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是科林」

「那是個什麼樣子的花園?」科林急切地追問道。

「十年來誰也不許進去。」瑪麗小心翼翼地說。

可是現在再小心也為時已晚。他跟她自己簡直一模一樣,也是沒有事情可以去想,對於一個隱藏的花園興趣大得不得了。他提出一個又一個的問題。它在哪兒?她就從來都沒找到園門嗎?她從來沒跟那些園丁打聽過嗎?

「他們不願談這件事。」瑪麗說,「我想總是有人關照過他們別回答提問吧。」

「我會讓他們回答的。」科林說。

「你真的能嗎?」瑪麗怯生生地說,開始感到害怕了。如果他能讓別人回答問題,天知道會出什麼事呢?

「每一個人都得討我喜歡。這我跟你說過。」他說,「如果我能活下去,這地方遲早歸我所有。他們都知道這一點。我會讓他們告訴我的。」

瑪麗一直不知道自己是給寵壞的,但是她十分清楚地看出來,這個神秘的孩子是完全給寵壞了。他還以為整個世界都是屬於他的呢。他多麼古怪呀,他談到活不下去的時候是多麼地滿不在乎呀。

「你認為你活不長嗎?」她問,一部分是因為好奇,另一部分是希望他能把花園的事忘掉。

「恐怕會這樣吧。」他回答道,口氣還是跟剛才那樣滿不在乎,「從我能記事的時候起我就老聽別人說我活不長。起初他們以為我太小不可能聽懂,而現在他們又認為我聽不到。可是我聽到了。給我治病的醫生是我父親的堂弟。他很窮,如果我死了,他就可以在我父親死後繼承米塞斯維特莊園。我琢磨他必定是不願意我活下去的。」

「那你想不想活下去呢?」瑪麗問道。

「不想。」他答道,一副乖戾、疲憊的模樣,「不過我也不願意死。在我覺得不舒服的時候我就躺在這裡想心事,然後就哭了又哭。」

「我聽到你哭已經有三回了。」瑪麗說,「只是不知道是誰在哭。你就是為了這事才哭的嗎?」她說這些,為的是想讓他忘掉花園的事。

「應該是的吧。」他回答道,「咱們談點兒別的什麼吧。就說那個花園吧。你想看看它嗎?」

「想呀。」瑪麗有氣無力地回答說。

「我可想了。」他固執地盯住這個話題,「我以前像是從來也沒想要看什麼,可是這個花園我特別想看。我要把鑰匙給挖掘出來。我要讓園門的鎖開啟來。我要讓下人把我連椅子一起抬到那裡去,就算是去呼吸新鮮空氣吧。我打算讓他們把門弄開來。」

他變得十分激動,他那雙奇特的眼睛像星星似的閃閃發光,顯得比原先更大了。

「他們得讓我高興才行。」他說,「我要叫他們抬我去那兒,我會讓你也去的。」

瑪麗雙手緊緊地攥在一起。一切都會給弄糟的——一切的一切。迪康再也不會來了。她也永遠不能再享有槲鶇臥在安樂窩裡的那種感覺了。

「噢,別——別——別——別那樣做!」她都喊出聲來了。

他瞪眼看著她,就像她變瘋了似的!

「為什麼呀?」他喊道,「你說過想去看花園的呀。」

「我是想去的。」她回答說,嗓子眼裡幾乎都哽噎住了,「不過要是你讓他們那樣砸開門抬你進去,那就再也不是一個秘密了。」

他身子更往前傾了傾。

「一個秘密。」他說,「你這是什麼意思?快告訴我。」

「你看——你看,」她氣喘吁吁地說,「如果除了我們再沒一個人知道——如果有那麼一扇門,隱藏在常春藤下的什麼地方——如果真的有——我們又能找到它;要是我們能一起悄悄溜進去,隨後把門關上,那就沒有人知道里面有人,我們可以稱它是咱們的花園,假裝情形真的是這樣——假裝我們是槲鶇,這是我們的窩巢,如果我們幾乎每一天都去那兒玩,挖土、下籽,讓花園全部重新活過來——」「花園死了嗎?」他打斷她的話頭。

「要是沒人照顧它很快就會死的。球莖還能活下去,玫瑰可就——」

他又打斷她的話頭,已經跟她一樣激動了。

「什麼是球莖?」他急急地插嘴問道。

「黃水仙、百合和雪花蓮都是。它們此刻正在泥土裡使勁呢——在把嫩綠的尖芽往外拱,因為春天要來了。」

「春天要來了嗎?」他說,「春天是什麼樣子的?生病的人躺在房間裡是見不到春天的。」

「春天就是陽光照在雨水上,雨水落在陽光上,萬物復甦,在泥土裡悄悄使勁兒。」瑪麗說,「如果這花園是一個秘密,我們可以溜進去,可以觀察花木一天一天長大,看到有多少玫瑰是活的。你不明白嗎?哦,你難道看不出來,如果它是秘密的,那不是要有意思得多嗎?」

他倒回到他的枕頭上,躺在床上,臉上顯現出一種怪異的表情。

「我從來也沒擁有過什麼秘密。」他說,「只除了活不長、長不大的這一點。他們不知道這一點我很清楚,這麼說它也可以算是個秘密了吧。不過我更喜歡你的這種秘密。」

「如果你不命令他們帶你去花園,」瑪麗懇求道,「也許——我幾乎可以肯定遲早總能想出辦法進入花園的。這樣,到那時——如果醫生允許你坐在椅子裡到戶外去的話,如果你任何時候都能想怎麼做就怎麼做的話——沒準我們能找到一個男孩來推你,咱們就幾個人自己去,那麼花園就永遠會是一個秘密花園了。」

