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波旁威士忌加冰塊,多謝。」我說。

「馬上就來,先生。」

他收起刀子,插進白制服的側袋裡,輕手輕腳地走了。

我這才朝艾琳望過去。她坐在那裡,雙手緊握,身體前傾。她垂著頭,即便那臉上有任何表情,我也無法看到。她開口說話了,聲音清晰而空洞,帶了電話報時的機械味道。那聲音一般人是不會一直聽下去的,但要是你願意,它會分分秒秒一直報下去,聲調沒有一絲改變。

「我見過他一次,霍華德,只見過一次。我一句話也沒跟他說,他也沒跟我說。他變化太大了。頭髮全白了,他的臉——幾乎是面目全非。當然,我知道是他,他也知道是我。我們望著對方,僅此而已。之後他走出房間,第二天就離開了她的宅子。我是在洛林家遇見他——和她的。接近黃昏的時候。你在那裡,霍華德。羅傑也在那裡。我想你也見到他了。」

「有人給我們作了介紹,」斯潘塞說道,「我知道他夫人是誰。」

「琳達·洛林告訴我他失蹤了。他沒講原因,也沒發生過爭執。過了些日子那女人跟他離了婚。後來我聽說她又找到了他,他落魄潦倒。他們又復婚了。天知道為什麼。我估計他沒錢,對他來說這樣也無所謂了。他知道我和羅傑結了婚。我們已經失去了對方。」

「為什麼?」斯潘塞問道。

甜哥兒將酒放在我跟前,一句話沒說。他看了一眼斯潘塞,斯潘塞搖搖頭,他便走開了。沒人注意到他,他就像中國戲臺上管道具的,在臺上將道具挪來挪去,而在看戲的和演戲的眼裡,這人好像根本不存在似的。

「為什麼?」她重複道,「哦,你不會懂的。我們曾經擁有的已經失去了。再也不可能回來了。他最終沒有落入蓋世太保之手,一定是哪個正直的納粹分子沒有遵從希特勒的命令處置英國突擊隊員,所以他倖存下來,回來了。我曾經欺騙自己我會找回他,找回以前的他,熱情,年輕,本色。然而我發現他與那個紅頭髮婊子結了婚——實在令人噁心。我已經知道羅傑和她有染。我敢肯定保羅也知道。琳達·洛林也知道,她自己也是個爛貨,只是還沒爛透。他們都是一路貨色。你也許會問我為什麼沒離開羅傑,回到保羅身邊。在他向她投懷送抱之後,在羅傑也投入那雙來者不拒的手臂之後?不,謝謝你了。我需要更多動力。羅傑,我可以原諒。他酗酒,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憂心自己的寫作,他憎恨自己,因為他只是個出版商花錢僱用的筆桿子。他是個懦弱之輩,不甘心,沮喪,不過這可以理解。他只不過是個丈夫而已。保羅卻不同,他如果不是一切,那就什麼都不是。到頭來,他什麼都不是。」

我喝了一大口威士忌,斯潘塞喝乾了他的。他撓著沙發布。他已經忘記了面前那一摞文稿,完蛋了的作家的一部未結束的作品。

「‘他什麼都不是’,這種話我不會說。」我說。

她抬眼茫然地看著我,又垂下眼簾。

「比什麼都不是更糟,」她聲音裡出現了一種不曾有過的尖酸,「他明白她是什麼貨色,還跟她結婚,又受不了她是那種貨色,就宰了她。還逃跑了,自殺了。」

「他沒殺她,」我說,「這你清楚。」

她慢慢坐直了身子,瞪著我,眼神茫然。斯潘塞發出某種聲音。

「羅傑殺了她,」我說,「這你也清楚。」

「他告訴你了?」她平靜地問道。

「他沒明說,但給了一兩個暗示。他遲早會告訴我或者別人。那個秘密正在摧毀他。」

她略微搖搖頭。「不,馬洛先生。他並不是為這個感到痛苦。羅傑不知道自己殺了她,他完完全全忘記了。他知道有什麼事情不對頭,努力想從記憶裡把它挖出來。但他無能為力。那次的衝擊毀了他的記憶。有可能他某一天會回憶起來,也有可能在生命的最後幾分鐘裡他的確回憶起來了。不過以前沒有。以前沒有。」

