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抱歉,波特先生。我下意識拿出來的。習慣成自然。」我再次把香菸收回口袋。

「特里殺了他妻子。從警方極為侷限的觀點出發,他的殺人動機很充分。但他也有極其有利的辯護理由——槍是她的,在她手中,他想從她手中奪下來,但沒有成功,結果她打中了自己。精明的辯護律師會由此入手大做文章,他可能會被宣判無罪。要是他那會兒打電話給我,我會幫他的。但是,他為了掩蓋槍殺真相做出如此殘忍的事,斷了自己的後路。他不得不逃跑;就連這個,他也搞得那麼狼狽。」

「的確,波特先生。不過他一開始就給在帕薩迪納的你打了電話,是吧?他告訴我他打了。」

大人物點點頭。「我叫他銷聲匿跡,我再看看怎麼辦。我不希望知道他在哪裡。必須這樣。我不能窩藏罪犯。」

「聽上去很有道理,波特先生。」

「你話中帶刺,我有沒有聽錯?沒關係。我得知細節後,做什麼都不可能了。我不能容忍這樣血腥的場面將會導致的那種審判。坦白說吧,聽說他在墨西哥自殺,並且留下一份自白書,我感到很高興。」

「這我能理解,波特先生。」

他朝我皺了皺眉。「留點神,年輕人。我不欣賞諷刺挖苦。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不能容忍任何人對這個案子進行任何進一步的調查,以及為什麼我要使用我的全部影響來縮短調查並阻止媒體曝光了吧?」

「這很自然——如果你確信是他殺了她。」

「當然是他殺了她。動機是另外一回事,而且已經不再重要了。我不是公眾人物,也沒興趣成為那樣的人物。為了避免引起關注,我想盡了辦法。我有影響力,但不會濫用。洛杉磯地區檢察官是個野心勃勃的角色,他聰明得很,不會為了這件醜聞葬送自己的前程。我看見你眼裡閃著光,馬洛。別這樣。我們生活在一個美其名曰民主的社會里,一切由多數人做主。如果能夠實施,真是十全十美。公眾選舉,可提名的卻是政黨機構,而政黨機構要有效地運作,必定會花費大量錢財。得有誰提供這筆錢,而這個‘誰’,無論是個人、財團、工會,還是其他,都指望得到某種照應作為回報。我本人及像我這樣的人希望能夠不被打擾地過清靜日子。我擁有報紙,可並不喜歡報紙。我視之為對我們所剩無幾的私人空間的永久威脅。他們心心念念盼望著的所謂新聞自由,除了少數令人信服的例外,只意味著自由地販賣醜聞、罪惡、性、譁眾取寵、仇恨、含沙射影,以及政客和金融家的宣傳鼓動。報紙是一種靠登廣告營利的買賣;廣告收益的多寡完全取決於報紙的發行量,你當然知道決定報紙發行量的是什麼因素。」

我起身繞著自己的座椅走動。他冷冷地注視著我。我又坐了下來。我需要一點好運氣。該死,我需要大大的好運氣。

「不錯,波特先生,接下來怎麼辦?」

他沒在聽。他皺著眉頭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錢是個怪物,」他繼續說道,「鉅額資產好像有自己的生命,甚至良心。金錢的力量難以駕馭。人永遠是貪得無厭的動物。人口增長,戰爭的鉅額花費,不斷上漲的稅收——所有這一切逼得人越來越貪婪。平民百姓身心疲憊,膽戰心驚。這樣的人是不可能理想化的,他得養家餬口。在當下這個時代,我們目睹了公眾和個人道德觀念以令人吃驚的速度墮落。你無法指望在生活缺乏質量的人身上看到質量。你無法指望批次生產的東西有質量。你討厭有質量的東西,因為它用了很長時間也不壞。所以你以款式取而代之,這是商家的花招,意在人為地製造古董。批次製造商為了開啟明年的銷售市場,必須讓今年兜售出去的東西在一年內變得落伍背時。我們擁有世上最潔白的廚房和最明亮的浴室。但在這潔白可愛的廚房裡,尋常婦女做不出可口的飯菜,而那明亮可愛的浴室差不多就是個陳列室,擺放著除臭劑、瀉藥、安眠藥,以及那些被稱作化妝品公司的兜售虛假信心的商家炮製出來的東西。我們製造出世上最精美的包裝盒,馬洛,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他掏出一方白色大手帕,擦了擦鬢角。我坐在那裡張口結舌,驚訝於他生活的動力何在。他憎惡一切。