「這樣——當然——更加好啦。」他慢吞吞地說,眼睛裡露出了夢幻般的神情,「我喜歡這樣。在一個秘密花園裡我該是不會怕新鮮空氣的。」

瑪麗呼吸開始變得順暢些了,她也感到安全一些了,因為他像是很喜歡保守秘密這個想法。她覺得幾乎可以肯定,如果她繼續說下去,讓他在頭腦裡見到那座花園,他會非常喜歡它,絕對不能忍受讓任何人想進去就隨隨便便闖進去的。

「我來告訴你我尋思在我們能夠進去時它會是什麼樣子的。」她說,「它封閉了那麼久,沒準花木都已經糾結成團了。」

他靜靜地躺著,聽她繼續講玫瑰沒準已經從這棵樹攀緣到那棵樹並且垂了下來——眾多的鳥兒沒準已經在那裡築了巢,因為這兒最最安全。接著她又談到了那隻知更鳥還有本·韋瑟斯達夫。關於這隻鳥有那麼多的話可說,她說得很輕鬆也很有安全感,因此再也不緊張了。知更鳥的事讓他聽得很開心,漸漸地他面容都幾乎顯得漂亮了,起初瑪麗曾覺得,這個有著大眼睛和鬈髮的孩子怎麼竟比自己還顯得不中看呢。

「我真不知道鳥兒能是這樣的。」他說,「不過一個人老待在房間裡是什麼也看不到的。你知道的東西真多呀。我怎麼覺得你好像是進到過那個花園去似的。」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因此什麼都沒說。他顯然也不指望能得到答覆,因此,過了片刻,他向她提供了一件使她驚訝的事。

「我想讓你看樣東西。」他說,「你看到壁爐上方牆上掛著的那塊玫瑰色的絲簾子了嗎?」

瑪麗這之前倒沒有注意到,可是她一抬頭便見到它了。那是一塊好像是掛在一幅圖畫上的柔軟的絲簾子。

「是啊,我看到了。」她回答道。

「有根繩索跟它連著的。」科林說,「你過去拉一下。」

瑪麗站起身來,感到有點兒神秘,她找到那根繩索。她拉動時,絲簾隨著環圈退往一邊,退到底後,一幅畫顯露了出來。那是一個面帶笑容的少女畫像。她那頭亮發用一根藍色綢帶束著,那雙快樂、可愛的眼睛跟科林的一模一樣,只是科林的眼睛總是憂鬱、不快樂的,是灰瑪瑙色的,而且因為黑睫毛很濃,總顯得比實際上的大上一倍。

「她是我母親。」科林抱怨地說,「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死去。有時候我為了她這樣而恨她。」

「多麼奇怪呀!」瑪麗說。

「要是她活著,我相信我不至於老是生病吧。」他埋怨道,「我敢說我應該也是能活下去的。而且我父親也不會那麼不喜歡見到我了。我敢說我會有一副健壯的脊背的。把簾子重新拉上吧。」

瑪麗照著做了,然後又坐回到她的腳凳上去。

「她比你漂亮多了。」她說,「不過她的眼睛跟你的非常像——至少形狀、顏色是一樣的。為什麼要用簾子蓋住她呢?」

他不安地扭動著身子。

「是我讓下人做的。」他說,「有時候我不喜歡她盯著我看。我生病不舒服的時候她還笑得那麼開心。再說,她是我的,我不願任何人都能看到她。」

出現了片刻的沉默,緊接著,瑪麗開口了。

「如果梅德洛克太太發現我來過這裡,她會怎麼樣?」她問道。

「她會聽我的吩咐的。」他回答說,「我會告訴她我要你每天來這兒跟我說話。你來我很高興。」

「我也很高興。」瑪麗說,「我儘可能多來,只是——」她遲疑了一下,「我每天都得去找花園的門呢。」

「是的,你一定得去。」科林說,「然後你再來把情況告訴我。」

他像往常那樣躺在床上想了幾分鐘,然後又開口說:

「我想你也應該成為一個秘密。」他說,「除非她們自己發現,否則我是不會告訴她們的。我任何時候都可以讓護士離開房間,說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你知道瑪莎嗎?」

「知道的呀,我還跟她很熟呢。」瑪麗說,「她是照顧我的。」

他把頭朝外面的那段走廊點了點。

「睡外面那另外一個房間的就是她。護士昨天請假,要去姐姐家過一整夜,她外出時總讓瑪莎來照顧我。我讓瑪莎告訴你什麼時候可以來。」

於是,瑪麗懂得了,在她問及哭聲的事情時,瑪莎臉上為什麼會出現困惑不安的神情了。

「瑪莎一直都瞭解你的事情,對嗎?」她說。

「是的,她經常照顧我。那護士老愛從我身邊走開,於是瑪莎就來了。」

「我來這兒已經很長時間了。」瑪麗說,「現在我該走了吧,你的眼睛像是很睏倦了。」

「我希望我睡著後你再走。」他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

「閉上你的眼睛。」瑪麗說,把腳凳往床邊拖得更挨近些,「我會像我在印度時阿媽對待我的那樣,我要輕輕拍你的手,撫摩你,一邊低聲哼唱曲子。」

「那敢情好。」他睡意矇矓地說。

不知怎麼,她很可憐他,不想讓他躺著睡不著覺,因此她俯身在床上,開始撫摩、輕拍他的手,用印度話哼唱一支很低沉的小曲。

「這樣太好了。」他說,似乎更加睏倦了。她繼續哼曲和撫拍。等她再看他的時候,他那黑睫毛已經貼在臉頰上了,因為他已經閉上眼睛酣然入睡了。她輕輕地站起來,拿上她的蠟燭,沒發出一點點聲音,悄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