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村長恨自己不是韃子人?
他哈哈笑起來,說:本村長是共產黨的人呀!可我告訴你,胡蝶,黑亮按輩分把我叫大大的,你也得叫我大大!噢肚子都這麼大了,好地麼,種子一種上就發芽了,你要對我好些,你和孩子要上戶口,那還得我出證明呀!
村長是來買酒的,但他並不買整瓶酒,只要二兩喝,就說溝畔裡的野雞多啦,你也不去打幾隻給胡蝶補身子?黑亮說我咋不想呀,可政府把獵槍全收繳了麼。村長說你用彈弓打麼,你瞧瞧我昨天打了一隻今日又打了一隻。黑亮說我有那本事?挪了酒罈上的紅布沙包,用列子提了兩下,把酒倒在了一個杯子裡。村長說不喝腿就軟得走不回家去麼。他站在那裡咂著酒,香得眼睛眯起來,臉上皺得只有個大鼻子。
酒是好東西!村長說:給我記上。
不記啦。黑亮說:從櫃檯下取出一個小本本。不記啦,給你記啥呀,你看看,以前的賬我給你撕了。
小本本真的就撕了,一堆碎紙屑。村長說:胡蝶,黑亮是好的,我不會白喝的,飯裡虧了茶裡會給你們補的。
天黑下來,我要回去做飯,黑亮還在店裡忙,就派了狗陪我回去。來的時候狗是一直在前邊引路,而回去狗卻尾我身後,遇到外人了它就護我,沒外人了,我稍微在巷口遲疑一下,它就咬我的褲腿。你他孃的真是姓黑!它是白狗,我偏罵它是黑狗,這東西見到那些石刻的女人,便把一條腿搭上去撒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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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吃過午飯,黑亮和他叔在壘豬圈牆,黑亮爹給黑亮說立春請他去給他們兄弟分家呀,你壘好牆後拿上筆和紙也來寫個契約。豬圈牆壘好後,黑亮拿了筆紙要走,我說:你就這樣去呀?黑亮說:我不去沒人能寫契約麼。我說:衣服上滿是泥去丟人啊!黑亮怔了一下,立馬過來親了我一下臉,說:啊有媳婦管我啦!瞎子就在旁邊,瞎子肯定是看見了,因為瞎子轉過身就離開了。我說:分家這事得村長主持,咋叫你爹和你去?黑亮說:聽說村長去騷情過訾米,立春和臘八不信任村長吧。我說那我也去,黑亮想了想,也就同意了,卻給我了一個棍。
立春臘八兄弟倆就住在村子西南角,我們剛走過二道巷,什麼地方一陣豬的尖叫聲,就見張耙子抱了個小豬過來,黑亮說:幹啥哩?張耙子說:謝村的閹客來了。黑亮說:給你閹了?張耙子說:說啥話?給我的豬閹了。黑亮笑著說:給你閹了才對哩!張耙子說:你以為你有媳婦呀,我已經給村長說了,今年再有訊息,第一個就給我,我花五萬元弄一個哩!我掉頭就走,黑亮也不和張耙子胡說八道了,拉我出了巷道,往西頭的一面斜坡上,上到二百米,一拐彎,土崖下有了兩孔窯,狗就汪汪吼起來。我拿著棍還沒來得及打,立春從左邊窯裡出來說:吼啥!沒看來的是誰?!右邊窯的布簾一挑,走出來個女人,驚乍乍地叫著:是不是胡蝶?跑過來拉了我的手,一雙眼睛把我從頭往腳上看。果然是個大美女麼!她說著,把我額頭上的一撮頭髮往耳朵上夾:你讓我想起我年輕的時候了!
這就是訾米。我預想到了訾米能說會道,是個花哨人,但眼前的她早已半老徐娘,頭髮乾澀,眼圈發黑。立春讓我和黑亮到窯裡坐,他領著進的是左邊窯,窯裡便坐著黑亮爹和另一個男人,那男人肯定是臘八,一臉嚴肅,額頭上皺著一個疙瘩,他們說話很久了,每人面前彈了一堆菸灰渣子。我不願意進去,訾米說:讓他們分家去,咱到我窯里拉呱。
右邊的窯是她的,裡邊昏昏暗暗,她把布簾揭了,又開啟了門窗,西邊落山的太陽正好把霞光照在窯壁上的三塊鏡子上,窯裡一下子亮堂了,能看到無數的灰塵活活地飛。訾米握著我的手,說我的手多軟,像棉花一樣,越捏越小,卻又說我眉毛太粗了,嘎嘎地笑:美人都有一陋啊,幾時我給你修修!這是一孔並不大的窯,佈置差不多和黑家一樣的格局,一面大土炕,裡邊有一個被筒,外邊有一個被筒,裡邊的被筒分明是她的,緞子被面,一個軟枕頭,枕頭上還鋪著一塊手帕。貼著炕的牆壁上是一排釘上去的木橛,掛著各種式樣和顏色的衣服,有冬季的夏季的春秋季的,下邊放著幾雙高跟平跟坡跟的鞋。在窯的中間,也有一張方桌,不同於黑家的是擺著五個碟子和一個木刻,木刻不是雞是魚。還有一個碗盛著湯水,裡邊有半個荷包蛋。她說剛才給他們吃過了,要給我再煮一顆,我忙說我不吃荷包蛋,懷孕了以後吃雞蛋就噁心。她說:是不是,我沒生過娃,吃雞蛋怎麼能噁心?就端起那剩下的雞蛋吃了,又覺得那湯水的顏色黑,以為我奇怪,說:我放的醬油。這裡人不吃醬油,我來了要醬油,立春說咱有蓖麻油芝麻油,吃什麼醬油,他以為醬油就是油。
她又笑起來,胸部抖得顫顫的。
黑亮家就沒醬油。我說,你過的好日子。
好什麼呀!她說:要說好,那還是在城市的那些日子,我是啥吃的沒吃過,啥穿的沒穿過,啥男人沒見過?
我拿眼睛瞪她,朝窯外努嘴。她說:不怕他們聽的!別人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我是嫁得了皇帝也嫁得乞丐麼。我一來就給立春說,你別繩捆索綁,也別一天到黑跟著我,我要跑,你就是拿釘子把我釘在門板上,我也會背了門板跑的,但我不跑。我還給立春說,你要上身來,那你就給我錢,多的沒有總有少的吧,他是每一次給我一元錢,咱不能虧了咱麼!
她真的是妓女出身。我有些後悔跟著黑亮來了。
都說黑亮有了個城市的媳婦,我一直要去看呀,可就是在暖泉那兒一住幾個月,忙得鬼吹火似的!你是哪個城市的?
省城。
幹啥工作?
爹孃有個店面。
哦,你是真正的城裡人,把他的,哪像我走出農村了又回到農村。你來了也好,不管是從農村去的還是原本城市的,那裡是大磨盤麼,啥都被磨碎了!
