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裡開始挖土豆。
土豆是這裡的主要糧食,村裡人便認為,它是土疙瘩在地裡變成的豆子,成熟了就得及時去挖。如果不及時挖,就像埋下的金子常常會跑掉一樣,土豆也會跑掉的。所以挖土豆是一年裡最忙碌又最聚人氣的日子,在外打工的得回來,出去還僥倖著挖極花的得回來,甚至那些走村串鄉賭博的偷雞摸狗的都得回來,村子如癟了很久的氣球忽地氣又吹圓了。黑亮鎖了雜貨店門,貼上紙條:挖土豆呀,買貨了喊我。黑家的地在南溝和後溝有五塊,挖出的土豆就堆地頭,瞎子用麻袋裝了,拉著毛驢往回馱。毛驢來回地跑,受傷的腿又累得有些瘸,瞎子讓它馱兩麻袋了,自己還掮一麻袋。
第一麻袋馱回來,挑了三顆土豆,都是小碗大的,敬在天地君親師的牌位前。
他們不讓我到地裡幹活,也不讓我做了飯送去。早晨一到地頭,黑亮要在地上挖一個坑燒土豆,那是在坑裡放上一層土豆,再架上一層柴禾,又放上一層土豆,再架上一層柴禾,把柴禾點著了,用土坷垃蓋住,僅留一個小口冒細煙,到了晌午,煙不冒了,扒開來土豆就熟了。父子三人吃了土豆繼續勞動。我獨自在窯裡做些麵糊糊吃,再把黑亮拿回來的土豆葉蔓用刀剁碎了餵豬,剁著剁著有了想法:黑家人都不在家了我可以逃麼,而肚子咚咚地就又劇烈地動了幾下,竟使我沒坐穩跌在地上,就罵道:你這狗崽子,你爹不看守我了你倒成了警察?!苦笑著不再剁了,把刀扔出門去,刀卻落在門外臥著的狗面前,狗忽地坐起來,雙耳豎立,虎了眼盯我。
我不再有想法了,想法有什麼用呢?黃土原想著水,它才乾旱,月亮想著光,夜才黑暗。
我給狗說:你睡你的吧,我不會逃走的。就在廚房裡燒水,燒了水要提到地裡去。
水還沒燒開,肚子卻又疼起來,這次疼和上幾次疼得不一樣,不是隱隱作痛,也不是針扎地疼,而一抽一抽,像是有什麼手撕拽著腸子,或是有刀子在攪動。我在灶火的木墩上坐不住,起來趴在灶臺上,腿嘩嘩地顫,汗就溼了一頭,叭叭地滴下珠子來。我先咬著牙忍著,後來忍不住了,覺得要死呀,讓狗去叫黑亮,狗跑出去了不一會兒,卻在礆畔上汪汪叫,我抬頭一看,回來的是瞎子。瞎子從毛驢背上卸麻袋,突然站在那裡不動,朝著窯門口,說:乾鍋啦!我這時也聞見了一種怪味,他已經進來,揭了鍋蓋,鍋底紅著,鍋蓋沿已經烙焦了,他忙添了幾勺水。我說:我要燒點水的,哎喲。瞎子說:燒水還能燒乾?啊你病了?我咵地從灶臺上軟下去,撲沓在地上。瞎子就站在我身邊,但他不知道了怎麼辦,忙往窯門跑,頭還碰了一下門框,他去叫來了老老爺。老老爺見我倒在地上,忙說咋啦咋啦,要把我扶起來,他扶不動,喊瞎子又把我往炕上抱,瞎子說:我去拿被單。老老爺說:人成這樣了講究啥哩!瞎子就把我抱起來,他一對胳膊伸直,硬得如同鐵棍,竟然是平端著,而自己卻把臉側到一邊,把我放在了我窯裡的炕上。老老爺說:哪兒疼?我說:肚子。老老爺說:咋個疼法?我說:要死呀。老老爺說:這是生人啊。給了我一根筷子,讓我咬住。瞎子就說:我去喊黑亮!跑出門,一隻鞋掉了。
黑亮是跑回來了,滿頭的水,把我抱在懷裡,不停地問:還疼嗎,還疼嗎?我的褲襠就溼了,往出滲血,疼得撲過來扭過去,黑亮抱不住,他硬還要抱,我就雙手抓著他的胳膊,竟要把那一疙瘩肉擰下來似的。他說:你擰你擰。我又鬆開了手,把頭在炕沿上磕得咚咚響。黑亮嚇得跑出窯外,他爹在礆畔上跪了,對天作揖,黑亮說:爹,爹,她疼得能嚇死人!他爹說:人生人就是嚇死人。黑亮說:她真要生呀?他爹說:快去背滿倉他娘來!黑亮就跑,狗跟了他,他邊跑邊罵狗:讓你有事了來叫我,你為啥不來叫?!
滿倉娘不是背來的,她小跑著,還拉著她的小孫子。滿倉娘一來就進了我的窯,沒讓孫子進,讓黑亮給小孫子找個啥吃的,黑亮給小孫子一個生土豆,對他爹說:她家裡就她和孫子,孫子硬要跟著來。他爹給小孫子一個熟土豆,換下了生土豆,說:好兆頭。黑亮說:啥好兆頭?他爹說:這小孫子一來,該生個男孩呀!