「對我來說這些地方有點太熱了,」他說,「我習慣了涼爽些的氣候。我像在發表社論,一扯就忘了初衷。」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波特先生。你不喜歡世界現在的執行方式,所以你動用勢力給自己隔離出一個私人空間,按照你記憶中五十年前批次生產年代尚未開始時人們過日子的方式生活。你擁有千百萬資產,而財富帶給你的只有讓人頭疼的事情。」

他用兩隻手分別用力拽著手帕的兩個對角,接著又把它揉成一團,塞進口袋。

「還有呢?」他簡短地問道。

「就這些,沒別的了。你不在乎誰殺了你女兒,波特先生。你從很早以前就把她當成一個敗筆放棄掉了。即便殺她的不是特里·倫諾克斯,真正的兇手還逍遙法外,你也不在乎。你不希望他被緝拿歸案,因為那樣會讓那樁醜聞重新引起注意,得開庭審理,辯護聽證會把你的隱私張揚得比帝國大廈還醒目。當然,除非他善解人意,在開庭之前把自己解決了。最好在塔希提、瓜地馬拉或撒哈拉大沙漠裡,總之要在那些縣政府不願意掏腰包派人驗證實情的地方。」

他忽然笑起來,粗獷的大笑,帶著適量的友善。

「要我給你什麼,馬洛?」

「如果你指的是錢,我一分也不要。我不是主動前來的,是被帶來的。我告訴了你我認識羅傑·韋德的經過。但是他的確認識你女兒,也確實有暴力記錄,儘管我不曾親眼目睹。昨晚那傢伙企圖自殺。他焦慮不安,心裡充滿了罪惡感。要是我恰巧在尋找嫌疑人,他也許是個人選。我認為他只是其中之一,但我至今只遇見了他。」

他站起身來。看上去體形魁梧,也很硬。他走過來,站在我面前。

「一個電話,馬洛先生,就可以吊銷你的執照。別跟我繞圈子打馬虎眼。我可不會容忍。」

「兩個電話,我一覺醒來就會趴在陰溝裡,後腦勺不知去了哪裡。」

他粗聲大笑。「我不會這麼幹。我估計你從事這稀奇古怪的行業,自然會往那裡想。我已經跟你待了太長時間。我按鈴叫管家送你出去。」

「不必,」我說著站起來,「我來到這裡,聆聽了教誨。多謝您賞我時間。」

他伸出手來。「多謝光臨。我覺得你是個非常誠實的人。別逞能,年輕人。沒好處。」

我同他握手。他的手像把老虎鉗。現在他正仁慈可親地朝我微笑。他是大亨,贏家,穩操勝券。

「近期我也許能放些生意給你,」他說,「不過別以為我收買政客或執法官員。我沒必要那麼做。馬洛先生,再次感謝光臨。」

他站在那裡,目送我走出房間。我正欲開啟前門,琳達·洛林從一處陰影裡冒了出來。

「怎樣?」她低聲問道,「你跟我父親談得還投機嗎?」

「不錯。他向我解釋了什麼是文明。我是說他眼裡的文明。他會讓文明再多活些日子,不過它最好小心著別打擾到他的私生活。不然他就會打電話給上帝,取消訂貨。」

「你簡直沒救了。」

「我?沒救?夫人,看看你家老頭子。跟他比起來,我就是個搖著新撥浪鼓的藍眼娃娃。」

我走出門去,阿莫斯已經備好了凱迪拉克等著我。他把我送回好萊塢。我要給他一塊錢,他不肯收。我又說要買本t.s.艾略特的詩集送他,他說已經有了。

————————————————————

布盧瓦城堡位於法國盧瓦爾河谷,法國曆史上曾有七位國王和十位王后在此居住過。

t.s.艾略特(1888-1965),美國劇作家、詩人,一九四八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作者「雷蒙德·錢德勒」的其他小說

找麻煩是我的職業》《湖底女人》《謀殺的簡約之道》《小妹妹》《重播》《長眠不醒》《再見,吾愛》《高窗》《再見,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