我不想和她多說了,就在窯裡看他們有多少甕,甕裡有多少糧食,但他們的甕並不多,都是整捆整捆的血蔥在後窯壘了一人多高。訾米又攆著我說:他們兄弟倆不會過日子,血蔥是賣了不少,可就是愛賭麼,身上有兩個錢了就在家裡坐不住,三更半夜不回來,我就說了,晚上八點得做愛,你回來不回來我八點必須做愛。
她脫下上衣,要換上一件粉紅線衣。她的身子比臉還要瘦,肋骨一根一根都看得見,奶卻是布袋奶。
我說:那你就在這裡過一輩子呀?
她說:殘花敗柳了,有個落腳也就是了。
窯外,立春和臘八突然爭吵起來,黑亮爹在大聲呵斥,呵斥了又嘁嘁啾啾說什麼,臘八就叫訾米:嫂子,嫂子你出來!
訾米拿出了她的一雙白帆布鞋要送我,鞋是洗乾淨了,顏色卻發黃,她又取了粉筆在鞋面上抹,大聲應道:甭叫我,你們分你們的家!小聲給我:黑亮店裡沒有胭脂口紅眉筆的,頭一年不畫眉就覺得沒長眉毛似的,到了第二年才習慣了,抹鞋的粉也沒有,我先是拿麵粉抹,立春打過我,還是臘八去鎮上的小學弄了些粉筆。
立春臘八還有黑亮就開始把臘八窯裡的傢俱、農具、糧食全抬在窯外,又進了這邊窯抬方桌、麻袋、椅子、插屏、筐子,還有一對鐵絲燈籠。黑亮來揭炕上的被褥,搬動炕角那個木箱子,訾米說:箱子不能動,炕裡邊的枕頭衣服都不能動,這是我的,不是他楊家的。她把櫃子上那個祖先牌子讓黑亮拿了出去,黑亮說:不分這個。訾米順手把吊在門口的簾子拽下來,扔出去,扔在了黑亮的頭上。
訾米拉我往炕沿上坐,問我吃糖呀不,我說不吃,她開啟看她的箱子,裡邊全是她的胸罩、褲頭、絲襪子、假髮、耳釘、項鍊,也有一小罐紅糖。我有低血糖毛病,她說,捏一撮糖在嘴裡。我喉嚨裡又泛酸水,在地上唾起唾沫。
從窗子看出去,黑亮爹把一個櫃子挪到一邊,說:老大的。黑亮就在本子上記了。黑亮爹又拿起一個笸籃,說:老二的。挪到了另一邊,黑亮又在本子上記了。那些大大小小的物件分成了兩堆。黑亮爹說:祖先牌呢,啥都拿出來了,不要祖先啦?立春就進窯取祖先牌子,對我說:你和黑亮給咱造下孩子啦,種子就要成個棟樑哩!訾米說:啥給咱造下孩子啦,你出過力?!立春說:我沒出力,我給黑亮的血蔥。訾米說:血蔥厲害,你咋不造個孩子呢?立春說:地是鹽鹼地麼!訾米踢了他一腳,他抱著祖先牌出去了。
狗日的罵我是鹽鹼地?!訾米說:別人是實用的,我是藝術的。她忍不住再笑了,低聲說:以為我不會懷嗎,那些年我也是懷過三次的。我偏不給他懷,孩子是做愛的產物,我並不愛他,我是帶有避孕環的。
我差點叫起來,自己不懂這些,後悔沒和訾米早認識呀,自己才成了現在這樣子!我說:訾姐!我開始叫她是姐,我說我也不想懷呀,那我該咋辦呀?
訾米說:該咋辦?能咋辦?!去刮宮沒醫院,你只有讓他在肚子里長麼。
窯外再次吵開了,先是立春高聲,再是臘八高聲,兄弟倆像是在打槍,子彈越打越快,越打越稠。黑亮爹在勸解,但似乎不起作用。訾米側耳聽聽,臉上顏色就變了,卻說:是打的事麼,吵個×哩!我說:他們經常吵?她說:過不到一塊了才要分家的麼。黑亮爹便在喊訾米:立春家的,你來一下。訾米半天不動,在鏡子前梳她的劉海,黑亮爹又喊了一聲,她拉著我出去。
我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是,立春臘八爭吵起因於嫌財產分割不公,他認為把什麼財物都拿出來了,卻還有個大財物沒拿出來,那就是訾米。訾米買來的時候是花了三萬元,這錢是兄弟倆掙的,他當時說那先盡當哥的吧,就做了立春的媳婦,可現在要分家了,訾米也應該分,那就是:誰要訾米,就不能要櫃子,箱子,方桌和五個大甕,誰要櫃子,箱子,方桌子和五個大甕就不能要訾米。黑亮爹一下子主持不下去分家了,他說他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攤著手,嘴唇抖動著說不出話來。
黑亮說:臘八哥,這事就是立春哥同意也是違法的,婚姻法不允許啊!
臘八說:婚姻法讓拐賣媳婦啦?!
黑亮看了我一眼,他再不吭氣了。我看著訾米,只說訾米一定很憤怒了,要罵立春怎麼保護著自己的媳婦,臘八能說這話還不上去扇耳光?要罵胡說八道的臘八了,不管這嫂子是怎麼個來路,既然已做了嫂子,哪有這樣待嫂子的?!但是,訾米一直笑笑,好像這事與她無關,把放在地上的一個旱菸鍋子拿上吃起煙了。
這要聽聽你嫂子的意見。黑亮爹終於說了。
我沒意見。訾米說。
我說:你沒意見?你是人還是了財物?!
訾米說:我只是個人樣子!
訾米的話讓我突然醒悟了這個村子裡其實有些人並不是人,不是外人給他們強加的,而他們自己也承認。前幾天猴子和一個叫社火的吵架,社火罵猴子大白天的在巷口尿,巷裡那麼多人的你不把×塞進褲襠裡,故意亮在外邊,還是不是人?猴子說:我就不是人,咋?!現在訾米也說她只是個人樣子。也就是訾米說了這話,我覺得訾米不是我要依靠的了,我若再給她交往,將來肯定和她一樣而我又沒她那麼個性格,我只會沉淪得連個人樣子都沒有了。我對黑亮說:咱回吧。黑亮說:我得寫契約呀。我說:這有啥寫的,回,你不回我就回呀!黑亮攆上我,說了句你比訾米好,我們就離開了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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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黑亮爹給黑亮說,他是在雞叫頭遍了才給立春臘八徹底把家分了。先是立春認為他有了訾米,三分之二的家產都歸了臘八,覺得太虧,臘八就表態:如果訾米能給他,血蔥當然還合夥經營,收入一分為二,而家裡的財物除給一甕糧食一口鍋兩個碗外,他什麼都不要了。立春說:讓我弟吃腥去!但你要在先人牌前發個誓。臘八就跪在先人牌前說:爹,娘,我會讓訾米給你們生一炕孫子的!當時訾米就搬進了臘八的窯裡。
黑亮爹說著這些話,就起風了。這風是一股子暴風,從西北原上呼嘯地刮過來,沒有跡象,毫無道理,突然間黑土黃沙在空中舞了龍,村子裡剎時噼裡啪啦響,誰家的廁所屋頂被掀翻了,誰家的席在飛,誰家的豆稈垛子倒了,狗吠驢叫,似乎地皮都要揭起來。礆畔上的耱咵地摔在磨盤上,磨盤上晾著豆子的簸箕落到井裡,掃帚在跑,雞像毛蛋一樣滾,白皮松上的烏鴉巢掉下來三個,而葫蘆架如帳篷忽地鼓得多高,又忽地陷下去,然後就搖擺著歪了一角。一家人端了碗往窯裡跑,我的筷子也從手裡颳走了,黑亮在喊:老老爺老老爺,把門窗關好啊!
