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幫不了他。」

她抬起頭,手拄在躺椅邊緣,身體微微前傾。「他覺得你能,你就能。這才是關鍵。你大概覺得既在我家做客又拿報酬,心裡不是滋味?」

「他需要一個精神科醫生,韋德夫人。你認不認識哪個有點真本事的醫生?」

她看上去很吃驚。「精神科醫生,為什麼?」

我把菸灰從菸斗裡磕出來,持著空菸斗坐著,等它涼了好收拾起來。

「你想聽聽外行的看法,那就請聽著。他覺得心裡埋著個秘密,又無法弄清楚是什麼。有可能是關於他自己的罪惡秘密,也有可能是關於別人的。他認為自己就是因為無法弄清楚這個才喝醉的。他大概認為,無論發生了什麼,事發時他喝得醉醺醺的,所以應當喝醉了去尋找答案——真正的爛醉,他那種醉法。這是精神科醫生的工作。這還好說。如果這種說法不成立,那麼他醉酒就是因為他想喝醉,或者控制不住自己,所謂的秘密只不過是藉口。因為他喝酒,所以寫不出句子,無論如何完不成書稿。換句話說,這個假設就是,他喝得太厲害,所以無法完成那本書。也可以倒過來說。」

「哦,不是,」她說,「羅傑很有才華。我敢肯定他最出色的作品還未出世。」

「我告訴過你這只不過是外行的看法。那天早晨你提到他有可能不再愛你了。這條也可以倒過來說。」

她朝屋子那邊望了望,然後轉過身背對著它。我也朝那邊望過去。韋德站在門裡注視著我們。我看著他的時候,他往吧檯後面走去,伸手拿起一隻酒瓶。

「阻止他是沒用的,」她飛快地說道,「我從來不去阻止他,從不。馬洛先生,我覺得你說得不錯。沒什麼辦法,只能讓他自己克服。」

菸斗涼了,於是我把它收起來。「由於我們一直在黑暗中摸索,不妨換個角度看一看。」

「我愛我丈夫,」她坦白地說,「或許不是年輕女孩那種愛法。但我愛著他。女人一生只年輕一次。我那時愛的人已經死了,死在戰爭中。他姓名的首字母恰巧和你的一樣。現在已經不再刻骨銘心了——只是有時候我還是不能相信他已經去世。他的遺體沒有找到。戰爭中許多人都如此。」

她尋覓的目光在我臉上徘徊良久。「有時——當然,只是偶爾——我在某個冷清的時段去某家僻靜的酒吧或上好的酒店的大堂,抑或清晨或深夜在客輪甲板上散步,總覺得有可能會看見他坐在陰影裡等我。」她頓了頓,垂下眼簾。「很傻。我為此感到羞愧。我們十分相愛——熱烈癲狂、難以言喻、如夢似幻的愛情,一生不可能遇到第二次。」

她不說話了,目光落在湖水上,神情有些恍惚。我又朝屋子裡望了望,韋德站在敞開的法式落地長窗裡面,手持酒杯。我回頭看向艾琳。對她來說,我已經不復存在。我站起身來,走進屋子。韋德手持酒杯站著,杯中像是烈酒。他的目光已經不對勁了。

「跟我老婆親熱得怎樣了,馬洛?」這話是從一張扭曲的嘴巴里擠出來的。

「如果你是指那個的話,沒有。」

「我指的就是那個。你那天夜裡親了她。你自以為很快就會得手,但你在浪費時間,老兄。就算你的調子合她的口味。」

我企圖繞過他,但他用結實的肩膀擋住了我的去路。「別急著離開,老兄,我們想把你留在左右。我們家裡缺個私人探子。」

「我是多餘的。」我說。

他舉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酒杯時,不無惡意地瞥了我一眼。

「你應該多給自己一點時間來建立對酒精的抵抗力,」我告訴他,「等於白說,是吧?」

「得了,導師。你想諄諄教誨人,是不是?你頭腦應該夠清醒,不至於會去嘗試教育酒鬼啊。酒鬼不可救藥,我的朋友。他們只會走向崩潰。這個過程有的部分很有意思。」他又啜了一口,幾乎將杯裡的酒喝光了。「但有的部分很可怕。允許我引用傑出的洛林醫生——那婊子養的拎黑包的雜種——的精彩語句:離我老婆遠點,馬洛。當然你喜歡她。他們都喜歡。你想帶她上床。他們都想。你想分享她的夢,嗅一嗅她記憶裡玫瑰的芬芳。也許我也想。可是沒什麼可讓你分享的,老兄,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你孤零零一個人在黑暗裡。」

