵拌攪了上籠去蒸,蒸熟了澆上辣子蒜泥水吃。還有一種吃法叫餈粑。餈粑是把蒸熟的土豆放在石臼裡用木槌捶打,打成糊狀,還打,糊狀成了膠狀,拿出來澆上油潑的辣子,蒜泥水,醋和醬,滴兩點芝麻油更香。餈粑在捶打時十分費勁,而且十斤土豆只砸出五斤餈粑,只有重要的客人來了才做這樣的飯。最方便的就是蒸土豆和稀飯裡煮土豆,不要切,就那麼囫圇著。這種吃法幾乎村裡的人家一天至少有一頓,吃時嘴張得很大,眼睛也睜圓。但村子裡有好多人眼睛都不大,使我想不通。
如今我學會了騎毛驢,毛驢背上不墊任何東西,騎上去也不牽韁繩,從礆畔上走下去村裡的漫坡,經過那些錯綜複雜的巷道,甚至塄塄坎坎,我讓毛驢往左它就往左,我讓毛驢朝右它就朝右。如果雙腿一夾,它跑得噔噔噔,我在毛驢背上還抱著兔子。如今我學會了採茵陳,它嫩的時候和臭蒿分不清,只能看葉背,葉背發白,掐下了有一種嗆嗆的氣味。茵陳當然是一味藥材,能清肝明目,去毒敗火,但茵陳在長到三片四片葉時採回煮熟那是一道好菜。而它一老就不能吃了,只能割來曬乾當柴禾。如今我學會了認地椒草。這種草的籽在煮肉時放進去,能除腥味。學會了編草鞋,雖然人人都穿布鞋膠鞋了,下雨天村裡人還是要穿草鞋。學會了縫製腰帶,村裡年歲上了五十後都喜歡繫腰帶,黑亮爹是大熱天光了膀子也繫腰帶,他說不繫腰帶,身子好像直不起,是兩截。學會了用糜子做糕做酒。學會了用蒿子做笤帚,用黃麥菅根做洗鍋的刷子。
如今我學會的東西很多很多了,圪梁村的村人會的東西我都會,沒有啥事讓他們再能騙我,哄我。黑亮說:你最最重要的是學會了做圪梁村的媳婦了。這話我又不愛聽,每每在清晨我拿了笤帚掃礆畔,聽到金鎖又在東坡樑上哭墳,我就停下來,回窯換上了高跟鞋,然後再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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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亮的肚子已經大得站直了眼睛看不見腳尖,褲子也提不上,襠吊著,顯得腰長腿短。他一天三頓一口都不少吃,晚上還要再吃些什麼,吃完了就鼓腹而歌。我讓他減減肥,但老老爺卻在說男人要腰粗的,四十歲左右肚子還沒起來,那一生就不會發達了。
黑亮要發達,他不滿足經營那個雜貨店,與村長鬧過彆扭後,同張耙子三朵商量了,還是同意和村長一塊搞血蔥生產基地,條件是村長可以當頭,但起步錢三人平攤,日後賺了錢也三人平分。新的血蔥生產基地經過反覆選址,最後是定在村子坡梁後的野貓溝。但野貓溝的地也是一片一片分給了各家各戶,要集中出四十畝地種血蔥,就得把他們三家別的地拿出來和那十多家的地置換。那十多家聽說是村長、張耙子、三朵和黑亮要種血蔥,也想入過來,他們不願意,人家就不置換,或者置換,要以野貓溝的一畝地置換別的地方的二畝地。矛盾一起來,這就靠村長去硬吃硬壓,村長也趁機給黑亮和張耙子三朵提出:將來血蔥賺錢了,他分四成,其餘人分六成。黑亮和張耙子三朵咬咬牙,說行,就讓村長去解決,而黑亮也給村長說地動時他家的窯裂了縫,想在現在的窯的左邊二三百米處再箍幾孔窯,要求村長批個條子,他到鎮政府申請去。