老老爺的窯裡卻出來了三朵。三朵是一大早就來找老老爺說個事的,他和老老爺出來先抱住了葫蘆架的立柱,再在立柱上繫繩子,企圖把繩子拴在門框上能穩定住葫蘆架,但繩子還沒拴上,葫蘆架嘩啦一下就坍了,藤蔓撲沓在地上又從地上往上躍,就像是一堆亂蛇。
三朵說:老老爺,這大的風,咋有這風,這是從哪兒來的風?
黑亮也跑過去,黑亮說:是不是從熊耳嶺刮來的?
三朵說:熊耳嶺刮過來的風從來不是這樣的,這是妖風麼,狗日的妖風!老老爺,這是不是從城市刮來的?
他孃的風!
老老爺就在那一堆藤蔓裡,抱著三個葫蘆,鬍子吹得蒙了臉,露出了沒牙的嘴,嘴一直沒說話。
東坡樑上又有了金鎖的哭墳聲,風把聲吹得像撕碎的紙屑,七零八散,時續時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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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子越來越笨了,一笨人就覺得蠢,腿腳浮腫,反應遲鈍,不停地打嗝,便秘得更厲害,黑亮說要多活動著好,到村裡去轉轉麼。他是完全地放心我了,我卻沒了力氣去轉,整日坐在礆畔上,一會兒換一個姿勢,一會兒換一個姿勢,怎麼都是難受,而且腿上,腮幫子上,甚或是全身,說不來的就那麼跳動一下,驚得我就出一層熱汗。村裡有婦女來找老老爺的,或向黑家來借東西的,來了一看到我,就給黑亮說:讓你爹給你媳婦吃好呀!黑亮說:好著呀,天天都過年哩。她們說:那你媳婦咋瘦成這樣?!我說:不想吃,吃啥都吐麼。她們說:你正在受罪哩,不想吃要硬著吃,吐了再吃,要不人受不了啊!她們一走,我在拖拉機倒後鏡裡看我,腮幫子陷得更厲害了,眼睛也鼓出來,可怕的是臉上密密麻麻了雀斑,像蒙了一層黑皮。
在那一日傍晚,拴牢的媳婦領著她三歲的孩子來,給我帶了一瓶蜂蜜,說是她家養的蜂,這蜂蜜沒摻假,讓我每日早晚沖水喝就可以通便。我感激著她,但我討厭那孩子,那孩子對我的大肚子好奇,竟過來摸了幾下,我換個地方坐了,他還是跑過來摸,我就呵斥起來,使拴牢的媳婦很難堪。吃晚飯時黑亮問起這事,說對村人要和氣,小孩愛來摸肚子那是好事。我說那算啥好事?黑亮說這是他爹說的,新箍了窯,如果小孩進去玩得開心,那是窯裡風水好,小孩哭鬧,就是窯裡有邪氣,如果一個人快要死了,小孩子拉都拉不到跟前去哩。正說著話,村長又是披著褂子來了,黑亮爹說:你這褂子呼呼啦啦的,就覺得你要上天呀!村長說:你說得好,只要咱鎮上的書記能上升去縣裡當政協副主席,那我真的就可能到鎮上當副鎮長!黑亮倒沒接他的話,只問了一句:吃了沒?村長說:我不餓。黑亮爹說:不餓就是沒吃麼,黑亮,給村長盛上飯!黑亮盛了飯,村長也就端上了,對我說:你公公這麼熱情的,不吃都不好意思麼,你要生男娃呀!我說:有飯吃就說中聽話?!黑亮說:真要生男孩,肯定是個方嘴,方嘴吃四方麼!村長就長了個大嘴,但不是方的,他說:嫌我吃飯啦?黑亮笑著說:能吃是看得起我家麼,胡蝶,再給炒一盤韭菜去!我裝著沒聽到,起身往老老爺的窯裡去。黑亮就打岔說:你咋能看出要生男孩?村長說:瞧胡蝶的氣色麼,懷女孩娘漂亮,男孩才讓娘醜哩。
村長是連吃了三碗,不停地說黑家總算把脈續上了,以後再不擔心大年三十晚上窯門上沒人掛燈籠,正月十五祖墳上也有人燒紙點燈了。說得黑亮爹高興,又拿了酒來喝,還喊來了四五個人陪村長。村長就擺排起村裡這幾年變化大呀,日子富裕了人也顯得客氣,這不,走到哪都有酒喝。在座的幾個就說:你是說你當村長這幾年?村長說:柱子他爹當村長的時候,甭說能讓大家富裕,就他自己都窮得幹㞗打得炕沿子響!你見過他在誰家喝過酒還是喝過茶,涼水都沒人給他舀!一個人說:你當村長又把啥富了,頓頓是不吃土豆啦,還是走親戚不借衣服啦?!村長說:銀來你沒良心,你在誰手裡娶了媳婦?!村裡原先多少光棍,這幾年就娶了六個媳婦,黑亮也快有孩子了,這不是變化?銀來說:哪個媳婦不是掏錢買來的?村長說:是買來的,你沒錢你給我買?錢是哪兒來的,你咋來的錢?!你狗日的不知感恩!