滿倉娘個頭不高,雙膊過膝,來看了,說就是要生呀,卻不急了,拿了煙鍋子在窯門口吸,她好像幾十年沒吸過煙似的,頭不抬地吸了十幾口,然後煙霧就從嘴裡沒完沒了地往外冒。黑亮爹坐下站起來,又坐下站起來,眼睛一直看著滿倉娘,滿倉娘說:你這讓人心慌不?去燒水煮剪子呀。黑亮爹哦哦地去了,滿倉娘又說:布拿來。黑亮爹問什麼布?她說孩子生下來得包裹呀。黑亮爹說還沒有。她就說:沒有?怎麼不提前準備下?!黑亮就去雜貨店取布,滿倉娘交代一句:拿些紅糖。就又繼續吃煙。
等到黑亮把布和紅糖拿回來,我已經疼得在炕上大聲叫喚,他還來抱了我,勸我忍著,我就罵他,罵他我怎麼能忍住,又罵都是他害我,罵得他不敢抱了,我再叫喚起來,他再過來抱我,說:我不勸你了,只要能減輕疼,你就叫喚,你就罵。滿倉娘吃夠了煙,說:黑亮,你出去,這沒你事,讓我孫子不要亂跑。黑亮說:她咋這疼呀?滿倉娘說:生孩子不疼啥時候疼?!黑亮一走,她脫了我的衣服,用被子墊起我的後背,端來的水和煮好的剪子放在門口了,她拿過來,說:不敢把力氣叫喚完了,過一會兒該用勁時咋辦?黑亮就在窯門外,她說:提半籠灶灰來。黑亮說:灶灰?她說:一會兒血水流的得墊腳地呀。打三個荷包蛋來讓她吃,孩子沒生下來大人倒虛脫了。黑亮說:她咋還聲喚哩?她說:現在知道做女人艱難吧?閉了門,又坐在炕沿上吸菸,說:都這樣,女人誰都這樣,沒啥怕的,我生頭胎時還鋤地哩,滿倉就生在地裡,用石頭砸的臍帶。她再一次檢視了,手指頭還在裡邊塞了塞,嘟囔一句:開了。我還想問是什麼開了,一陣更劇烈的痛,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這回是坐在了窗子的第三個格子上,看到了滿倉娘。嘴裡還叼著煙鍋子,把胡蝶的兩條腿分開了,在腰下墊上枕頭,就有水流了出來,接著半含半吐地有了一塊肉,立即又不見了。滿倉娘在說:啊,橫生呀?!那塊肉再次露出來,是一隻小小的腳丫子。滿倉娘就把煙鍋子扔了,半跪在炕上,黑亮趴在門上,說:哎,哎,咋不聲喚了?滿倉娘說:是個螃蟹。黑亮說:生了個螃蟹?!滿倉娘說:人道上不好好走,別人都是先出來頭,他出來了腳。黑亮說:啊,啊?!滿倉娘說:你進來,進來,給我幫個手!黑亮進來,他嚇壞了,不敢朝下看,去看胡蝶的臉,胡蝶的臉變了形,他說:人昏過去了。滿倉娘忙掐胡蝶人中,拍打胡蝶的臉,說:醒來醒來!黑亮就哭腔下來,大聲叫胡蝶。滿倉娘說:那是疼昏了,沒事,你哭啥麼!彎腰在炕下的水盆裡抓水,水有些熱,甩了甩,又在胡蝶臉上拍了拍,胡蝶就把眼睛睜開了。
我睜開了眼,疼痛比先前更厲害,再聲喚起來。
滿倉娘開始搬動我的身子,黑亮要幫她搬,她不讓黑亮搬,搬了六下,再搬了六下,把我翻側著,在背上推,然後讓我趴下,我趴不下,她就讓我雙腿屈著趴下,又是在背上推,說:黑亮你眼睛好,背上那條梁是不是直了?黑亮說:我看不來。她說:翻過來翻過來。黑亮把我翻過身來,緊緊地把我上身抱在懷裡,我又恢復了先前的姿勢,她又在肚子上揉動,她已經滿頭滿臉的汗了,趴下來看了一會兒,說:好了,你這是要生皇帝呀,折騰我!就坐下拿了煙鍋子吸,問:煮了荷包蛋沒?黑亮說:煮了,給你也煮了一顆,給小孫子也煮了一顆。她說:你下來,給她餵雞蛋。黑亮把荷包蛋端來,我卻血流了一炕,又昏了。
我再次站在窗格上,瞧見黑亮在掐胡蝶的人中,滿倉娘似乎在生氣,一把把胡蝶的手拉過來,在虎口上掐,說:你是個懶人,該你出力呀你給我昏過去!黑亮爹又跪在礆畔上給天磕頭,問旁邊的老老爺:沒事吧,不會有事吧?老老爺說:太陽這紅的,雞在窩裡窩得靜靜的,能有啥事?沒事!滿倉娘再次趴在了胡蝶腳前,她的鬢髮都散了,一撮子灰白頭髮撲撒下來,用手去攏,手上的血就沾在了額顱上,隨之說:見頭髮了啦,見頭髮啦!黑亮臉色煞白,汗水淋漓,靠在窯壁上,不敢看。滿倉娘說:去,把荷包蛋熱熱。黑亮一齣窯門,軟在地上,說:爹,爹,你把荷包蛋熱熱,有些涼啦。黑亮爹卻往廁所跑去。胡蝶好像是又睜開了眼,滿倉娘說:醒了?胡蝶長長出氣,滿倉娘說:醒了先憋住氣,用力努,努!胡蝶在咬著牙用力,滿倉娘還在說:你咋不用力哩,再努,用力努!黑亮爹從廁所出來,端了雞蛋就進了廚房,不一會兒把熱了的荷包蛋再端出來,交給黑亮了,他又去跑廁所。黑亮說:你咋啦?他爹說:不知道咋啦,我後跑,去了又拉不出什麼。胡蝶在不規則地發著吭哧聲,像是毛驢在爬坡,又像在拉漏氣的風箱。突然噗地一下,如一盆水潑出來,濺了滿倉娘一臉,而孩子就在水潑出來的同時,像是條魚,衝到了炕蓆上,又光又滑,竟掉下來,正巧落在炕下的灶灰籠裡。滿倉娘說:你是個髒東西!忙從灰籠裡撿出來,提著後腿就拍屁股,孩子哇地哭了。
不一會兒,黑亮提了胞衣出去,礆畔上站著黑亮爹,老老爺,瞎子,他說:是個男孩!