斯潘塞低吼道:「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艾琳。」

「噢,當然可能,」我說,「我就知道兩起得到證實的案例。其中一起是一個事後什麼也不記得的醉鬼殺了一個在酒吧勾搭上的女人。他用她的圍巾勒死了她。她原先用了一枚精巧的別針固定那圍巾。她跟他回了家,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她死了。他被緝拿歸案時,領帶上彆著那枚別針,而他一丁點兒都記不起來那別針是從哪裡來的。」

「永遠記不起來,還是當時一時記不起來?」斯潘塞問。

「他沒承認過,也不會有人去審問他了。他們用毒氣處決了他。另外一起涉及一個腦子有問題的傢伙。他和一個富有的性變態一起住,那性變態是那種收集首版書籍、烹飪精緻菜餚、牆板裡暗藏秘密奢華書庫的人。兩人打了一架,滿屋子跑著打,從一間屋到另一間屋,打得雞飛狗跳。有錢人最終敗下陣來。那殺人的傢伙,他們抓住他時,他身上有十幾處淤傷,還斷了根手指。他唯一記得的是他頭疼,並且找不到回帕薩迪納的路。他不斷地繞圈子,在同一個加油站停下來問路。加油站的人認為他神經兮兮,便報了警。他兜了一圈再回來時,他們已經在那兒等著他了。」

「我不相信羅傑也是這樣。」斯潘塞說,「如果說他腦子有病,那我也一樣。」

「他喝醉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我說。

「我在場,我看見他乾的。」艾琳冷靜地說道。

我朝斯潘塞咧嘴一笑。那是某種笑,大概不是愉快的那種。但我可以感覺到我的臉已經盡了最大努力。

「她會告訴我們是怎麼回事,」我告訴他,「聽著就好。她會告訴我們的。她現在已經剋制不住自己了。」

「不錯,這倒是真的,」她神情嚴肅,「你仇敵的某些事你都不願多談,更別說你自己丈夫的事了。如果我必須站在證人席上當著大庭廣眾說出那些事來,你是不會喜歡聽的,霍華德。你這位優秀的、才華橫溢的、永遠受歡迎的搖錢樹作家會顯得很下賤。在紙上,他相當有魅力,是吧?那可憐的笨蛋企圖活得人如其文。那個女人對他來說就是獎盃一隻。我暗中監視過他們,我應當為此感到羞愧。可是得有個人把這些說出來。我一點也不覺得羞愧。我目睹了整場令人作嘔的鬧劇。那棟她用來尋歡作樂的客宅非常隱蔽,帶有獨立的車庫,入口開在小巷裡,是一條濃蔭掩映的死巷。終於到了那一天——像羅傑這種人遲早會有這麼一天——他再也做不了能滿足她的情夫了,那天他醉得有點厲害,他要離開,她叫罵著追出來,一絲不掛,揮舞著一個小雕像。她使用的言語之淫穢墮落我簡直無法形容。她想拿小雕像砸他。你們兩位都是男士,你們當然明白最令男士震驚的莫過於聽見你以為是淑女的女子滿口噴糞。他喝得酩酊大醉,忽然起了施暴的念頭,他有前科。他從她手裡奪下雕像。你們能猜到接下去發生了什麼。」

「一定流了很多血吧。」我說。

「血?」她苦澀地笑笑,「你真該看看他回家時的樣子。我跑回汽車裡要離開時,他正站在那裡低頭看她。接著他彎下腰伸手抱起她走進了客宅。這時我知道他有點被嚇醒了。大約一小時後,他回到了家。他輕手輕腳地進來,見我等在那裡,他嚇了一大跳。不過他那時已經沒那麼醉了,只是暈暈乎乎的。他臉上、頭髮裡和衣服前襟上全是血。我把他領進書房裡面的盥洗室,幫他脫去衣服,衝了一下,然後把他帶上樓去洗了澡,安頓他上床躺下。我找出一口舊衣箱拎下樓,把沾滿血跡的衣服和毛巾之類裝進箱子。我清洗了臉盆和地板,拿了一條溼毛巾出去弄乾淨他的車,開進車庫,倒出自己的車。我開車去了查茨沃思水庫。你們可以猜到我是怎麼處理塞滿帶血衣物的箱子的。」