吃飯的時候,黑亮把這事在飯桌上說了,黑亮爹說:才合作呀,就心懷鬼胎,那以後賺開錢了,村長他就吃獨份了。黑亮說:只要真的賺錢了,說不定我們就先把他踢騰出去了,要不,我咋讓他批莊基條子哩。黑亮爹說:你有錢箍新窯?黑亮說:先把條子拿到手麼,賣血蔥了就有錢的。黑亮爹看了黑亮一眼,低頭把碗裡飯吃完,起身又去廚房裡盛飯,半天再沒出來。黑亮就給我說:男人麼,好男人一生最起碼要幹三件事,一是娶媳婦生孩子,二是給老人送終,三就是箍幾孔窯。箍窯這念頭是在你來了後就產生的,尤其有了兔子,願望更強烈了。人常說別人的媳婦自家的孩子,咋看咋好,而我是看著兔子好看著你胡蝶好,我就要給你們孃兒倆住上全村最好的窯!他越說越興奮,飯也不吃了,要拉我去他選中的新窯址。黑亮爹從窯裡又出來了,說:你好好吃飯!別狂,人狂沒好事,狗狂挨磚頭。黑亮說:爹,這咋算狂?黑亮爹說:你是不是以為有了媳婦有了孩子,這世上啥事都能幹啦?!黑亮說:胡蝶和兔子就是給了我自信麼,我想……他突然不說了,問瞎子:是不是有了摩托車?瞎子說:摩托車開到二道巷口了。果然突突的響聲就大起來,黑亮剛站到井臺邊,一輛三輪摩托車駛到了礆畔入口處。
這是不是村長家?三輪摩托車很髒,跳下來的人渾身都是土。
不是,黑亮說,你找村長?
狗日的,我順著拖拉機印開上來的,我以為村長才有拖拉機的。那人說:你是誰?
我是黑亮。黑亮說,哦哦,我認得你了,你換了便衣差點沒認出來,咱們見過一面,我認得你,你認不得我了。
你給我把村長叫來!
黑亮就往礆畔下走,那人又說了一句:速度!黑亮小跑去了。
這人挺橫的,我就端碗進了我的窯。黑亮爹已經盛了飯讓人家吃,人家不吃,讓坐下了發上紙菸,又遞上一杯茶水。茶水沒喝完,村長跑來了。那人劈頭就問:圪梁村有啥事?村長說:沒事呀。那人說:沒事?有沒有個叫劉孝隆的?村長說:劉孝隆?沒這個人。老老爺在葫蘆架下咳嗽了一下,說:劉孝隆就是金鎖麼。村長說:哦哦,金鎖的大名是叫劉孝隆,村裡人都叫他小名不叫他大名麼,是金鎖,有這個人。那人說:他最近走村串鄉地收爛銅爛鐵?村長說:你咋知道的?那人說:鎮上發現有人把電話線偷割了五百米,我得去他家看看。村長說:這金鎖,在家裡老是哭媳婦,才勸說著讓他出去尋些活幹,他就犯這錯誤?!就陪著那人去金鎖家。那人說:是犯罪!把三輪摩托仍留在礆畔上,給黑亮說:鬼地方?土這麼大,給我擦擦!
村長和那人一走,黑亮就坐在了三輪摩托車上,扳扳這兒,摸摸那兒,又喊著讓我抱兔子也去摩托車上坐坐。我出去,他已經用乾布在擦摩托車。
我問:這是誰?
黑亮說:派出所長。
我說:這兒還有派出所?
黑亮說:共產黨的天下哪能沒派出所?!