胞衣就埋在了石獅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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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了孩子,名字叫黑一。這是黑亮起的名,他說生下一個,他還想再生下二個三個,七個八個:如果你配合好,咱就重建一個村子。建一個光棍村?我在地上唾了一口痰,蚊子蒼蠅才不停地生蛆呢,豬和老鼠才一生一窩哩,越是低下卑微的生命越是能繁殖,他黑亮就是個小人賤命。
黑一生下來時,我原本是不想看的,以前麻子嬸說過,當女人生下孩子了只要第一眼看到,那一生就離不得了,所以我並不打算首先看到他。但滿倉娘說了句:「你是個髒東西!」我知道他是掉進了灶灰籠裡,也嚇了一跳,就坐起來看了一眼。他太瘦小了,像精光的老鼠一樣,而那個小臉竟還滿是皺紋,是那樣醜陋又十分骯髒,身上除了灶灰還有一種黏糊糊的白色液汁。滿倉娘說:懷上了就不要同房,同了房孩子就不乾淨。我躺下沒有言語,臉上燒燙了一下。那就是我的孩子嗎,我怎麼生了個那麼難看的孩子?這孩子是罪惡的產物,他是魔鬼,害我難過了那麼長日子,又橫生著要來索命!好吧,我把你生下來了,你帶走了我的屈辱、仇恨、痛苦,從此你就是你了,我就是我,我不會認你是兒子,你也別認我是娘。
但是,就在夜裡,窯裡黑隆隆的,黑一卻哭起來,他哭得響亮,好像是突然點了燈,生出了一團火焰,使整個窯洞裡的桌子椅子,瓦罐陶甕,炕上的被褥枕頭,門窗上窯壁上所有的紙花花都醒了靈魂,在黑暗裡活著,好過著。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滿心身的是一種莫名的愉悅,就對黑亮說:你把他抱過來。黑一睡在了我的懷裡,哭聲戛然而止,我觸控著親吻著他的臉蛋,他的屁股,他的小手小腳,是一堆溫暖的雪和柔軟的玉。我在心裡說:這是我兒子,我身上掉下來的肉。黑亮也睡過來,我推開了他,讓他睡到地鋪上去,他的腳太臭,不能燻著我的孩子,他睡覺愛動,不讓他在睡夢中胳膊腿壓著了我的孩子。我只和我的兒子睡。
這是天意。黑亮睡在地鋪上了,仍是激動著,說:第一次就有了孩子,天賜給我了你和兒子。
是天意。我在默默地說,天是讓我的兒子來陪我的。
我突然覺得孩子的名字應該叫兔子,嫦娥在月亮裡寂寞的時候,陪伴她的就是兔子。我就抱著兒子親,叫著:兔子,兔子。
黑亮說:你把黑一叫兔子?
我說:他不是黑一,是兔子!
兔子就兔子吧。黑亮妥協了:這名字也好。他又說:兔子幾時會叫爹呢?
