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把他的槍放在書桌裡了。」我說。

「槍?」她好像恍然大悟,「哦,昨晚有些亂,是吧?不過我以為你早就回家了。」

我走近她。她脖子上戴了根細細的金項鍊,墜著一枚精巧的白底上繪有金藍兩色圖案的琺琅墜子。藍色部分像是一對翅膀,但沒有張開;與此相對的是一柄鑲金邊的白色琺琅寬匕首刺入一幅卷軸的圖案。我看不清上面的字。那枚墜子像是軍徽之類的東西。

「我喝醉了,」我說,「故意的,有些失態。有點寂寞而已。」

「你沒必要這樣。」她眼睛清明如水,裡面竟沒有絲毫歉疚。

「要看怎麼想了,」我說,「我要走了,我不敢肯定還會再來。我剛才提到槍的事,你聽清楚了吧?」

「你放在書桌裡了。說不定放在其他地方更好。但他並沒打算朝自己開槍,是吧?」

「我回答不了。說不準下次他就朝自己開槍了。」

她搖搖頭。「我覺得不會。真的不會。你昨晚幫了大忙,馬洛先生。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才好。」

「你已經盡力了。」

她一下漲紅了臉,然後笑起來。「我昨夜做了個古怪的夢,」她視線越過我的肩頭,緩慢地說道,「我從前認識的一個人昨夜出現在這房子裡,那人十年前就去世了。」她抬起手指,撫摸著那枚鑲金琺琅墜子。「所以今天我才佩戴這個。這是他給我的。」

「我也做了個古怪的夢,」我說,「不過我不打算說出來。請告訴我羅傑的情況,需要我的地方請儘管說。」

她垂下眼睛盯住我看。「你剛才說你不會再來了。」

「我說我不敢肯定。我說不定還得再來。但願不需要。這棟房子裡有些事很有問題。酒充其量不過是其中一部分。」

她注視著我,眉頭緊皺。「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你明白我在說什麼。」

她仔細想了會兒,手指依然輕柔地撫摸著那枚墜子。最後她長長地嘆了口氣。「總有另一個女人,」她沉靜地說道,「不是此時便是彼時。不過倒並不一定就那麼糟。我們講的話牛頭不對馬嘴,是吧?我們大概都不是在講同一件事。」

「也許。」我說。她依然站在樓梯上,從下往上數第三級臺階;手指依然撫摸著那枚墜子;她看上去依然是一個如此美麗的夢中人。「尤其是如果你覺得另一個女人是琳達·洛林的話。」

她放下撫摸墜子的手,下了一級臺階。

「洛林醫生好像與我有同感,」她漫不經心地說,「他一定是從哪裡得到了訊息。」

「你說他跟空閒谷區一半的男人這麼鬧過。」

「我這麼說過?哦——當時那種情形下,那麼說很自然。」她又下了一級臺階。

「我還沒刮鬍子。」我說。

這話讓她有些吃驚,接著她笑了起來。「噢,我可沒指望你和我做愛。」

「從一開始——你遊說我去找人時,你到底對我有何期望,韋德夫人?為什麼找我——我能給你什麼?」

「情況糟糕的時候,」她平靜地說,「你靠得住。」

「我很感動。但我覺得不是因為這個。」

她走下最後一級臺階,抬頭望著我。「那又是因為什麼呢?」

「倘若因為這個的話——這理由太差勁,世上幾乎沒有比這更差勁的理由了。」

她眉頭微蹙。「怎麼講?」

「因為我的所為——所謂靠得住——就算是個笨蛋,也不會犯第二次傻。」

「你看,」她輕鬆地說,「我們的談話正在變得令人費解。」

「你是個非常難以捉摸的人,韋德夫人。別了,祝你好運。要是你真心為韋德好,最好為他找個對路的醫生,而且要趕快。」

她又笑起來。「噢,昨夜還只是小發作。你應當見識見識他情況更糟糕的時候。他下午就能起來工作了。」

「他能起來就見鬼了。」

「他能,相信我。我最瞭解他。」

我直截了當地給了她最後一擊,聽上去實在很惡毒。

「你其實不想救他,是吧?你只是表面上裝裝樣子。」

「對我說這種話,」她不緊不慢地說道,「實在惡劣。」

她繞過我,出了飯廳的門。大廳裡空無一人。我從前門走了出去。在這明亮幽靜的山谷中,此時正是一個完美的夏日清晨。這裡遠離城市的塵煙,又有矮山丘擋著海上來的溼氣。天氣會轉熱,但會熱得溫和、精緻、獨一無二;不會如沙漠中的炙熱那般粗魯,亦不會如城市裡的悶熱那般黏膩腐臭。空閒谷區是絕頂理想的生活之所,絕頂理想。體面的人物有體面的家,體面的汽車,體面的馬兒,體面的狗兒,說不定還有體面的娃兒。

不過,有個姓馬洛的傢伙只想逃離這一切。越快越好。

————————————————————

原文為西班牙語。


作者「雷蒙德·錢德勒」的其他小說

湖底女人》《找麻煩是我的職業》《謀殺的簡約之道》《小妹妹》《重播》《長眠不醒》《再見,吾愛》《高窗》《再見,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