我說:哦。
黑亮警覺了,卻說:三朵的媳婦是從甘肅來的,她來了後又把她老家的兩個女子也弄來了村裡,一個跟了園籠,一個跟了劉白毛,劉白毛辦酒席時所長來吃過酒。
我明白黑亮話的意思,我沒再說什麼。
村長陪所長去了金鎖家,並沒有搜查出什麼電話線,但發現兩輛腳踏車,懷疑是偷的,問金鎖,金鎖說是收來的廢車子,拿回來修一修他自己要騎一輛,另一輛準備埋到他媳婦的墳上去。他媳婦生前老想要輛腳踏車,一直沒錢買,他一想起來就心酸想哭。既然丟失的電話線不是金鎖偷割的,所長就也未再追究偷腳踏車的事,警告一通金鎖:收爛銅爛鐵就老老實實收爛銅爛鐵,如果發現有偷盜國家財物的,那挨不了槍子也得去坐大牢。然後,他們就來取三輪摩托車了。村長讓黑亮爹給所長做飯,所長說我不吃飯,村長說:不吃飯總該喝口湯吧。就對黑亮爹說:打幾顆荷包蛋來。又喊叫我:胡蝶胡蝶,你來認識一下所長麼!我給所長說:所長好!所長說:你也是村裡的?村長說:是黑亮的媳婦。所長說:村裡還有這麼漂亮的人?!你叫什麼名字,胡蝶?咋就叫胡蝶?兔子在炕上卻突然尖錐錐地哭,黑亮就在窯裡喊:孩子屙下了,屙下了!我知道這是黑亮在作怪,他不讓我接觸所長。我返身回到窯裡,兔子並沒有屙,屁股上被擰了個紅印,我說:你這陣就不自信啦?你擰還真擰啊?!
所長是吃了一碗四顆荷包蛋後離開的。何首烏的藤條上有蟬,從晌午就嘶啦嘶啦地叫,所長吃荷包蛋時村長嫌叫得聒耳,拿棍子戳了一下,藤條上的蟬殼留著,蟬脫身而飛了。我一直待在窯裡沒有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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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過了一個月吧,那天晌午,天是白的,雲卻是藍的,像是青花瓷,我抱了兔子去雜貨店。黑亮不在,來了三個顧客買鹽買鞋買洗衣粉,送走了顧客,閒得沒事,給兔子指著遠處的苦楝子樹,說:就是那棵樹,你還能記得苦楝子籽泡出的水苦麼?你不要怨你娘呀。你給娘說,你是哪兒來的,你咋就要跟著我?兔子當然不會說話,似乎也聽不懂我給他說的話,就在櫃檯上尿下了一攤。這時候,我看見麻子嬸穿了件長衫子,飄飄忽忽地走到村外的大路上了,卻在那裡轉圈圈,轉著轉著,又往村裡走。我就喊:麻子嬸麻子嬸!她就走過來。說:你咋還叫我麻子嬸?我是剪花娘子!我說:剪花娘子!你這是去哪兒啊?麻子嬸說風往哪兒我往哪兒,剛才風往東刮,我尋思順風見我師傅去,這風向又變了麼,我還是回去。但她卻進了店,一屁股坐下來,問:你一個人在?我說:黑亮和他爹他叔去地裡擔糞了。她說:黑家現在心落下了,讓你一個人出來。我說:還有兔子和狗哩。兔子在櫃檯後的床上坐著,拿著枕巾往嘴裡吃,狗趴在床沿上,舉了前爪拽枕巾。我的話兔子不理會,狗卻不拽枕巾了,抬起頭看麻子嬸,尾巴搖著,神情有些委屈。麻子嬸便從櫃檯上拿了幾張白紙,三折兩折的,疊小了,塞到懷裡說:趁黑亮不在,我得拿些紙了。我乾脆取了一沓紙都給了她。她有些不好意思了,說:那我教你個連環掏吧,你說剪個啥?我說:你想剪啥就剪啥。她沒有用我給她的紙,從懷裡取出剪刀,在地上撿了個空紙盒,撕開了,就剪起來。她的手腕能三百六十度地轉,剪刀就一直沒停斷,嘴裡唸唸有詞:舌頭短,說不清,睡覺放屁咚咚咚,活在世上有啥用,給我牽馬來墜鐙。她剪出個頭像來,我說:你恨我半語子叔麼!她說:胡蝶,你說說,我是不是離開他了,他就活不成了?我笑著說:怕是你離開他了,你活不成了!