只會叫娘。我看著窯頂,其實沒有窯頂,只是黑暗。我再一次把兔子的腳丫子含在嘴裡,那是一塊糖,幾乎要消融,我又把腳丫子取出來,在心裡對兔子說,相信娘,總有一天娘會帶著你到城市去,這個荒涼的地方不是咱們待的。
那時候,我覺得滿世界都在縮小了,就縮小成我一個人,而在這個村子,在這個土窯裡我就是神。
十天裡,我一直就坐在炕上,我的身下鋪著黃土。這是村裡的習慣:從坡樑上挖下純淨的黃土,曬乾再炒過,鋪在炕上了上邊苫一張麻紙,產婦月子裡就坐在上邊。這黃土還真能吸乾身上的髒水,快速地恢復了傷口。十天後,我開始下炕走動。那一個晚上,從吃晚飯起兔子又哭鬧了,兔子差不多有五天了,總是白天睡覺,晚上哭鬧,老老爺寫了張紙條:天皇皇地娘娘,我家有個夜哭郎,過路君子念一遍,一覺睡到大天亮。老老爺讓我們把紙條貼到村子裡的樹上去,我和黑亮貼了往回走,天上繁星一片,我一眼就看到了先前發現的那兩顆星,星星的光一個大一個小,發的不是白光而是紅光。我指著說:那是我和兔子的。
但黑亮說看不到呀,那兒哪有星?這讓我驚奇,他怎麼看不到呢?他說真的沒有什麼星呀,是你看花了眼吧。我沒有再和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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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要過滿月了,黑家備了酒席要招呼村裡人。太陽還在崖頭上,礆畔上就來了一批,有給孩子拿衣裳的,有給孩子送鞋的,更多的是抱一顆南瓜,提一筐土豆,端一升苞谷糝或扁豆。半語子也來了,他拿了一個小炕虎。小炕虎幾乎家家都有,石刻的,拳頭那麼大,黑亮就說過,家裡有孩子了,孩子在兩歲前,這炕虎拴一條繩,繩一頭系在孩子身上,孩子在炕上玩耍就不會掉下炕去。孩子兩歲後媳婦抱著出門或回孃家,也同時抱著炕虎,就能辟邪。黑亮在小時候就係過炕虎,但他長大了卻不知道把炕虎丟在了哪裡沒有尋到。而半語子帶來了小炕虎,小炕虎被汗手撫摸得油光起亮,他說他小時候用過。我很喜歡這個小炕虎,高高興興接受了,就放在兔子身邊。黑亮卻進窯拿走了小炕虎,給我說:不能用他家的。原因是麻子嬸現在還昏迷不醒,她是生過孩子,但沒活成,用他家的不吉祥。他說:我給黑一做個新的。我說:叫兔子。他說:噢兔子,兔子要用新的小炕虎!
太陽正端的時候,訾米來了,她又是穿得花枝招展,人還在礆畔入口處,聲就傳過來:這是給咱村過事哩麼!她擰著腰身往我窯裡來,有人就問:你給孩子帶了啥禮?訾米說:我給我乾兒子帶了一棵極花!她拿的一個紙卷兒,開啟了真的是一棵極花。但她卻說兔子是她的乾兒子,這就胡說了。問話的人說:乾兒子?你和黑亮認了親家?!親家母的溝蛋子,孩他爹的一半子!她卻嗬嗬地笑著進窯了。
訾米把極花放在兔子的旁邊,趴過去在兔子臉上親了一下,留下一個紅印,她說為什麼她沒早來,她有重孝在身,來了對孩子不好,昨日去東溝岔給立春臘八燒了紙,告訴他們這是最後一次來燒紙了,她再也不會去了,她要重新活人呀,回來就把孝衫脫了,門上的白對聯也撕了。你瞧,我這紅上衣怎麼樣,好看吧?她展示著給我看,還悄聲說:胸罩內褲都是紅的。我說:你去挖極花了?她說:這極花不是我挖的,昨日從東溝岔回來,東溝口遇上有人挖了極花,我看是有蟲子有花的完整就買了。你家裡有了一個極花才有了你,你讓黑亮把它晾乾了也裝到鏡框去,有了孩子就又有極花,這多好的!她又去抱兔子,親兔子的屁股,兔子就被弄醒了,哇哇地哭。她說:胡蝶,你是紮下根了,我還是浮萍哩,讓孩子認我個乾孃吧。我說:你不是已經給人說是乾孃嗎?她說:我怕你不肯麼,先下手為強呀!兔子卻在她懷裡尿了。
開始喝酒吃飯啦,黑亮爹做了三桌菜,當然是涼調土豆絲,熱炒土豆片,豆腐燉土豆塊,土豆餈粑,土豆粉條,雖然也有紅條子肉呀燜雞湯呀,燒腸子呀,裡邊也還是有土豆。但大家都喜歡地說:行,行,有三個柱子菜!如果再捨得,有四個柱子菜就好了!黑亮爹說:原來有羊肉的,黑亮去了王村張屠戶那兒,不巧屠戶老張在鎮上住院,人家關了門了麼。今兒酒好,二十元錢一瓶的,黑亮,上酒上酒!