他喝完了酒,把杯子翻過來。

「就跟這個一樣,屁也沒有一個。我最清楚了。」

他將酒杯擱在吧檯邊上,腿腳僵硬地走向樓梯。他攀著扶手往上爬了十來級,停下腳靠在扶手上,俯視著我,臉上掛著一絲苦笑。

「請原諒剛才那些無聊的挖苦,馬洛。你是個不錯的傢伙。我不希望你出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什麼事情?」

「說不定她還沒從初戀的魔力中走出來,那個在挪威失蹤了的傢伙。你不想失蹤,是不是,朋友?你是我的專屬私人偵探。我迷失在塞普爾韋達峽谷的野林子裡,是你把我找了回來。」他用手心一圈圈地摩挲著光滑的扶手,「要是你失蹤了,我會很傷心的。像那個很有英國派頭的傢伙,他失蹤得一點痕跡都不留,有時甚至令人懷疑他是否真的存在過。你是否想過他說不定是她造出來玩玩的?」

「我怎麼會知道?」

他看著我,雙眼之間聚起深深的皺紋,嘴巴帶著恨意歪向一邊。

「誰會知道?大概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寶貝兒煩啦。寶貝兒破玩具玩太長時間啦。寶貝兒要走啦。」

他繼續爬樓梯。

我站在那裡,直到甜哥兒走進來,在吧檯周圍開始動手收拾,把酒杯放進托盤,檢視酒瓶裡的殘酒,他沒注意我。或者我以為他沒注意我。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先生。還有一杯好酒。浪費了太可惜。」他舉起酒瓶。

「你喝了它吧。」

「謝謝,先生,我不要。一杯啤酒,不能再多。一杯啤酒是我的量。」

「有頭腦。」

「家裡一個醉鬼就夠了,」他看著我說,「我英語講得不錯吧?」

「當然,不錯。」

「可我想事情就用西班牙語。有時候我會用刀子想事情。主人是我的人。他不需要什麼幫助,夥計。我照看他,明白了?」

「你幹得不賴,混混兒。」

「長笛的兒子。」他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西班牙語,端起堆滿東西的托盤,舉到肩頭,伸出一隻手託著,一副跑堂的架勢。

我走出門去,心裡還在琢磨,「長笛的兒子」在西班牙語裡怎麼竟會變成罵人的話。但我沒在這上面花太長時間,因為還有其他太多事情要琢磨,韋德家的問題不僅僅是酗酒,酗酒只不過是一種經過掩飾的反應。

那天晚些時候,九點半到十點之間,我撥了韋德家的電話。鈴聲響了八遍後,我結束通話了。可手剛放開聽筒,電話鈴聲就響了。是艾琳·韋德。

「有人剛剛打電話過來,」她說,「我預感可能是你。我正要去洗澡。」

「是我,不過沒什麼要緊的事情,韋德夫人。我離開時,他頭腦有些糊里糊塗的,我是說羅傑。我想我可能該對他負點責任。」

「他還行,」她說,「在床上睡得正沉。我覺得他心裡對洛林醫生的惱火比臉上流露出來的厲害得多。毫無疑問,他還跟你說了一堆毫無道理的話。」

「他說他很疲倦,想睡覺。我覺得這話相當合乎情理。」

「要是他只說了這句,那是。行了,晚安,謝謝你打來電話,馬洛先生。」

「我沒有說他只說了這句。我是說他說過這句。」

沉默了片刻,她說道:「誰不會偶然冒出些古怪念頭呢?別太把羅傑的話當真,馬洛先生。畢竟他的想象力高度發達。自然是這樣。上次發作沒過幾天,他不應該又喝。我估計他還在其他事情上冒犯了你,請你別記著。」

「他沒冒犯我。他言之有理,你丈夫是個能夠對自我進行苛刻反省的人,這稟賦並不多見。大多數人過了一輩子,花費了一半的精力企圖維護他們根本不曾擁有的尊嚴。晚安,韋德夫人。」

她結束通話了電話。我拿出棋盤,裝滿菸斗,擺上棋子,檢查完棋鈕是否鬆動,然後開始了戈爾恰科夫與曼寧金對壘的冠軍錦標賽,走了七十二步,以和局告終。無堅不摧的力量撞上無可動搖的堡壘的經典,一場無甲冑的戰役,一場不流血的戰爭,一場你能夠在廣告代理機構以外的任何地方發現的對人類智慧的精心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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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匹茲堡的菲爾」·史特勞斯(1909-1941),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職業殺手,使用過多種行兇手法,包括槍殺、用冰錐刺死、溺斃、活埋、勒死等。

馬洛的名字原文為marlowe。

這幾行詩選自英國劇作家和詩人克里斯托弗·馬洛(1564-1593)的劇作《浮士德博士》。

原文為西班牙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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