突然,村裡有了罵聲。一聲罵:日你娘!一聲罵:我日你娘!一聲又罵:我娘死了,我日你!罵得難聽,麻子嬸說:是水來和訾米罵哩。我說:訾米也會罵人了?出店來,果然是訾米就在二道巷口那兒和梁水來對罵,訾米罵不過樑水來了,就破嗓子喊:村長,村長,你甭在窯裡裝聾子,你要不管,我發動人把流氓的×割了!梁水來在說:你割呀,割呀,看我割不了你的頭?!似乎要開啟架了。梁水來人高馬大,真要開啟架來,訾米哪裡能打得過又捱得起?我就讓麻子嬸在店裡看著兔子,自己跑進村去看動靜了。
在村長家的那個巷裡,站了一堆人,村長從他家窯裡就出來了,在問什麼事?訾米便在說她的那幾個姊妹住在她那兒,她們幾次都說上廁所時有人在廁所牆頭上偷看,她起先並沒有在意,而今早上她們收拾著再去挖極花呀,王雲去了廁所,正蹲坑哩,坑槽下突然伸進來一個柴棍兒捅屁股,王雲叫喊著跑出來,廁所外一個人就跑了。她就攆,攆到這巷裡,攆上了是水來。就又罵道:水來你看啥哩捅啥哩,你不怕稀屎拉你一臉!水來說:誰看了,誰捅了,是貼金了還是長了花?你有啥證據就是我?!訾米說:我一路攆過來的不是你?水來說:村裡這麼多人,誰知道你攆的是誰?訾米說:我在廁所外撒了灰,今早的灰上是膠鞋印,你是不是穿的膠鞋?水來的腳上的確穿的是膠鞋。水來說:村裡就我一個穿膠鞋嗎?訾米說:膠鞋有大有小,咱去對腳印呀!你把鞋脫下來,鞋縫裡看有沒有白灰末!水來說:你是政府呀,派出所呀,你有啥權力讓我給你脫鞋對腳印?你把褲子脫了讓我上我就上了?沒空!兩人吵得不可開交。看熱鬧的就來了更多,又都往跟前擠,把我擠出了人群。半語子就袖著手也來看熱鬧了,有人就說:半語子叔也穿的膠鞋呀!半語子說:啥,啥事?我這膠,膠,鞋是買的,不是借,借,借的!圍觀者鬨然大笑。
有村長在,打架是打不起來了,我就轉身要走,但我剛走了幾步,抬頭偏看見村長家的窯門又是大開著,而且能看到窯裡桌子上的那部電話,心裡就別地跳了一下。能不能趁亂進去再打個電話呢?如果能打了,這次一定要告知我是被拐賣了,被拐賣到了一個叫高巴縣圪梁的村子。我緊忙在心裡又把老伯的電話號碼默唸了一遍,尋找著我溜進去的機會。但村長在大聲說:水來,你老實給我一句話,是不是你?水來說:不是我。村長說:不是你就回去,男不跟女鬥,你和訾米還吵啥哩?!水來就往巷裡走,人群也亂起來,有人就跟著水來走,訾米卻又攆過來,說:這就讓他走了?你不能走!訾米一攆,她身後的人也攆過來,村長家的窯前就站了人,我就無法再進去了。村長拉住了訾米,說:不就是偷看了一下麼。訾米說:他拿柴棍子捅哩!村長說:就算捅吧,他水來長這麼大,他沒見過麼。我不讓他走,你們在這兒打出人命啊?!訾米說:梁水來,我告訴你,你眼睛須瞎個窟窿不可,你那手須癱成個雞爪子不可,你沒見過,你一輩子都不會再見!水來已經走開了,卻又要撲過來罵訾米,人群就亂了。我不可能打電話了,就去拉訾米,建議她要評理應該找老老爺去,但麻子嬸卻也來看熱鬧,我忙過去問:兔子哩?她說:在店裡哩,他哭得我哄不下。