這一頓飯風掃殘雲般地吃過了,而酒還是繼續喝。凡是喝完一瓶,瞎子就在旁邊撿空瓶子,先對著空瓶子咂一下里邊的剩酒,然後放在礆畔沿邊,那裡已經壘上了十幾個空瓶子。半語子首先醉了,須要黑亮爹也來喝,黑亮爹過來連喝了三盅,半語子還要和他划拳,黑亮爹六拳都贏了,半語子說:你們打個通,通關,吧!黑亮爹說:你們喝,我得招呼大家呀。半語子不行,胳膊扳著黑亮爹的脖子。老老爺是坐在上席,他不喝酒,只喝水,就給黑亮說:你去擋擋酒,別讓你爹喝醉了,他有高血壓哩。黑亮也不好去阻攔,就進窯抱了兔子出去,說:你們還沒看我兒子吧,讓孩子認認爺爺奶奶伯伯孃孃的。喝酒的人就停下來。兔子是用小被子包裹著,人們都在說孩子長得胖長得好看。半語子上半身趴在桌子上,說:我看看,像他,他爹,爹還是像,像,他爺?!忽然有個婦女在礆畔入口上來,她的公公癱瘓幾年了,黑亮爹盛了一碗飯還夾了一塊肉讓她送回家去,那婦女把空碗放回桌上,卻對半語子說:麻子嬸醒過來了?半語子說:她要是醒,醒過來,來了,還能,能不來?那婦女說:我咋看麻子嬸在你家門外摘南瓜花哩?半語子說:大白,白天,的,你見鬼,鬼了?!那婦女說:明明是麻子嬸,穿了一身長袍子麼。半語子說:啊,啊!起身就跑回去了,他腳下拌蒜,後邊就有人跟著,怕他栽了跤。
後來,廝跟他的人返回來,說真的是麻子嬸,麻子嬸又活過來了。
人們都罵這是撂天話,那人說他跟著半語子回去,老遠看見半語子家的煙囪裡冒煙,進屋一看,麻子嬸在廚房裡燒火做飯哩,她穿著繡花鞋長袍子,半語子一下子撲過去抱住,說:你咋,咋活活,活了?麻子嬸說:餓死我了。
麻子嬸在炕上昏迷不醒,半語子覺得她是不得活了,就找了木匠做了棺材,棺材做好就放在窯裡,又給麻子嬸洗了身子,穿上了壽衣,放在棺材裡,也不蓋蓋,說:你睡吧,幾時不出氣了,我就埋了你。麻子嬸在棺材裡躺著躺著,突然睜開了眼,一翻身,棺材裡翻不過身,就說:人呢,我咋睡在這裡,你不來拉我?窯裡沒有聲音,她艱難地爬出來,見窯門掩著也沒有鎖,說:死傢伙你出門了不鎖呀,讓賊偷呀?!卻覺得肚子飢,飢得特別難受,就到鍋裡案上尋吃食,鍋是做過了飯沒有洗,案上亂七八糟一堆,也沒個能吃的,揭了瓦罐發現還有些苞谷面,用水和了,要在鍋裡做麵糊糊,還覺得麵糊糊裡應該煮些菜,但窯裡什麼菜都沒有,便搖搖晃晃到門外地塄上看到種的南瓜蔓上葉子肥綠綠的,摘了幾片,又覺得南瓜葉煮鍋太苦太澀,就扔了南瓜葉,把那三朵南瓜花摘了。
廝跟著的人跑回來說了麻子嬸的情況,黑亮爹讓那人趕緊再去半語子家,叮嚀著不要給麻子嬸做飯了,她這麼久湯水未進,突然吃了別的飯胃會出事的:把她背來,我給她熬些稀麵湯。
麻子嬸是被背了來,吃了一碗稀麵湯,她說:人這多的幹啥哩?我抱了兔子給她看,她說:生下來了?這麼大的事都不給我說!就動手掰開兔子的腿,叫道:長個牛牛!將來又禍害誰家的女子啊!大家就哄哄地笑。她卻急火火地說:剪子呢,剪子呢?半語子說:你又尋,尋,剪子呀?!她說:我給孩子剪個鍾馗,小鬼就不近身了。
那天,半語子回去了三次,取了剪子,又去取了紅紙和綠紙,麻子嬸偏要黃紙,再去取了黃紙。眾人取笑半語子:咋這積極的?半語子說:我這也,也,娶了個新,新媳婦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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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子嬸以後來我這裡成了常客,黑家再沒嫌棄過她。她一來就在我的炕上剪紙花花,到了吃飯時,也就在這裡吃。半語子有些過意不去,掮了一袋苞谷和一揹簍土豆。有時晚上了麻子嬸也不回去,就和我睡在炕上,黑亮當然搭地鋪,四個人在一個窯裡,黑亮覺得怪,要睡到雜貨店去,麻子嬸說:你睡你的,我是你嬸哩!她比先前更愛說愛笑,甚至有些詭異,經常是三更半夜就醒了,說神教她一種花花了,點了燈就剪起來。她能把花草樹木飛禽走獸和人混在一起重新組合成一個形象,人身子或者是樹,狗或者有著人臉,又把毛驢叫人毛驢,把老鼠叫人老鼠。甚至常指著窯壁說:你看見那裡有個啥?我看著窯壁,上邊什麼都沒有。她說:爬著一隻青蛙。便一口氣剪出十幾個青蛙來。
有一天下午,天上的雲全變紅了,像燃了火,麻子嬸就剪出了一棵樹。整個畫面是一棵枯樹,以樹幹為中軸線,兩邊枝幹對稱伸開,而根部又如人的頭部或鼻頭,顯得樸拙又怪誕。樹枝間有產生旋轉感的菊花紋,也有飛翔跳躍的小鳥。更奇異的是無數的小黃蜂佈滿於枝枝幹幹,並隨著樹的枯洞如血流一樣飛舞,我看著都能聽到一種嗡嗡的蜂鳴聲。
麻子嬸,我說,這是啥樹呀?
空空樹。她說,眼睛盯著我,那眼光我有些害怕。
空空樹?
