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春天來到了!」

他還在笑,剎那間瑪麗已經來到窗前,剎那間窗子已經大大敞開,清新、溫暖的空氣挾帶著鳥語花香,一擁而入。

「這就是新鮮空氣。」她說,「你躺平身子,深深地往裡吸氣。迪康躺在荒原草地上就是這樣做的。他說他感到新鮮空氣都進入了他的血脈,使他覺得身體健壯,可以一直活下去。你吸呀,吸呀。」

其實她只是在重複迪康告訴過她的話,但是這正好是科林非常想聽的。

「‘可以一直活下去!’迪康吸下新鮮空氣真會有那樣的感覺嗎?」他說,於是便照她吩咐的去做,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到後來果真體會到身上有了一種全新的愉快感覺。

瑪麗又回到了他的身邊。

「花花草草都從土裡推擠著直往外鑽呢。」她忙不迭地說,「已經有些花瓣在舒展開來了,到處都能找到花苞,以前灰禿禿的地方如今都蒙上了一層綠紗,鳥兒都在匆匆築巢,生怕錯過時機,有幾隻還為了爭奪秘密花園的地盤鬥打起來了呢。玫瑰叢更是顯得要多活就有多活,小路和樹叢的旁邊都長出了櫻草花,我們埋下的花籽也都冒出葉芽兒了,迪康還帶來了狐狸、烏鴉、松鼠以及一隻剛生出不久的小羊羔呢。」

說到這裡她不得不停下來喘一口氣。這小羊羔是三天前迪康找到的,當時它躺在荒原荊豆花叢中一隻已經死去的母羊的身邊。迪康並非第一次撿到死了母親的小羊羔,他明白該怎麼辦。他用自己的夾克包起小羊,帶回茅屋,把它放在爐火旁,餵它喝溫乎的牛奶。這小羊軟綿綿的,一張可愛的娃娃臉傻傻的,腿腳跟它自個兒的身子一比,顯得太長了一些。迪康是抱著它穿過荒原一路走來的,奶瓶跟一隻松鼠一起揣在他兜裡。當瑪麗在一棵樹下坐下來,將那隻蜷縮著的溫暖的小身體擁入懷中時,她真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幸福感呢。一隻小羊——一隻小羊!哦,一隻活生生的小羊,像個嬰兒似的躺在你的懷裡!

就在她興高采烈地講述,科林起勁地聽,大口大口地吸氣的時候,那個護士走進了房間。她見到窗戶洞開不免有些吃驚。曾經有那麼多回,她在暖和的日子裡也不得不待在很悶的房間裡,因為她的病人堅信,開窗會讓人著涼的。

「你真的不覺得冷嗎,科林少爺?」她問道。

「不覺得。」這就是他的回答,「我是在對著新鮮空氣做深呼吸呢。這會讓人身體強壯起來的。我想起床坐在沙發上吃早餐,我表妹也和我一起吃。」

護士走出去關照要準備兩份早餐,她差點兒沒笑出聲來。她發現用人聚集的大廳比病人的臥室氣氛要活躍得多,她一下來,誰都跟她打聽樓上有什麼新的情況。大家都戲弄那個萬人嫌的年輕隱士,廚子說:「這一回這位爺可找到專門治他的剋星了,那對他再合適不過了。」下人們早就對他動不動就「搭錯神經」膩煩透了,那位自己也有家室小孩的管家不止一次地表示過,在他看來,對這種病人最好的治療方法就是照準小屁股「狠狠抽上一頓」。在兩份早餐端上來在桌上擺好後,科林做出一副比王爺還要有王爺氣派的架勢,對護士下指示說:

「今天上午,會有一個男孩、一隻狐狸、一隻烏鴉、兩隻松鼠和一隻剛生下不久的小羊,前來拜訪我。他們一到,得立刻把他們請上來。」他說,「你不能先把他們扣在用人房裡逗弄他們。我要他們上這兒來。」

護士險些兒出岔了氣,她趕緊佯裝咳嗽來加以掩飾。

「好的,少爺。」她回覆道。

「我來告訴你該怎樣做。」科林又補充道,一邊揮了揮手,「你可以讓瑪莎帶他們上來。那男孩是瑪莎的弟弟。他名叫迪康,他是一位馴養動物的專家。」

「我希望那些動物不至於咬人吧,科林少爺。」護士說。

「我跟你說了他是個馴獸師。」科林聲色俱厲地說,「馴獸師調教出來的野物是從來不咬人的。」

「印度還有專業的耍蛇人呢。」瑪麗說,「他們敢把蛇頭放進自己的嘴巴。」

「我的天!」護士打了個激靈。

兩人吃起早餐來,早晨的空氣拂面而來。科林的早餐非常豐盛,瑪麗興致勃勃地看著他吃。

「你會跟我一樣胖起來的。」她說,「在印度的時候我從來都不想吃早飯,可現在我總是想吃的。」

「我今天早上也是想吃的。」科林說,「可能是因為空氣新鮮的關係。你認為迪康什麼時候會到呢?」

過不多久,他真的來了。差不多十分鐘後,瑪麗舉起了她的手。「聽呀!」她說,「你聽到烏鴉叫了嗎?」

科林側耳用心聽,他果真聽到了。在一座房屋的內部聽到嘶啞的「呱呱」聲,那真可以算是曠古未聞了。

「我聽到了。」他回答道。

「那就是‘煤煙’。」瑪麗說,「再聽!你可聽到咩咩的叫聲——聲音很嫩的?」

「哦,有的呀!」科林喊道,他都激動得滿臉通紅了。

「那就是新出生的小羊羔。」瑪麗說,「他來了。」

迪康的適合野外穿的靴子又笨又重,雖然他想盡量讓步子輕些,但是穿過長長的走廊時仍然發出了砰砰的聲音。瑪麗和科林聽到他在一點點走近——走近,一直到過了那道有掛毯的門走在科林房前的厚地毯上時,聲音才弱了下來。