我撒腳就往雜貨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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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一吵鬧,訾米她們原定的早晨去挖極花就沒有去成,到了下午才出發。這一次她們要去熊耳嶺的陰坡,因為那裡常年還有雪,去的人不多,可能會挖到更多的極花。她們準備在那兒多待幾天,便帶了帳篷和被褥,也帶了鋁鍋和一袋子蕎麵和兩筐土豆。同去的還有村裡的四個婦女,其中就有三朵的媳婦。三朵因辦血蔥生產基地的事心裡煩,在家裡鬧酒瘋,媳婦就數說了他幾句,他罵媳婦不如個豬,養個豬還能賣錢哩,你只知道個吃。媳婦就找訾米也去挖極花,她說:我要掙下錢了,我把錢甩到他臉上!但三朵的媳婦腿有些跛,牽了她家的小母驢,說路上可以坐,也能馱帶著的東西。訾米很喜歡那頭小母驢,摸著小母驢的臉說我能把圓臉變長就好了,把自家的一串小銅鈴拴在了它的脖子上。
五天後,她們是回來了,衣衫不整,蓬頭垢面,總共挖到了二十棵極花,卻把小母驢丟失了。
事情非常離奇,幾乎成了圪梁村的一樁笑話。我後來問過訾米到底是咋回事,訾米說她們到了熊耳嶺的陰坡,那裡果然是嶺上還有雪,坡上的氣候惡劣,剛才還太陽紅紅的說變就變了,不是颳風就是下雨,還有冰雹,核桃那麼大的。她們搭了帳篷,出去挖極花了就把小母驢拴在帳篷前的石頭上。第一天沒事,第二天沒事,到了第三天,太陽落山時回帳篷,遠遠卻見從嶺上下來了五頭野驢。以前聽說過熊耳嶺上有野驢,從來沒見過,這天看見了,她們還在說:看呀快看,那就是野驢吧!野驢比三朵家的小母驢能高一頭,屁股滾圓,油光發亮,三朵的媳婦就挨著擰大家的屁股,大家的屁股都不瓷實了,稀鬆巴軟的。那五頭野驢在長聲短聲地叫著,圍住了小母驢,後來就咬斷了小母驢的韁繩,把小母驢往嶺上趕。野驢趕小母驢是一頭野驢在後邊連踢帶頂小母驢,小母驢就跑起來,而另外四個野驢兩邊各兩頭護著,小母驢就只有往嶺上去。她們先以為野驢在和小母驢玩耍哩,王雲說:那五個野驢一定是公的。但小母驢已經被趕著到了半嶺上,她們才覺得不對了,叫道:這是搶咱的毛驢了?!一起叫喊著攆過來,已經攆不上了,眼看著野驢和小母驢到了嶺上,嶺上的雲霧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到了。她們在這一夜裡都是尋小母驢,又天明瞭尋了一天,到底沒有尋到。
三朵和黑亮他們整天忙亂著種血蔥的事。沒想家裡丟失了小母驢,壓住媳婦打了一頓。媳婦哭得淚汪汪,不敢還手也不敢還口,一條腿原本跛著,三朵又拿棍在她腿上擂了幾下,腿就更跛得走不動了。村裡有和三朵矛盾的人,嘲笑著說熊耳嶺上有個野驢寨,三朵家的小母驢去做壓寨夫人了。和三朵關係好的倒勸三朵:媳婦在就好,沒個小母驢算啥呀!但三朵覺得要辦血蔥公司呀,出了這個事兆頭不祥,就去問老老爺:那小母驢會不會又能回來?同去的還有幾個人,就說:你買了你媳婦,她跑過幾次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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