她竟然唱起來:正月裡二月中,我到地裡壅血蔥,地裡有個空空樹,空空樹,樹空空,空空樹裡一窩蜂,蜂蜇我,我蜇蜂,我和蜂被蜇得虛騰騰。
以前的麻子嬸從沒在剪紙花花時唱歌的,幾乎從那以後,她每次剪出什麼就順嘴唱一段歌子。比如她剪了個男人用毛驢馱著媳婦,唱的是鴇鴇,樹皮,金鎖拉驢梅香騎,金鎖拿著花鞭子,打了梅香腳尖子,哎呀哎呀我疼哩,看把我梅香矯情哩。我說:你剪的金鎖?她說:是金鎖。我說:金鎖以前對他媳婦好?她說:好。比如她剪了棵極花,唱的是:挖藥的人巾巾串串,吃藥的人呻呻喚喚,販藥的人綢綢緞緞,賣藥的人盤盤算算。我說:啥是巾巾串串?她說:你見過誰挖極花回來衣衫回全過?比如她剪了吃攪團的,唱的是:天黑地黑霧朵兒黑,吆上毛驢種蕎麥,揭一回地拐三彎,揭了三回拐九彎,按住犁頭穩住鞭,還不見媳婦來送飯?左手提著竹籠籠,右手提的雙耳罐,站在地頭望老漢。吃的啥飯,吃的攪團。怎麼又是攪團?柴又溼來煙又大,鍋板兩片鍋四拃,笊籬沒頭勺沒把,懷裡揣的是你娃,不吃攪團再吃啥?我就笑起來,她說:我再剪一個你看是啥?她一邊剪一邊唱:能把雞毛撂遠,能把犁轅拉展,能把牛皮吹圓,能把驢籠嘴尿滿。她剪出了一個人,我說:是村長。她說:這是你說的,我沒說。比如她剪了一個窯洞,窯門口坐了個婦女,旁邊有樹,樹上有鳥,面前是狗,狗在攆雞。她就唱:太陽一齣照西牆,東牆底下有陰涼,酒盅沒有老碗大,筷子哪有扁擔長,一隻襪子不成對,兩隻襪子剛一雙,媽的兄弟孩叫舅,哥的丈母嫂叫娘,七月陰雨九月霜,五黃六月分外忙,我說這話你不信,姑娘長大變婆娘。剪完唱完了,她說:我剪的是你。我的眼淚就往下流,她立即說:我剪我哩。
村裡人都覺得麻子嬸昏迷醒來後不是人了,成什麼妖什麼精了,而且傳說著她的紙花花有靈魂,於是誰家裡過紅白事或頭痛腦熱擔驚受怕,都去請她的紙花花,倒是老老爺那兒冷清了許多。
我聽到三朵在給老老爺說過對這種現象的不滿,老老爺的腿差不多離開柺杖就無法行走了,他坐在葫蘆架下,問著三朵:這一月下了幾場雨了?三朵說:三場。老老爺說:哦,一月裡總有下雨的日子。
麻子嬸在我的窯裡連續住過了七天,連剪帶貼地製作了十幾幅大的紙花花,都是一個婦女,頭戴著花環,花環用不同的色點綴成,披著過去人時興的結婚服,衣服上是方方勾紋和金爪紋,褶裙是黑底,紅花飾邊,坐在五顏六色的大蓮臺上。唱道:剪花娘子沒庭院,爬溝溜梁在外邊。熱吹來了樹梢鑽,冷吹來了曬暖暖。自從進了窯裡來,清清閒閒好舒坦。叫童子,拿剪子,世上的花花剪不完。人家剪的是琴棋書畫八寶如意,我剪花娘子剪的是紅紙綠圈圈。
麻子嬸,我說,你剪的啥?
剪花娘子。
原來是剪花娘子到你家了?
我就是剪花娘子麼。
她把一幅剪花娘子掛在了我的炕壁上。黑亮說麻子嬸可能腦子有問題啦,但我不覺得她腦子有問題,拜了她,學剪紙,做她的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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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著娃,剪著紙,我竟然好久都沒有在窯壁上刻道了。黑亮爹晚上的呼嚕聲特別大,他以前從來沒有過這麼大的呼嚕聲,現在響起來像遠處在滾雷。狗晚上不再臥在窯門外,白天裡我出出進進它也不廝跟,整日的不沾家,回來了到毛驢窯裡尋吃的,還到豬槽裡嘗一口,把雞食盆子弄翻了,瞎子在給老老爺說狗沒個狗樣子了,老老爺笑著說:它成了筷子麼,啥都想嘗一嘗。黑亮不經意就胖了,肚子鼓起來,都有了雙下巴。我說:你快變成豬了!他故意把雙手搭在腮後當大耳朵搖,說:豬有福麼。端了水去澆何首烏。
以前,黑亮在礆畔沿上栽蒿子梅,蒿子梅的根讓豬拱出來後,他又種了窩何首烏。何首烏種下去一直沒見長出個苗,就像是種了個石頭,後來誰都把這事忘了。突然有一天,我去礆畔沿拉著的繩上晾兔子的尿布,一低頭,那裡竟有了一點綠。告訴給黑亮,黑亮高興得不得了,說這是何首烏生長了,就在嫩苗下放塊石頭,在石頭上纏了細繩,又把細繩拉到晾衣繩上,要讓嫩苗能攀著長上去。這嫩苗真的就瘋了般地長,長出了兩支藤,一兩個月的時間裡就在晾衣繩上盤繞成蔭了。
我只知道何首烏是一味中藥,吃了可以生頭髮,也能把白頭髮變黑髮,但我沒想到它生長起來是這麼旺的藤蔓。黑亮天天給何首烏澆水,我沒事了,就抱著兔子去看那些藤葉,昨天顏色還是淺的,今天就深了一層,昨天還是指甲蓋大,今天就銅錢大了。令我驚奇的,是它一直只長兩支,而且白天裡它們分開,一支如果向東,另一支就向西,若一支向南了,另一支必然又向北,但到了夜裡,兩支就靠攏了,頭挨頭,尾接尾,糾纏在一起在風裡微微抖動。黑亮告訴我,何首烏白天裡吸陽最多,晚上陰氣最重,那根在地下又會長得像人形一樣的。問我要不要刨開土看看。我怕刨開土對何首烏不好,我沒有刨,也沒讓黑亮刨。
你知道我為啥種何首烏嗎?黑亮的神色很得意,他問我。
我不清楚他要說什麼,我說:你為啥就叫黑亮?