葫蘆架重新撐起後,因為斷了好多藤蔓,新架子就又小又矮,狗鑽在下邊乘涼。老老爺把窯門墩上的一本書收起來讓我坐,我說你還看曆頭?他說,你以為你老老爺只有本曆頭?那是本老縣誌,今日立秋,在查查歷史上立秋後發生過什麼異事。我說今日是立秋呀,那咋還這麼熱的?他說,是熱,去年是三十年裡最熱的夏,可立秋那天就涼颼颼的了,今年是有些奇怪。我說那你不看看你的東井啦?!他說咋能是我的東井?我現在就等著天黑嚴了看呀。卻問我:你還沒看到你的星?門墩太低,我坐不下去,就扶著葫蘆架,架下的狗卻在舔我的腳,我說:走開走開,你倒會尋地方。把狗踢走了,我說:我不看了!我是在給老老爺說氣話,話剛說完,肚子裡突然咚咚咚動了三下,頓時難受得又要吐,咯哇咯哇了一陣,什麼也沒吐出來。差不多十天了,肚子時不時就動那麼幾下,而且越來越頻繁,一次比一次力量大,我明白這是孩子在發脾氣,在擂胳膊踢腿地攻擊我,我說:老老爺,我這是懷了孩子還是懷了啥妖魔鬼怪,他不讓我安生?!老老爺卻在說:你肯定沒堅持看。
黑亮在喊:胡蝶,胡蝶!我沒有回應,一屁股坐在了門墩上,幾乎是把身子扔上去似的,天就很快地黑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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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晚上,天上的星特別繁,老老爺在觀察著東井,我在觀察著老老爺,他坐個小板凳上爬在高椅子上,躬著腰仰著頭的樣子讓我好笑,我說:老老爺你像個在水面上呼吸的魚。老老爺說:昂首向天魚亦龍麼。我說:是龍,老龍。就咯咯笑。老老爺說:你看你的星!我不看我的星,白皮松上空是黑的,我看了還是黑的,我看了也是白看,我就滿天裡數星星。從老老爺窯崖上空再到我的窯崖上空,一直到東邊坡梁西邊坡梁又往南邊坡梁的上空細細地數起來,七百三十八顆,再數了一遍卻成了七百四十二顆,竟然是一遍又一遍數目都不同。老老爺說:那我教你認東井吧。就指著礆畔上空的對等組成個方框的四顆星說那是水府,水府東邊那斜著的四顆星成為一串的,又在串頭上方還有一星的那是五諸侯,看到了嗎,五諸侯和水府的下面有八顆星,八顆星分為平行的兩條,各是四顆星,那就是井,井星的左上方,靠近五諸侯的那顆星是不是隱隱約約,那是積水,積水下的三顆星組成個三角形的叫天樽,天樽下邊也是個三角形的星叫水位。他還在說:胡蝶胡蝶,你再往右邊看,井的旁邊應該是有顆鉞星的,怎麼偏到野雞邊上了?看見那一大圈星吧,那就是野雞,這圈兒不是圓的了,是扁圓形了,你看……我的脖子又酸又疼,早垂下來不向上看了,我說:我不看了,我也看不懂。他擰過了頭,眼睛就像兩顆星星,說:看不懂,我不是在教你看嗎?那一片星就是東井,東井照著咱這兒,你不看了?就擺了擺手,讓我回去睡吧,自己又仰頭看天,嘴裡不停地哦哦著。
我還坐在那裡,心裡想,我才不關心什麼東井不東井的,就又往白皮松上空看了一下,那裡依舊沒有星,再看了一下,還是沒有星。老老爺今夜看東井,東井有了什麼變化,變化了又預示著什麼,這些我都不願問,要問他一聲我還是看不到屬於我的星,是我真的就不屬於這個村子裡的人嗎?他好像再不顧及了我,全神專注地看著夜空,不聲不響,一動不動,我就覺得問他也是無趣,就站起來要回去睡呀。
我往回走,走過白皮松,白皮松的烏鴉往下拉屎,我擔心著屎濺在我身上,就拿眼睛往樹上看著,可就在我看著的時候,透過兩個樹股子的中間,突然間我看到了星。白皮松上空可是從沒有過星呀偏就有了星,我驚了一下,一股子熱乎乎的東西像流水一樣從腹部往頭頂上衝,立刻汗珠子從額顱上滾下來,手腳都在顫抖了。天呀,是有了星,揉了揉眼,那星隱隱約約,閃忽不定。我閉了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讓我能平靜下來,心裡小聲說:是星嗎,是星嗎,不會是眼花了吧。再舉頭去看,竟然兩顆星在那裡,已經不閃爍了,一顆大的,一顆小的,相距很近,小的似乎就在大的後邊,如果不仔細分辨,以為是一顆的。
白皮松上的烏鴉在噗嗤嗤拉屎,屎就濺在了我的腳上,又濺在了我的肩上,我沒有動,屎就濺在了我的頭上,一大片稀的東西糊住了我的左耳。
我那時心裡卻很快慌起來,我就是那麼微小昏暗的星嗎?這麼說,我是這個村子的人了,我和肚子裡的孩子都是這村子的人了?命裡屬於這村子的人,以後永遠也屬於這村子的人?我苦苦地往夜空看了多麼長的日子啊,原來就是這種結果嗎?!
我壓根沒有想到在我看到星的時候是如此的沮喪,也不明白我為什麼竟長長久久地盼望著要看到我的星,這如同在學校時的考試,平日學習不好,考試過了隱隱地知道我是考不好的,但卻是極力盼望著公佈考試成績的那一天,而成績公佈了我是不及格。我在那個夜裡真的恨我的糊糊塗塗:我到底要看到星的目的是啥,我到底想要什麼?也真的怨恨了老老爺,是他讓我看星的,他是在安撫我還是要給我希望?他是在沼澤上鋪了綠草和鮮花騙我走進去,他是把我當青蛙一樣丟進冷水鍋裡慢慢加溫!我是那樣的悲傷和羞愧,沒有驚叫,沒有嘆息,也沒有告訴老老爺我看到了星了,從門墩上慢慢站起來,默默地走回我的窯裡。
村長他們早已經散去,黑亮沒有睡,他一直在瞎子的窯裡跟他叔學編草鞋等著我,我回到窯裡,他也隨後進來,關上了窯門。一切星星都沒有了,窗紙朦朦朧朧。他說露水沒潮上褲腿吧,要不要燒些水燙燙腳?我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我也沒吭聲。他摸摸索索在土炕上鋪被褥,給我鋪了個被筒兒,給他鋪了個被筒兒,又取棍要放在中間。
不放棍了。我說。
黑亮一下子把棍扔了,貓一樣地從地下跳到土炕上。但坐在我身邊了,沒有動彈。
我解上衣的扣子,我脫了襪子和褲子。我要麼,我說著,兩個胳膊吊在他的脖子上。黑夜裡我能感覺到他在笑著。但他抱住了我,親我的嘴,親我的奶,從頭到腳他都親了一遍,卻不動了,說:這不敢的,拴牢他娘特意叮嚀我這不敢的,這樣對孩子不好。
這我不管!我平躺在炕上。
黑亮氣粗起來,他是再也沒有壓迫自己,像彈簧一樣鬆開了,像海綿吸了水迅速膨脹,他爬上了我的身子,又跳下炕去,舉起了我的兩條腿。我盡力地把一條腿挺得又直又高,感覺要掛一面旗幟,是船上的桅杆。他在小心地進入,嘴裡噓著氣,同時喃喃著,聽不清在說些什麼。我猛地迎上去,他的身子就擠過來,又立即要外出,我感到了疼痛,卻就在疼痛裡又迎著他,幾乎是追著他,一切就急促不已,如夏天的白雨落在礆畔上,譁裡吧呀地亂響開來。後來,我完全迷亂了,在水裡在雲裡,起伏不定,變幻莫測,我感覺我整個臉都變形了,猙獰和兇狠,而他在舔我的腿,舔我的腳指頭,我也把自己的大拇指用嘴吸著吞著,緊緊地包裹了,拔不出來。黑亮好像在說:你不吃過你覺得辣哩苦哩,你吃過了就知道了甜啊!我就全然什麼都不知道了。
這是我第一回真正知道了什麼是做愛,當我坐了起來,坐在黑亮的懷裡,他在說:這會不會對孩子不好?我看著我的身子,在窗紙的朦朧裡是那樣的潔白,像是在發光,這光也映得黑亮有了光亮,我看見了窯壁上的架板,架板上的罐在發光,方桌在發光,麻袋和甕都在發光,而窯后角的凳子上爬著了一隻老鼠,老鼠也在發光。
我再一次抱住了黑亮,我還再要。他嘿嘿笑,拿指頭戳我臉,羞我。我就是還再要,我把他壓倒在了炕上,我要騎上去,但我卻怎麼也騎不上去,我說你去吃血蔥!他似乎在跳動了,我騎上去了,又怎麼都騎不穩,左右搖晃,上下顛簸,頭就暈眩了,他叫起來:要斷呀,要,要斷,斷,斷呀呀!我用手去抓他的胸膛,抓住了,又沒抓住,他突然有了那麼大的力量,竟把我彈起來,我的頭就撞著了壁上的架板,架板上的罐子就嘩啦咣啷往下掉,我也從他的身上掉在了炕上,而他竟然掉到了炕下,隨之炕就坍了,我窩在了坍了的炕坑裡。黑亮趕忙來抱我,他有些立不住,把我抱出炕坑時差點兩人都跌倒在地上,而窯頂往下落土渣,黑亮說:你咋啦,你吃血蔥啦?!
