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築巢

「咱可說啥也不能動,」他用很重的約克鄉音低聲地說,「連大氣也不能出呀。我頭一回見到它時就知道它是在求偶。那就是本·韋瑟斯達夫的知更鳥。它正在築巢呢。只要我們不驚動它,它是會在這兒待下來的。」

他們輕輕地在草地上坐下來,一動不動。

「咱說啥也不能顯得是在格外注意它。」迪康說,「要是它現在覺得咱是在管它,那它會永遠躲開咱們的。等這一切結束之後它脾氣就會大不一樣了。它現在是在建立家庭呢。這時候它格外膽小,也容易把事情往壞裡想。它沒有時間交朋友和閒聊天。咱們必須能不動就不動,就彷彿是草木和樹叢似的。等到它看慣我們一些之後,我會學幾聲鳥叫的,這樣它就會明白咱們沒想礙它的事了。」

瑪麗小姐真是吃不準,到底該怎樣做,才能使自己看上去如迪康所說的那樣,像是草木和樹叢呢。可是他講起古怪的事情來就彷彿那是世界上最簡單、再自然不過的事兒似的,她覺得對於他來說那必定是不費吹灰之力的小事一樁。她也的確細細觀察了他好幾分鐘,心裡琢磨他是不是會悄悄變綠和長出枝葉。但他僅僅是出奇安靜地坐著,說話時聲音壓得極其低沉,真難以想象她還聽得見,可是她居然能聽見。

「築巢,這可是鳥兒春天必須要做的功課。」他說,「我敢說自從開天闢地以來它們每一年都是這樣做的。鳥兒有鳥兒的想法和做法,人還是別去干涉的好。你要是好奇心太重,在春天丟掉朋友的機會比任何季節的都要多。」

「如果是在談它的事,那我忍不住要去盯著它的。」瑪麗儘可能壓低嗓門地說,「咱們還是談旁的事吧。我正有些事兒要告訴你呢。」

「它也正巴不得咱們能談點旁的事呢。」迪康說,「你有什麼事急著要告訴我呀?」

「嗯——你可聽說過科林的事?」她悄聲地說。

他轉過頭去看著她。

「你知道他的什麼事啦?」他問。

「我見到他了。這個星期我每一日都跟他聊天。他要我去。他說我讓他忘掉了生病和快要死的事。」瑪麗回答道。

迪康那張圓臉上先是一臉的驚詫,但是緊接著這種表情又被鬆了口氣的神情所取代。

「這樣,我就太高興了。」他都喊出聲來了,「我簡直是太高興了。這樣一來我就輕鬆得多了。我知道我必須不能透露有關他的一切,可是我這人是不喜歡藏著掖著,鬼鬼祟祟的。」

「那你也不喜歡為咱們的花園保密吧?」瑪麗說。

「我是永遠也不會跟別人說的。」他回答道,「不過我跟俺娘說:‘娘,’我說,‘我有一個秘密不能對人說。那不是什麼壞事,你一定明白的。性質不會壞過於不告訴別人一隻鳥巢在什麼地方。你不會在意的吧,是不是啊,娘?’」

瑪麗總是很樂意聽到有關這位母親的事的。

「那她又怎麼說呢?」她問,絲毫也不擔心會聽到什麼樣的回答。

迪康心情很好地咧開嘴笑了。

「她的回答跟她一貫的做派完全一樣。」他回答說,「她揉了揉我的腦袋,笑著說:‘行啊,娃子,你想保多少秘密儘管去保就是了,我很瞭解你的為人,我琢磨你都琢磨了有十二年了。’」

「你是怎麼知道科林的事的?」瑪麗問道。

「知道克雷文老爺的人全都知道他有一個小男孩很可能成為殘疾人,大家也知道克雷文老爺不喜歡別人談論他。大夥兒都為克雷文老爺感到難過,因為克雷文太太是那麼一位可愛的漂亮太太,他們倆又是那麼地相親相愛。克雷文太太每次去斯維特村總在我們的茅屋前停下,她跟俺娘說話時並不避開我們這些小孩,因為她知道她對我們管教很嚴,是可以信任的。你又是怎麼知道科林的事的呢?瑪莎上次回家時心裡很煩。她說你聽到了男孩的哭鬧,提出了問題,而她又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瑪麗跟他說了那天深夜所發生的事,呼嘯的風如何吵醒了她,她又如何讓遠處哭喊引導著走下黑黑的走廊,手裡還捏著支蠟燭,最後又如何推開一扇門,走進角落裡有張雕花四柱床的光線暗淡的房間。當她細說到那張象牙白的小臉和怪異的黑睫毛鑲邊的眼睛時,迪康搖了搖頭。

「那雙眼睛就跟他母親的一模一樣,只不過母親的總是在笑,大夥兒都這麼說。」他說道,「大夥兒還說克雷文先生看到他醒著就覺得受不了,因為他的眼睛跟他母親的那麼相像,但是長在他那張苦兮兮的小臉上又完全是另外的一副表情。」