他說:它像不像一家人,孩子是根莖,蔓藤就是我和你吧。
我一下子愣起來,看著他,他在笑著。
真沒敢設想,他說,它就長活了,活得還這麼旺盛!
我不知道我那時的臉上是什麼表情,扭頭看見西邊坡樑上有了一片火紅的山丹花。這裡只有蒿子梅和山丹花,山丹花開了?細看時那不是山丹花,是一小樹變紅的葉子,再看又一樹。我抱著兔子回到了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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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了晚飯,我抱著兔子在礆畔上,瞎子又在毛驢窖裡往外扒糞,扒出糞就堆在白皮松下,他給我說:你和兔子進窯去吧,這糞風吹上一夜,明早就不臭了。我笑了一下,說:沒覺得臭呀。說過了,自己也吃驚,扒出來的糞肯定是臭的,我怎麼就沒聞到臭呢,或許是白皮松上烏鴉天天在拉屎,已經習慣了臭味就不覺得驢糞的氣味了。我抱著兔子往天上看,白皮松上空就有著那兩顆星。夜空是不經意星星就出來了,兩顆星已早在看著我娘倆。不知怎麼,我再沒抬頭看第二眼,抱兔子回窯裡,匆匆地把他放在被窩,我也匆匆脫衣睡下,我在給兔子說話。說的是那麼雜亂,那麼沒有倫次:兔子兔子,我是你娘。你是從我的肚子裡出來的,你是我兒,兔子。我沒法說我。我也無法說你。兔子,兔子。我在這村裡無法說,你來投奔我,我又怎麼說呀。這可能就是命運嗎?咱們活該是這裡的人嗎?為什麼就不能來這裡呢?娘不是從村裡到城市了嗎,既然能從村到城,也就能來這裡麼,是吧兔子?你長得像誰?你沒我白。你的爹是黑亮嗎,怎麼就不能是黑亮這個人呢?娘在小時候,你外婆要去地裡幹活,就把娘放在院裡,院裡有豬有狗有雞的,娘是和豬狗雞在一塊玩,搶著吃食。兔子,我問你,娘怎麼不能和你爹在一起?兔子,你聽見孃的話嗎,娘是不是心太大了,才這麼多痛苦?娘是個啥人呢,到了城裡娘不是也窮嗎。誰把娘當人了?娘現在是在圪梁村裡,娘只知道這在中國。娘現在是黑家的媳婦。兔子,兔子你給我說話麼。我這麼說著,我的兔子一直不回答我,連呀呀聲都沒有,他只是噙著我的奶頭。
我的眼淚骨碌骨碌往下滾,滴在了奶上,兔子還在噙著奶。
後來我和兔子就睡著了。是什麼時候睡著的,我並不知道,這讓我醒悟著人死如睡著一樣,死的人或許知道自己病了,在吃藥,在打吊針,但他突然昏迷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死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死了。
從那以後,白日里忙忙亂亂沒個頭緒,天一黑我和兔子就睡了,再沒覺得烏鴉在白皮松上嗤啦嗤啦拉屎,也沒覺得狗叫和毛驢打噴嚏。
去雜貨店了,把兔子抱到村口那胳膊粗的水邊,水流得嘩嘩的,給兔子說:河,這是河。回到礆畔上了,看河在陽光下,是那麼細,亮著光,一動不動,給兔子說:瞧,那裡放了個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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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剪狗,老是剪不像,剪著剪著就把狗剪成豬了,便喚狗到跟前,仔細觀察它的眉眼和走勢。黑亮去鎮上買了幾斤豬蹄,燉了湯要給我下奶,我把蹄骨保留了,每叫狗一次,就給狗一塊骨頭。我對著狗剪紙,慢慢地,我的剪技大進。麻子嬸再來,我拿出剪的狗花花給她看,她卻說:剪什麼不能剪得太像,要剪得讓人一看就知道是那東西,但又不是那東西,又像又不像,仔細一看比那東西還那東西。她這麼一說,我倒又不會剪了。她又說:看我咋個剪。三下兩下剪出個手扶拖拉機,拖拉機上坐著一個人,尖腦袋,招風耳,一看就是黑亮,黑亮頭上落著一隻烏鴉,拖拉機下兩朵雲。她嘴裡唸叨:黑亮黑,黑亮黑,要和烏鴉比顏色,炕上有個大美人,拖拉機開得像雲飛。又剪了一個毛驢,四蹄朝上地躺著,旁邊一個人在喝茶,大頭圓臉,眼睛只是一條細縫,而身後是窯窗,窗裡爬著一個小兒。嘴裡唸叨:隔窗看見兒抱孫,我兒看著他兒親,等到他兒長大了,他兒氣斷我兒的筋。她剪的是黑亮爹,但我們都不明說,她問:是不是?我說:是。黑亮爹正好掃礆畔掃到窯門口,我們倆就不說了,咯咯咯地笑。黑亮爹說:她嬸,晌午甭走,我給咱壓紅薯面餄餎!麻子嬸說:你把芥末放重些!哎哎,你聽著,要逮住個東西的大勢了,剪子就隨心走。