礆畔上老老爺在大聲喊:地動啦!地動啦!
接著黑亮爹在喊:黑亮,黑亮,快往出跑!快跑出來!窯門在啪啪地響,他又在敲瞎子的窯門,就有了瞎子也喊:地動啦!啊地動啦!毛驢和狗同時在叫,烏鴉哇哇地在村子上空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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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真會走嗎?
昨晚就走了。
走了?是河對面那條溝裡的山嗎?
是東溝岔。
走了多少?
走了十里。
走了十里?!
這一晚的地動,村子裡倒坍了三孔窯,幸運的是並沒有傷到人,三孔窯都是廢舊的,一孔是飼養著母豬,壓死了母豬和兩個豬崽,另兩個窯放著雜物,壓碎了一些甕呀罐的和農具。更多人家的窯壁裂縫,門窗扭曲,或廁所和豬圈的土牆倒了,有院牆的,牆頭上的磚瓦全部滑脫。到了早飯後,就傳來訊息走山了。走山是坡梁峁崖大面積崩坍。有好幾條溝都走山了,最嚴重的是東溝岔:連續了十里,兩邊的梁崖同時崩坍,溝道被堵了三處,幸虧這溝道里雖然也有河,河裡不下雨就不流水,因此沒有形成堰塞湖。我是沒有去過東溝岔,但站在礆畔上能看到東溝岔口,那溝口左邊是個峁臺,右邊也是個峁臺,風景不錯,我還說這應該叫過風樓麼,幾時一定去溝裡去看看暖泉和血蔥生產基地的。但現在溝裡竟走山了十里,溝口左邊那個峁臺不見了,右邊的峁臺坍了個大豁口。
村裡人知道了東溝岔走山,就都叫喊著去救災,黑亮就是第一撥跑去的。他在天亮後先去檢視雜貨店,雜貨店的簷瓦掉下來了幾十片,東牆頭裂開了一條大縫,幸好房子沒有垮,屋裡的貨架子七倒八歪,滿地狼藉,也就破碎了幾瓶酒和七八個瓷碗。正清理著,猴子跑去說東溝岔走山了,他說東溝岔走山啦?猴子說人算不如天算,立春臘八這下就捱上啦!黑亮立即跑去給村長報告,又跑去立春臘八家,立春臘八果然都不在家裡,知道凶多吉少,就拿了個鋁鍋蓋敲著吆喝村人,而訾米大聲嚎啕往東溝岔跑去。
訾米的哭聲我是聽到了,我要跟黑亮一塊去東溝岔,黑亮不讓我去,說我身子那麼笨了,行動不方便,何況那裡的災情怎麼樣還說不清楚。但我執意要去,他說:那你慢慢來吧,自個先跑走了,卻又回來給狗交代著什麼,狗便廝跟了我,左右不離。
東溝岔裡是有著一條路,一會是靠在左手梁崖下,一會是靠在右手梁崖下,路面幾乎全壅塞了,梁崖上還不時地往下落土掉石。狗領著我在路上走不成了,就下到溝道,溝道里幾處又堵實,再繞到路上。好不容易到了血蔥生產基地那裡,左邊的梁崖足足有三四千米坍塌了,原本是溝道里最大的一個灣,變得比溝口處還要窄。村裡人和訾米都在那裡,劉全喜、寬餘、張耙子、王保宗,還有半語子和猴子,正在推一塊石頭,那石頭有磨盤子那麼大,怎麼推也紋絲不動。訾米滿臉的淚水,在說:使勁麼,猴子你喊號子,一塊使勁麼!猴子就喊:一——二!大夥鼓了勁一起推,還是推不動。猴子便叫梁水來:把钁頭拿來!梁水來和三朵用钁頭在另一處刨,只刨出了一個小坑,把钁頭拿來了,猴子用钁頭把支在石頭下撬,再喊:一——二!大夥又鼓了勁推,石頭仍是不動。訾米就跪在那裡扒石頭下的土,扒得十個指頭蛋都出血了,她還在扒。村長說:訾米,不扒了,這怎麼扒呢,就是把這塊石頭推下去,也就是一塊石頭,整個梁崖都下來了,咱就是扒十年八年也不一定能扒得完啊!更多的人就去拉訾米,說回吧,生有時死有地,全當立春臘八的墳就在這裡,多大的墳,皇帝的墳也就這麼大呀!訾米大聲哭喊:立春——!臘八——!立春——!臘八——!像是瘋了一樣。
場面悽慘,我驚恐得心揪成一疙瘩,雙腿軟得立不穩,就坐在了地上。黑亮看見了我,讓我朝空中唾唾沫,我說:我這陣不反胃,唾啥唾沫?他嫌我聲大,低聲說:立春臘八橫死的,是雄鬼,唾唾沫鬼魂就不上身了。但我沒有唾唾沫,眼淚卻流了下來。村長讓我去勸說訾米,我走了過去訾米一下子抱住了我,說了一句:妹子,我沒他兄弟倆了!又嚎啕大哭,鼻涕眼淚弄得我滿肩滿胸都是。
胡蝶,訾米說,分家的時候他們還爭爭吵吵,這要走,咋兩個就一塊走了?!
姐,姐。我真不知道說什麼安慰她,既然這樣了,你不要太傷心,姐。
這都怪我。她卻說,我守不住男人,他們把我都撇了!