她打住話頭。斯潘塞撓著左手心。她瞥了他一眼,繼續說下去。

「我不在的時候,他爬起來,灌了好多威士忌。第二天早晨,他一點都不記得了。就是說那件事情他隻字不提,或者表現得好像除了宿醉他什麼都不記得了。我也什麼都沒提。」

「他一定發現少了衣服吧。」我說道。

她點點頭。「我想他最終發現了——不過他沒說。那一陣子好像什麼事情都湊在一起了。連篇累牘的新聞報道,保羅失蹤了,然後客死墨西哥。我怎麼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羅傑是我丈夫。他幹了一件糟糕至極的事,但她是個糟糕至極的婆娘。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然後,就像一開始忽然出現那樣,這事情在報紙上忽然就銷聲匿跡了。琳達的父親一定插手了。羅傑當然讀了報紙,他發表的那些議論就跟一個沒有牽連的看熱鬧的人隨口說的一樣,而這人只不過湊巧認識牽涉在案的人。」

「你不害怕嗎?」斯潘塞低聲問道。

「我怕得害了心病,霍華德。要是他回憶起來,大概會把我也殺了。他很會表演——大部分作家都這樣——他興許已經知道了,只是在等待一個機會。不過我吃不準。他興許——只是興許——永遠記不起那件事情,而且保羅也已經死了。」

「要是他從來不提你扔進水庫的那些衣服,就說明他起疑心了,」我說,「別忘了,他在樓上開槍走火,我看見你奮力奪下手槍那次,在他藏在打字機裡面的紙上,他說有一個好人因他而死。」

「他這麼說過?」她眼睛瞪得大小恰到好處。

「他寫的——在打字機上。被我撕掉了,他讓我撕的。我估計你已經看過了。」

「我從來不讀他在書房裡寫的任何東西。」

「韋林吉把他接走那次,你不是讀了他寫的東西嗎?你甚至還去翻了字紙簍。」

「那不是一回事,」她口氣冰冷,「我那是找線索,想知道他去了哪裡。」

「好吧,」我往後靠了靠,「還有沒有?」

她慢慢地搖了搖頭,聲調中有種深深的悲哀。「我想沒了。最後那個下午他開槍自殺時,他可能回想起來了。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了。我們難道想知道嗎?」

斯潘塞清了清喉嚨:「馬洛和這一切又有什麼關係呢?把他請來這裡是你的主意,你說服我去請他。這你知道。」

「我嚇壞了。我害怕羅傑,我也擔心他。馬洛先生是保羅的朋友,幾乎是他的熟人裡最後見到他的人。保羅有可能告訴了他什麼。我得弄清楚。如果羅傑是個危險人物,我希望他能幫幫我。如果他發現了實情,也許仍有法子救羅傑一命。」

忽然之間,不知為什麼,斯潘塞變得強硬起來,他撅起下巴,身體前傾。

「讓我弄弄清楚,艾琳。這位私人偵探已經和警察產生了不愉快,他們曾把他關進牢裡。他們認為他幫過保羅——因為你這麼稱呼他,我也就這麼叫了——幫他去了墨西哥。如果保羅是殺人兇手,這便是重罪。那麼就算他查明瞭真相,能洗清自己,他也只能乾坐著,什麼也幹不了。這是不是你打的主意?」

「我害怕了,霍華德,你明白嗎?我和一個有可能失去理智的殺人兇手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大部分時間都是我和他單獨相處。」

「這我明白,」斯潘塞仍舊很強硬,「不過馬洛並沒有接受,你還是單獨和他相處。後來羅傑手槍走火,那以後的一個星期你也是單獨面對他。再後來羅傑自殺時,卻恰恰只有馬洛一個人在。」

「不錯,」她說,「那又怎麼樣呢,我有什麼辦法。」

「得了,」斯潘塞說道,「你覺得馬洛有可能會查明真相,加上已經發生過一回手槍走火的事,他也許會把槍遞給羅傑,說:‘喂,老傢伙,你殺了人,我知道,你老婆也知道。她是個好女人,她承受的已經夠多了。更別提西爾維亞·倫諾克斯的丈夫了。何不行行好,扣下扳機一了百了,所有的人都會以為是你喝得太兇的緣故。我這就去湖邊走走,吸口煙,老傢伙。祝你好運,別了。哦,槍在這兒,已經上了子彈,歸你了。’」

「你變得越來越討厭了,霍華德。我沒動過這個腦筋。」

「你告訴警官,是馬洛殺了羅傑。該怎麼解釋?」

她匆匆瞥了我一眼,幾乎有些羞澀。「我真不該那麼說。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你大概認為是馬洛打死了他。」斯潘塞冷靜地說。