「請這邊走,先生。」瑪麗一邊開門一邊宣告貴客的光臨,「請這邊走,先生,迪康和他的小友們到。」迪康進來了,臉上帶著他最最美好開朗的笑容。那隻小羊羔躺在他的懷裡,小火狐走在他的身邊。「堅果」和「煤煙」一左一右,分別蹲在他的肩膀上,而「貝殼」的小腦袋和前爪則露出在他外衣口袋的邊緣。

科林慢慢地坐了起來,睜大眼睛瞪看著這一切——就像他初次見到瑪麗時那樣。不過這一回懷著的是驚訝與喜悅的心情。原因是,儘管關於迪康他聽說了很多,但他卻一點兒也想象不出這孩子究竟會是什麼模樣,那些狐狸、烏鴉、松鼠、羊羔又會與他這麼親近,這麼友好,就跟與他是一家人似的。科林生下來到現在還未曾和一個男孩說過話,此刻,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喜悅與好奇之中,都沒有想到應該開口說話了。

可是迪康倒絲毫也不覺得害羞與尷尬。他不覺得有什麼彆扭,因為當初他和烏鴉見到時,那鳥聽不懂他的話也是光瞪著他不吭一聲的。動物全都這樣,等跟你處熟了才會理你的。他走到科林的沙發跟前,將新出生的羊羔輕輕地放在他的膝上,立刻,那隻小動物就朝溫暖的絲絨睡袍扭過去,開始直往衣褶裡面拱,它那滿頭捲毛的小腦袋也焦急地在科林的肋脅間蠕動。自然,在這種情況下,再不想說話的男孩也不得不開口了。

「它在幹嗎?」科林喊道,「它想要什麼?」

「它想找它的媽媽呢。」迪康說,笑得更加開心了,「我故意讓它餓著點兒,因為我知道你會喜歡看它吃奶的。」

他在沙發旁蹲下來,從自己兜裡掏出一隻奶瓶。

「來呀,小傢伙。」他說,用自己棕色的手把毛茸茸的小腦袋撥轉過來,「你想要的東西在這兒哪。絲絨袍子裡哪會有奶呀。快點吃吧。」說著便把瓶子上的橡皮奶頭塞進那隻迫不及待的小嘴,小羊便高高興興地嘬吸起來。

這以後,便自然而然有話可說了。小羊一吃飽便睡著了,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提了出來,迪康也全都做了答覆。他告訴他們,他是怎麼在三天前太陽初升的時候發現小羊的。他那時正站在荒原上聽雲雀歌唱,目送它在晴空中越飛越高,直到最後,它成了蔚藍蒼穹中一個小小的白點。

「要不是還聽得見聲音,我簡直都沒法相信它還在那兒了,我正在納悶,這鳥一分鐘之內就能飛得無影無蹤,人怎麼倒還能聽見它的聲音呢。就在這時,我聽到了另外一種聲音,那是從遠處荊豆花叢裡傳出來的。那是很微弱的咩咩聲,我斷定準是一隻剛出生的羊羔因為飢餓在哀叫,我知道如果不是出於什麼原因沒有了媽媽,它是不會捱餓的。於是我便循著聲音去尋找。啊!還讓我好一番找呢。我在荊豆叢裡到處翻尋,轉到這兒又轉到那兒,好像老是沒找對方向。不過我終於在荒原最高處一塊岩石的邊上見到有一團白色,我爬上去,找到了這小傢伙,它連凍帶餓,就只剩一口氣了。」

他說的時候,「煤煙」煞有介事地從開啟的窗戶飛出飛進,一邊呱呱地叫著,報告它所見到的景物,而「堅果」和「貝殼」則到外面的大樹上去小作遨遊,跑遍了所有的粗樹幹與杈開的枝丫。「船長」蜷縮在迪康的跟前,而迪康則說他坐地上最無拘束,乾脆在壁爐前的地毯上坐了下來。

他們一起看有關園藝的圖畫書,迪康知道所有花卉的俗稱,也完全清楚哪一些在秘密花園裡都已經長出葉子了。

「我說不上來那種花正式的名字是個啥。」他一邊說,一邊指著下面寫著「毛茛科耬鬥菜屬」的那種植物,「不過咱鄉里人是管它叫鬥兒菜的。那邊的就是一棵金魚草了,這兩種草都長在樹籬旁,但是這圖裡的是專門栽在花圃裡的,自然就長得格外壯實了。它們開花時就跟花圃裡飛來了藍色、白色正撲扇著翅膀的蝴蝶一樣。」

「我要去看呀。」科林喊道,「我一定要去看呀!」

「對嘍,你是必須去看的。」瑪麗非常嚴肅地說,「你可不能錯過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