我和訾米還在那裡說話,有人就在坍方上走動,黑亮爹和六指指卻突然叫開來,他倆在溝道上,也就是在梁崖坍下去的土石最邊上發現了一個籃子和一把剪子,再就發現了麻子嬸,麻子嬸死在了那裡。
人們都往那裡跑,果真是麻子嬸死在那裡,半語子跑過去跌了一跤,跑到跟前了,只說他會哭號,沒想他說:你狗,狗,日的跑麼!你,你給我,我死到這,這兒?!抱起麻子嬸一試鼻孔,鼻孔裡還有氣,趕緊拍臉,掐人中,又按心口。有人說:沒有水,有水噴一噴!大夥這才尋暖泉,暖泉的方位也是全埋了,半語子就解褲帶,掏出東西便往麻子嬸臉上尿,而麻子嬸還是雙目緊閉,醒不來。半語子背了麻子嬸往回跑,黑亮大聲喊:要平抬著,平抬著!幾個人攆過去要平抬,但半語子跑得誰也攆不上。
麻子嬸為什麼會昏死在這裡,大家都在推測,就說麻子嬸可能是來給立春臘八的瓦房貼紙花花的,她貼了紙花花往回走,剛走到溝道突然走山了,垮坍的梁崖雖沒埋掉她,氣浪卻把她撲倒,隨之是碎石土塊砸中了她。但走山是後半夜發生的,麻子嬸怎麼會在那時間來貼紙花花?於是,又認為她是白天裡去了寺廟舊址拜老槐樹,回來得晚,剛走到梁崖上的毛毛路上就走山了,把她從梁崖上掀了下來,掀的力量大,才落到坍方的最遠處。大家說:她命大。
村人要離開溝灣了,訾米不走,我也陪著訾米,黑亮擔心走山後常常就會有雨,而且溝道灣裡風大,就一定要我回去,訾米也催著我回,卻請求黑亮回去後給她捎來一刀麻紙,說她得給立春臘八燒些陰錢。黑亮送我回來後,他認為立春臘八生前有矛盾,祭奠也得各一份,就拿了兩刀紙,兩把香,還有兩瓶酒。他去了,竟一夜都未歸。
這一夜,村裡許多人都在黑家喝茶,原本是要等著黑亮回來,就說起走山,我才知道這裡已經發生過數次走山:二十年前鎮街上走過山,山走了五里,毀了三個村子,死了十五人,至今鎮上還能看到一些缺胳膊少腿的人。十三年前西溝岔也走過山,那一次死了四人,但毀壞的農田多,有三個人正套毛驢犁地,毛驢沒事,三個人嚇癱了。這一次東溝岔走山,附近的災情還不清楚,僅村子裡損失太大了,死了立春臘八,麻子嬸恐怕也活不了。說起立春臘八,他們就疑惑兄弟倆在暖泉那兒是蓋了房子,可那房子是血蔥收穫時才在那兒住的,怎麼昨天晚上偏就住在那裡?有人便說那還不是訾米惹的禍!問怎麼是訾米惹的禍,那人說立春臘八分了家,訾米成了臘八的媳婦,立春當然心裡有疙瘩,兄弟倆就多了矛盾,訾米倒無所謂,她自己單獨住了一孔窯,晚上窯門不關,兄弟倆誰來都行。聽的人說:這不成一圈牛啦?那人說:可不就是一圈牛,公牛和公牛就抵仗麼。至於兄弟倆同時都去了暖泉那兒的房子,恐怕是訾米下午去了那房子,兄弟倆一個去了,另一個也去了,結果訾米就返身回來了,讓他們誰也不要跟她,兄弟倆就住在那裡正好遇著走山了。
這些人七嘴八舌說這些話時,我先還給他們燒水,後來聽不下去,就懶得燒了。柱子卻說:多虧走山走的是東溝岔,若走的是咱村子這兒,咱現在也睡在土裡了,咱撿了一條命,那就該喝酒麼。便嚷嚷著黑亮爹拿酒來喝,黑亮爹說家裡確實沒酒了,等黑亮回來了去雜貨店裡拿。可黑亮就是不回來,等到半夜了還是沒回來。
劉全喜說:黑亮是不是被纏住了?
我說:你說屁話!立春臘八來纏你!
立春臘八和黑亮好,鬼不纏他。六指指說:那裡只有黑亮和訾米,這麼晚了不回來你胡蝶也不去找找?!
操你的心!我生氣回了我的窯裡。
**
麻子嬸被半語子揹回了家,村裡的那些上了年歲的人都來整治:掐人中,壓百會,瓷片子放眉心的血,在腳底燻艾,麻子嬸就是不醒,眼睛緊閉在炕上躺著。
這期間,我去看望了她三次。
黑家父子在這之前是不允許麻子嬸再來見我,也不允許我去找麻子嬸,麻子嬸昏迷不醒了,我去看望,黑亮沒有反對。黑亮爹還讓我提了一袋子土豆,說,能給你半語子叔做一頓飯就做一頓飯,不知道這些天他是咋湊合吃喝的。
麻子嬸的家在村西頭那斜坡下,斜坡被鏨齊了挖著一孔窯,窯已經破舊不堪,地動時又裂了縫,縫子就像一棵小樹長在那裡,但門上窗上,凡是有空處的都貼了紙花花,紅紅綠綠,色彩混亂。半語子正在窯旁邊挖著個窟窿,開口不大,已挖進去了三四尺。我說叔挖豬圈嗎?村裡好多人家都是挖出個小窯了養雞圈豬的。他說我,我給你,嬸,嬸挖,墓哩。這讓我倒生了氣,麻子嬸還沒死,他倒挖墓了,心裡罵這兇老漢,再沒理他,就進窯去看麻子嬸。窯裡一股子酸臭味,幾乎使我閉住了氣,而且黑咕隆咚,待了半天才看清滿地都是亂堆的東西,沒個下腳處,那灶臺上鍋碗沒洗,也不添水泡著,上邊趴了一堆蒼蠅。案板上更髒,擺著鹽罐,醋瓶,也有旱菸匣子,破帽子,爛襪子,還有幾顆蒸熟的土豆和一塊蕎麵餅。土炕上就平躺著麻子嬸,雙目緊閉,臉皺得像個核桃,平日那能看到的麻子似乎都沒了,睡在那裡只顯得是個骨頭架子,卻蓋著一層紙花花。旁邊的一個木箱子開啟著,這可能是半語子開啟的,把存在裡邊的紙花花全倒在她身上。
蒼蠅不停地在麻子嬸的臉上爬,眼角還趴著一些小蚊蟲,我一邊給她扇趕著,一邊翻那些紙花花。這是我見到最多的紙花花,我一一對照著認識哪些是窗花哪些是枕頂花、炕圍花、掛簾花,就翻出了一組紅紙剪出的牽手小人兒。麻子嬸當初給我招魂時就在我身上擺過這種紙花花,我也就把這些牽手小人兒放在她的頭上,希望她能緩醒過來。但麻子嬸給我招魂時口裡唸唸有詞,她說一念詞魂才會來的,我記不住她唸的詞,就一遍遍叫:嬸!麻子嬸!