她眯起眼睛。「噢,沒有,霍華德。為什麼?他為什麼要那麼幹?你這話真是歹毒。」

「為什麼?」斯潘塞想要追根究底,「有什麼歹毒的?連警察都這麼以為。甜哥兒還提供了動機。他說羅傑將天花板打了個洞的那個晚上,馬洛在你房間裡待了兩個小時——在羅傑吞服了安眠藥睡去之後。」

她的臉一下子紅到髮根,瞪著他說不出話來。

「而你一件衣服也沒穿,」斯潘塞不留一點面子給她,「甜哥兒是這麼告訴他們的。」

「但是在聽證會——」她開始用一種疲憊的聲調說話。斯潘塞打斷了她。

「警察沒有聽信甜哥兒。所以聽證會上他沒再提起。」

「哦。」是鬆了一口氣的嘆息。

「還有,」斯潘塞口氣冰冷地繼續說道,「警方懷疑你。這懷疑仍未消除,只需要解釋動機。在我看來,現在他們大概能夠解釋了。」

她霍地站起來。「我想你們兩位最好從我家離開,」她惱怒地說,「越快越好。」

「你到底有沒有?」斯潘塞平靜地問道,他沒動彈,只是伸手去拿酒杯,發現已經空了。

「我有沒有什麼?」

「打死羅傑?」

她站在那裡瞪著斯潘塞,臉上的紅已經退去,繃緊的皮膚慘白慘白的,籠罩著一層怒氣。

「我這些話到了法庭你也一樣會碰上。」

「我出去了。我忘了帶鑰匙。我只得按鈴讓人開門。我回家時他已經死了。這些你們都是知道的。老天啊,你這是怎麼了?」

他摸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艾琳,我在這棟宅子裡逗留過不下二十次,從來不知道大門白天會上鎖。我沒說是你殺了他,我只是問你。你不用告訴我這不可能。照現在的情形看,這很容易。」

「我打死自己的丈夫?」她說得很慢,一臉難以置信。

「如果說他是你丈夫,」斯潘塞的聲音依舊冷漠,「你在嫁給他時還有另外一個丈夫。」

「謝謝你,霍華德。非常感謝。羅傑最後的書,他的天鵝之歌,已經擺在你面前了。拿上它走吧。我想你最好報警,把你的想法告訴他們。這會是我們之間友誼的奇妙尾聲,再奇妙不過了。別了,霍華德。我非常累,我頭疼。我得上樓去自己房間躺躺。而馬洛先生——我猜你是被他唆使——我只能這麼對他說,即使他沒有親手殺死羅傑,也是他逼著羅傑走上了絕路。」

她轉身欲走,我忽然說道:「韋德夫人,等一等,還沒完。沒必要怨恨誰,我們都在盡力做對的事情。那隻被你扔進查茨沃思水庫的衣箱——重嗎?」

她轉過身來,注視著我。「那是隻舊箱子,我說了。不錯,很重。」

「你是怎麼將它扔過圍著水庫的高架鐵絲網的?」

「什麼?鐵絲網?」她擺出一副無奈的樣子,「我想走投無路的時候,人是會拼命的。反正箱子被我扔下去了。就這麼回事。」

「那裡並沒有什麼鐵絲網。」我說道。

「沒有什麼鐵絲網?」她茫然地重複道,彷彿這沒有任何意義。

「而且,羅傑的衣服上也沒有血跡。西爾維亞·倫諾克斯也不是在客宅外面被打死的,而是死在客宅裡面的床上。實際上並沒有流多少血,因為她已經死了——被手槍打死的——小雕像只不過是把她的臉砸了個稀爛,砸一個已死的女人。韋德夫人,死人是不怎麼流血的。」

她鄙夷地歪了歪嘴。「我想你在場吧。」她輕蔑地說。

然後她轉身走了。

我們目送她離開。她慢慢地走上樓梯,儀態從容而優雅。她消失在自己的房間裡,門在她身後輕輕地但堅決地關上了。

「鐵絲網怎麼了?」斯潘塞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前後晃著腦袋,漲紅的臉冒著汗。他勇敢地面對這一切,但對他來說,這不是件容易的事。

「隨便說的,」我說道,「我從沒走近過查茨沃思水庫,不清楚那兒是什麼樣子。邊上可能圍著鐵絲網,也可能沒有。」

「我明白了,」他不高興地說道,「不過問題在於她也不清楚。」

「她當然不清楚。是她殺了他們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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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為西班牙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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