麻子嬸要給兔子剪五毒貼肚裹兜,而裹兜需要一塊紅布,我到雜貨店裡去取。出了門,招呼著狗跟我一塊去,狗不去,我說:我指揮不動你啦?!它跟著我就去了。取了紅布回來的路上,奶驚了,憋得難受,奶水把前胸都溼了一片,我就走進一個山牆邊,背過身把奶水往外擠些。那是一孔窯前用土坯蓋起來的廚房,窗子小小的,還黑著,我只說裡邊沒人,剛擠著,卻聽到裡邊有了話:把嘴給我!嚇了一跳,忙放下衣服,朝那窗裡瞅了一下,沒想到村長和菊香在那裡,菊香胳膊摟著村長的脖子,雙腿交叉在村長的腰上。菊香說:這廚房我要翻修呀,你得便宜把戲臺上的木料給我。村長說:給你,給你。把舌頭就堵了菊香的嘴,又抱著菊香往案板上放。但菊香是駝背,在案板上放不平。菊香說:我趴下。村長也不言語,重新抱了在地上轉,後來就把菊香仰面放在了一個甕口上,拉開了兩條腿。我心裡噔噔地跳,擰身就走,轉過那個丁字岔口,還是村長的窯,窯門開啟著,我唾了一口,狗卻往窯裡去,我要喊狗的時候,我看見了那窯裡的桌子上正有著一部電話,猛地怔了下,也就走了進去,而狗卻出來站在了窯門外。
這一切是突然發生的事,看到了電話立即就有了反應,竟一下子撲到桌子上,抓電話機時把電話機抓掉到了地上,我就蹴在地上撥電話。我撥的是出租屋大院房東老伯的電話號碼,撥了一次沒通,再撥了一次通了沒人接。怎麼沒人接呢,我以為是我撥錯了號,又撥了一次,天呀,撥通了,我急促地就說:老伯,老伯,我是胡蝶!電話裡的聲音卻不是老伯,是個女聲,我要把電話按下的時候,聽到了那女聲在叫喊:老伯,找你哩。老伯在問:誰打的?是老伯的聲,我忙說:我是胡蝶!但電話裡在說:說是胡蝶。老伯的聲音:誰,誰,胡蝶?!一陣腳步響,老伯可能從院子裡往屋裡跑。但狗在叫了,汪汪地叫。我只能放下電話,趕緊出來,是猴子擔著一擔土出現在巷口。我拍著窯門環喊:村長,村長!猴子過來了,我渾身在出汗,不敢看他,側了頭說:村長咋沒在家?猴子說:沒在家吧。我說:他不在家也不鎖門?匆匆就走,仍覺得在夢裡,等狗攆上了我,我說:你咬我,你咬我!狗把我腿咬住,稍有些疼,它就鬆口了,我撲沓坐在地上,嘴裡說:是真的,我打了電話了!
我是打了電話了,但老伯沒有接上我的電話,我恨死了猴子!我想,再尋機會吧,總有一天我還會給老伯打個電話的,讓他知道我還活著。又想,老伯沒有接上電話,畢竟他已經知道了是胡蝶打來了電話,那電話是能顯示來電號碼的,他雖不能知道我在哪個省哪個縣哪個村,如果他是聰明的,他就會和我娘記下來電號碼去派出所,派出所能從來電號碼查出我現在的地方的。娘不懂這些,老伯會懂的,老伯一定是聰明的。
我和狗走回到礆畔下,訾米卻牽了一隻羊在那裡,朗聲說:正要去你家呀!你是不是感覺我要給你送羊呀就來接我?我說:給我送羊?呀呀,你給我送羊?!訾米說:你這啥口氣。好像我是個貔貅只入不出?鎮上有個姓萬的欠了立春臘八三萬元的蔥錢,立春臘八一死他就再也不提還錢的事,他憑啥不還?我就是要賬,狗日的實在還不了,但他家有一隻羊,我一看是母羊,就給我乾兒子牽回來了。我說:你瞧我奶水多得都驚了,還吃什麼羊奶!訾米說:我看見黑亮給你買豬蹄了,以後別催奶了。又說:臉色咋不好,催奶催的吧?我沒敢把打電話的事說給她,卻說了村長和菊香的勾當,訾米就在地上拾了半截磚,說:走,我朝窗子裡扔一塊磚去,把他狗日的嚇個陽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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