麻子嬸的眼皮子似乎動了一下,我趕忙叫:叔,叔,我嬸要醒呀!半語子跑進來了,說:她哪,哪兒醒,醒呀?!就又走出去。我在猜想麻子嬸一定是知道我來了,是我在叫她,為了證實我的猜想,我說:你要知道我來看你了,你再動一下眼皮。我盯著她的眼皮,眼皮沒有動,而一隻綠豆大的蜘蛛不知道從哪兒跑來,竟爬上了她的臉,然後就靜靜地趴在那裡。我立馬哭了。蜘蛛蜘蛛,就是知道了的意思,麻子嬸是說她知道了,她眼皮子沒有動,是她實在沒有力氣再動了。
半語子的钁頭聲很沉重,震得這邊窯裡都有動靜,他聽見了我在叫麻子嬸,钁頭不挖了,又走了過來,說:那,啊那兄弟,倆的,媳,媳,婦沒來?
他問的是訾米,我說訾米沒來,今天可能給立春臘八過二七日。
我的,的人為,他們家辦,辦事成了這,這樣,她都都,不來看,看一眼是,是死是活?!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摸了摸麻子嬸的臉,說:你沒給我嬸招魂嗎?
我不會,會她,那套兒麼。他說,她一輩子,輩子給,人招魂,魂哩,到到頭沒來她沒,沒,魂了。
叔,你還沒吃晌午飯吧?
我我,挖個,窯麼。
叔,叔。
我的人,人還,指望能活,活嗎?我挖,挖下窯了,等她咽,嚥了氣,她就睡睡,在裡邊,能離,離,離我近,些。
我看著這兇老漢,突然覺得他可憐了,就說我給你做飯去。揭他家米麵盆子,只有半盆蕎麵,我調水和麵,給他搓了麻食,他就一直蹲在那裡看著我,然後吃煙,然後靠牆張口,口張得能塞個拳頭,啊啊地聲喚。這種張口聲喚黑亮爹也有過,似乎只有這種聲喚,才能把疲乏從骨頭節節關關裡都帶了出來。飯做好後,我給他盛了一碗,他卻放在麻子嬸的枕頭邊,說:喂,你吃,吃,吃過了我,我吃。剛放下一會兒他就端著吃了。
**
走山過去了一個半月,東溝岔口左邊的峁臺又垮坍了一次,這次是走山的次生災害,把瞎子和毛驢傷了。村裡人要在暖泉那兒給立春臘八栽個墓碑,瞎子牽著毛驢把墓碑馱去的,等到墓碑馱去,瞎子牽著毛驢就先回村了。栽墓碑的人還說:瞎子,你不來栽,立春臘八恨你呀!瞎子說:我馱來的墓碑他們恨我?得回去讓毛驢早歇下。瞎子又牽著毛驢剛返回東溝岔口,就碰上峁臺再垮坍,瞎子耳朵靈,聽到有聲音不對往前跑了幾步,而滾下來的土塊就砸著了他和毛驢,他後腦勺上被砸出個青包,毛驢的一條腿折了。
溝口左峁臺再垮坍,黑亮爹站在礆畔上,就覺得垮坍處齜牙咧嘴的像是老虎口,說:這是要吃咱呀?!就吆喝了幾個人抬來了一塊巨石要鑿個獅子,讓石獅子就在礆畔上面對面地鎮壓老虎。但他從來沒鑿過石獅,也沒見過真獅子,就去麻子嬸家翻那些紙花花,麻子嬸的紙花花裡有獅子,獅子都是腦袋是身子的三分之一,而眼睛又是腦袋的三分之一,一時覺得這剪的是獅子嗎,拿了紙花花來求教老老爺。
老老爺在和村長說話。老老爺是在黑亮爹去找獅子的紙花花時,讓我去把村長叫來。我那時只知道村長住在三道巷,具體是哪一家還不清楚,站在三道巷口才要喊,村長和寬餘提著一隻炸死的狐狸從二道巷走過來,我說了老老爺叫他哩,他說:寬餘,把狐狸讓我送給老老爺去!寬餘說:老老爺才不會要狐狸的,我得靠這個狐狸賣了買雙鞋呀。你真想要,下一個炸著了給你。村長說:哼,那你去炸吧,老老爺就是狐狸,胡蝶也是狐狸!我說:你說什麼?!村長就笑了,說:老老爺是老狐狸,你是美狐狸,人活得老了,長得漂亮了,那還不是精?我一擰身子,拍拍屁股上的土,先走了。
村長是去見了老老爺,老老爺說他這一個月腿沉得厲害,才讓胡蝶把你叫來,要不就上你家門去。村長說你有了事要找我,我四個腿就跑來了!你腿覺得沉?遭這麼大的災,你應該有預感的。腿沉?人老了,世上最沉的就是腿沉麼。我把桶提出來,瞎子就過來把桶下到井裡去,我說:世上最重的是心,私心!村長說:你說誰的?我說:你問老老爺,他成精了,他知道是誰。瞎子開始絞水,軲轆咯吱咯吱搖著響。村長說:你啥時候不能絞水?我和老老爺說話哩,你影響?!瞎子把水絞了上來,提著去了窯裡,我又坐到門墩上了,覺得嘴裡有些寡,想吃點什麼,又覺得沒什麼好吃的,就吸了一下氣,吃空氣。而老老爺和村長卻在那裡說得不愉快。
你是村長,你能不能組織人收拾一下那戲臺子?
原來村裡的那些東西在樓下堆著,黑亮辦了雜貨店,亂七八糟的東西又封存樓上了麼,你想住到樓上去?
我住到樓上幹啥?你該去請請劇團麼。
你想看戲啦?哎呀老老爺,縣劇團咱能請來?就是人家應承來,路那麼遠,幾十號人咋來,用黑亮的手扶拖拉機?
鎮上不是有皮影戲班子嗎?
你咋就想到看戲啦?咱村裡是多少年沒熱鬧過了。是這樣吧,我和訾米黑亮商量商量,訾米家有了喪事,她是該請一臺戲的,黑亮也快得兒子呀,他再請一臺戲。
那與他們無關。唱戲不是要熱鬧,也不是要謝呈幫忙的人,戲是要給神唱的,安頓下神了,神會保佑咱村子的。
給神唱?神在哪兒,哪兒有神?!
你不覺得這幾年村子裡盡出些怪事嗎?
以前死了幾個人那生老病死很正常麼,走山是自然災害,我已經上報到縣上要救災款了,訾米也會補助的,東溝岔原本沒有多少農田,能有了救災款,那還是好事哩!
算我瞎操心了。
你不要操心,老老爺,村裡的事有我哩,既然鎮政府任命我當村長,我會把村子弄好的。
老老爺把頭垂下去,再不說話,村長就起身走了,走時還朝我攤了一下手,笑著說:就是演皮影,你們家會騰出雜貨店嗎,騰不出樓下的地方,樓上的東西往哪兒放?我沒有理他,我進窯給老老爺端了一杯水讓喝,老老爺喝了一下,卻嗆口了,水淋了一前胸。
老老爺和村長說的話,黑亮和他爹不知道,在場的只有我和瞎子,但我和瞎子再也沒給別人提說過。黑亮爹後來從麻子嬸兒那拿回了紙花花獅子,在問老老爺:
她麻子嬸見過獅子?