「你覺得克雷文先生是希望他死嗎?」瑪麗耳語問道。

「那倒不是,不過他希望小孩壓根兒就沒生出來。俺娘,俺娘她說,對於一個小孩來說,這正是最最不幸的事。沒有人要的孩子是很少能成活的。但凡錢能買來的東西克雷文老爺都願意給這可憐的孩子買,但是他在世界上活著一天,他就但願自己能忘掉這個小人兒。其中的一個原因是,他生怕有一天見到孩子會成為一個駝子。」

「科林自己也害怕這一點。所以都不願意坐起來。」瑪麗說,「他說他總是這麼想:如果他哪天發現真的有一團東西長出來,那他就會變瘋,會不斷地叫喊直到死去。」

「唉!他不應該老躺在那兒琢磨這種事情的。」迪康說,「老想這樣的事兒,哪個孩子的身體也好不了呀。」

躺在他身邊草地上的那隻狐狸抬起頭來看了看他,希望時不時能有人撫愛地拍拍自己,於是迪康便彎下身去輕輕地撓了撓它的頸項,他沉默了幾分鐘,好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很快,他抬起了頭,朝園子四下裡看了看。

「咱們第一次進來的時候,」他說,「好像到處都是灰濛濛的。你現在四面瞧瞧,是不是有些兩樣了。」

瑪麗環顧周圍時,氣兒都有點兒透不過來了。

「啊呀!」她喊道,「灰牆正在變樣兒,就跟有一團綠色的霧正在上面翻騰似的。這牆簡直都成了一幅綠色的羅紗了。」

「是啊,」迪康說道,「還會越來越綠,越來越綠呢,直到灰顏色全都消失不見。你猜我方才在想什麼?」

「我知道反正是好事。」瑪麗急切地說,「我相信是跟科林有關的事。」

「我方才在想,要是他能出屋子上這兒來,那他就不會老為背上長不長疙瘩的事犯愁了,他會守候著看玫瑰枝上有沒有花苞,身體大概也會好一些了。」迪康解釋道,「我也在琢磨咱們能不能使他變得喜歡上這兒來,他可以躺在推車裡待在樹底下的嘛。」

「我自己也一直在琢磨這件事呢。我每回跟他聊天差不多都要想到這件事的。」瑪麗說,「我生怕他不能保密,也想不出怎麼能不讓人見到卻把他真的弄到這兒來的辦法。我尋思沒準你可以推他的車子。大夫說了的,他必須得呼吸新鮮空氣,而且如果他希望我們帶他出來,是沒有人敢違拗他的話的。他不願意的是人家讓他出去就得出去,如果他肯跟我們出去沒準那些人高興還來不及呢。他可以命令園丁們統統走開,這樣他們就不會發現我們了。」

迪康一邊撓「船長」的脊背,一邊苦苦思索。

「這對他會有好處,這我敢打包票。」他說,「咱們先別去考慮他是不是不生下來會更好一些。咱們不就是兩個小孩在守望著一個園子,等待它欣欣向榮?而他則是再加上的又一個。僅僅是兩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姑娘在看春天怎麼來到。我敢說這服藥肯定比大夫開的要強。」「他在自己房間裡躺了那麼久,老擔心自己的脊背,脾氣已經變得很古怪了。」瑪麗說,「他從書本里知道了許多事情,但是書本外的他就一竅不通了。他說他病太重無法去注意別的事情,他討厭出門,不喜歡花園和園丁。可是他喜歡聽人講這個花園的事兒,因為這是一個秘密。我不敢跟他多說,可是他說他想見到花園。」

「咱們總有一天一定要把他帶到這兒來。」迪康說,「我可以推他的車子,這是沒有問題的。你有沒有注意到,咱們在這兒坐著的這一小會兒,那隻知更鳥和它的伴侶幹了多少活兒嗎?你瞧它蹲在那根樹枝上,正在琢磨該把嘴裡叼的小枝子擱在哪兒最合適呢。」

他吹了一聲為自己所特有的低沉口哨,那隻知更鳥便扭過頭來詢問似的看看他,枝子仍然叼在嘴裡。迪康像本·韋瑟斯達夫那樣地跟它說話,不過他用的語調是友好勸告的那一種。

「不論你把枝子擱在哪裡,」他說道,「都是挺合適的。你還沒出殼就已經學會築巢了。接著幹吧,小傢伙。你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哦,我真喜歡聽你跟它說話!」瑪麗開心地笑著說,「本·韋瑟斯達夫總是訓斥它,挖苦它,它則在附近跳來跳去,像是能聽懂每一個字似的,我看得出來它喜歡這樣。本·韋瑟斯達夫說它虛榮心特強,寧願被人扔小石子也不願沒人搭理。」

迪康也笑了,他接著跟鳥兒說話。

「你知道我們不會騷擾你的。」他對知更鳥說,「我們自個兒跟野生動物也沒什麼兩樣。我們也是在築巢呀,祝你好運。你多留點兒神別把我們的機密洩露了呀。」

知更鳥雖然沒有回答,因為它嘴裡還銜著東西呢,但是它把建築材料運到花園裡它自己的角落去時,瑪麗從它露珠般亮晶晶的黑眼睛裡可以看出,不管在什麼情況下它都是不會出賣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