她哪兒見過獅子?!
你見過?
我沒見過。
這是不是獅子?
威武了就是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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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亮爹連續幾天都是鑿石頭,石頭上先生出個獅子頭來,圓臉,大眼,嘴張得像盆子,接著生出獅子前爪,爪子如鋼耙齒,最後生出的獅子屁股。給獅子眼睛塗紅漆的那天中午,金鎖又在他媳婦的墳頭上哭,哭聲如飄過的一股風,已經沒人理會,關心的是訾米又胳膊下夾了一沓燒紙去東溝岔給立春臘八祭奠去了,一算日子,該是立春臘八的七七日了。人一死日子就堆在那裡了,不知不覺都四十九天啊。
我本來是陪著訾米去的,可剛走到村口,肚子就疼起來,訾米問我幾時臨產呀,這我不知道,她說她沒生過娃,也不知道這是臨產呀還是吃了不好的東西鬧肚子,就大聲叫喊黑亮。黑亮從雜貨店出來,問了情況,就怨怪訾米不該讓我去陪她,我說這不關訾米的事,是我要去的。黑亮仍是數落:胡蝶要去你訾米就能讓去,胡蝶是啥身子,東溝岔又是啥地方?!弄得訾米很尷尬,我就生氣了,給黑亮髮火,黑亮才不言語了,把我攙到雜貨店。雜貨店裡坐著張耙子和劉全喜,每人面前都是一堆煙把兒,似乎他們在一塊說了半天話了,黑亮要關了店門揹我回家去,我說沒事兒,過一會兒或許就好了,便側身臥在店裡的那張簡易床上,黑亮倒一杯水讓我喝了,就又和張耙子劉全喜說起話來。
他們好像討論著種血蔥的事,說立春臘八死了,東溝岔血蔥生產基地毀了,他們可以再搞,是在暖泉附近的地方繼續搞呢,還是在後溝搞,三個人爭論不休。黑亮的意見是要搞肯定不能去暖泉那兒了,一是那兒已沒有了溼地,二是即便能搞,立春臘八才死,村裡人怎麼看,訾米怎麼看?張耙子和劉全喜悶了一會兒,劉全喜說:這不是趁火打鐵,這叫抓住機會麼,別人咋說咱不管,訾米有銷售點,咱可以和她一塊搞呀,她現在是寡婦,耙子你要能耐,能把她伴回家就好了。張耙子說:這你得給我撮合嘛。劉全喜說:你要硬下手哩。張耙子說:我怯火她。這得慢慢培養感情。劉全喜說:村裡可有幾個人眼都綠著謀算哩,等你感情還沒培養哩,一碗紅燒肉早讓別人吃了。張耙子說:黑亮,你要幫哥哩。黑亮說:你不是她的菜。張耙子說:她能看上誰?黑亮說:銀來啊,金鎖啊。我哪兒比銀來金鎖差啦?你肯幫我了,我給你買媒鞋,全皮的!我坐起來,說:盡說屁話,不怕立春臘八的鬼來尋你們?!三個人立時黑了臉。我起身離開了雜貨店回家去,黑亮攆出來說:你好了,肚子不疼了?
村口的河水邊,有人在洗衣裳,棒槌在啪啪地捶,王保宗的媳婦從巷口往過爬,誰家的狗被人攆著打,它慌不擇路,就一頭栽到一個坎下了。我肚子還在疼著,我感覺滿世界都在疼。
獨自走到村裡第三個巷道,一婦女端了碗在那兒吃飯,吃上幾口就高聲罵一陣,話十分骯髒,而巷道上邊的巷道就出來一個婦女在問:飯還塞不住你的嘴呀,罵誰哩?這邊的說:罵誰誰知道。那邊的說:你罵著是×讓人日了嗎,還是×閒著沒人日?雙方就扛上了,罵聲像吵了爆豆。一時上巷道下巷道都有了人,不勸也不拉,交頭接耳,嘻嘻哈哈。我趕緊走開,回窯裡就躺下了。
這村裡,人人都是是非精,都是關不嚴的門窗,都是人後在說人,人前被人說,整日里就沒少幾場吵罵。黑亮給我說過多次:誰在你面前罵別人,你都不要接話,你不順著他,他就給你嘮叨個不停,你順著他了,他第二天又和那人好了,會把你的話又說給那人,那人便記了你的仇。我也問黑亮,為什麼都這麼愛罵呀,黑亮說,罵是在自己面前布荊棘擋人麼。我說既然是擋人哩,咋第二天就又好了,黑亮說,都在一個村裡,你見不見他,你又能不見?狗皮襪子就沒個反正麼。我躺在炕上,想著想著就迷迷糊糊了,便覺得肚子還在疼,要看病,就騎了毛驢到謝溝去找醫生,聽黑亮說謝溝有個小診所。毛驢受傷的腿是好了,但毛驢已經老了,走起路趔趔趄趄,經過一面坡梁了,下身有東西流下來,我伸手去摸了摸,是紅的,顏色是桃花的紅那麼淺,我就害怕了,叫著:娘,娘。竟然娘就從另一面坡樑上走著,這面坡梁和那面坡梁並不遠,卻隔著一條溝,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娘是個黑影,但絕對是娘。我大聲地喊娘,孃的耳朵笨,她聽不見。我再是大聲地喊,就醒了,才知道又是一個夢,汗已經把頭髮都溼了,而肚子還隱隱疼,想,怎麼就做這樣的夢呢?好久都沒夢到過娘了,夢裡的娘怎麼不理我?如果說夢是反的,那是娘在想我嗎,她一想我,我就心慌,身子又有了毛病了嗎?上個月我心慌就崴了腳,上上個月心慌了而頭痛,現在又是肚子疼:娘還是怨恨我不回去,還是娘知道我失蹤了,在四處尋找,可這麼大的世界裡娘到哪兒尋找啊!我是逃不出這個村子,這個村子只有村長家裡有部電話我又無法去打,有什麼機會我能打這個電話呢?我這麼想著,突然出了一身冷汗,一下子從炕上坐了起來。因為我竟然模糊了出租屋大院的那個電話號碼,第五個數字是8還是5我不敢肯定了。電話號碼搞錯了,那我就永遠永遠地和外面失聯,再也見不到娘了。我反覆地在恢復記憶,用拳頭在砸我的頭,對著鏡框裡的極花祈禱,我終於肯定了第五個數字是5而不是8。為了不再犯錯,我爬起來把號碼刻在了窯壁上,又擔心黑亮髮現了會鏟去或塗抹,我把十一位數字的號碼分開,在廁所牆上刻下0,然後在豬圈牆上刻下2,在崖拐角刻下9,再然後從東向住的方位排順序,在廚房牆上,我的窯門上,窯裡的桌子後,麻袋,甕後,罐子後,就刻下了88225761。刻完了,我對極花說:我不會消失的,我還在這個世上,娘會找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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