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西爾維亞·倫諾克斯是我妹妹,」她說,「我以為你知道。」

侍者走過來,我吩咐他麻利些。洛林夫人搖搖頭,說不想再喝了。等侍者離開後,我說:「有波特老頭——對不起,哈倫·波特先生——捂住這件事,我居然還能知道特里的老婆還有個姐姐,真是夠幸運的。」

「你誇大其詞了,我父親沒那麼有勢力,馬洛先生——當然也沒那麼狠心。我承認他處理私事的確非常老腦筋。即便是自己的報紙,他也從不接受採訪。他從不拍照,從不作演講,外出一般坐汽車或者自己的飛機,僱有專門的駕駛員。不過他是相當有人情味的。他喜歡特里,說特里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是個紳士;不像許多人,只有從客人進門到他們開始品嚐第一杯雞尾酒的十五分鐘內才是。」

「可他最後出了個差錯。我是指特里。」

侍者端著我的第三杯酒快步走過來。我嚐了嚐味道,然後靜坐在那裡,用一根手指抵著圓形杯底的邊緣。

「特里的死對他是個不小的打擊,馬洛先生,你說話又開始陰陽怪氣了。請別這樣。父親也知道這情形會讓某些人覺得太天衣無縫了。他倒寧可特里逃掉。如果特里向他求助,他會幫他的。」

「哦,不會的,洛林夫人。被殺的是他的女兒。」

她變得有些不耐煩,冷冷地橫了我一眼。

「恕我直言。父親多年以前就已經跟妹妹斷絕了關係。見面時,他極少跟她說話。要是讓他表達自己的看法——他過去不曾以後也不會這麼做——我敢肯定他對特里殺人的懷疑程度不下於你。不過特里已經死了,追究這些還有什麼用?他們也可能因為飛機失事、失火、高速公路撞車而喪命;既然她早晚會死,這時候也許是最恰當的。再過十年,她會變成一個被淫慾牽著鼻子走的婆娘,就跟你現在或者以前會在好萊塢聚會上撞見的某些可怕的女人一樣。那些國際人渣。」

我心中陡然冒起一股火。我起身朝廂座四周望了望,鄰座空著,再過去一個座位有個傢伙正在獨自安靜地讀報紙。我一屁股坐下來,把酒杯推開,俯身湊過去。我還有足夠的理智壓低自己的聲音。

「老天啊,洛林夫人,你想告訴我什麼?你是說哈倫·波特是那麼一位善良可愛的人物,他從沒想過對地區檢察官施加影響,讓那幫傢伙捂住那樁殺人案的調查,以免有人去碰它?你是說他懷疑特里沒殺人,可他不讓任何人著手調查到底誰是真正的兇手?你是說他沒有動用自己的報紙對政界的影響力,沒有動用銀行戶頭,沒有動用九百名一心揣摩他心思的傢伙?你是說他沒有插手,所以沒有旁人,沒有地區檢察官辦公室的人,沒有市警局的人,只有一個聽話的律師孤身一人去了墨西哥,確認特里是否真的給了自己腦袋一槍,而不是哪個印第安人手癢癢開了火?你老子腰纏萬貫,洛林夫人。我不清楚他是怎麼發的財,可我非常明白,如果沒有一個強大的組織網路,他是不可能有今天的。他可不是好拿捏的人,他是個厲害角色。這世道要掙這麼一大筆,你非得這麼厲害不可。你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不需要跟他們見面握手,只需要遠遠地跟他們做買賣就行。」

「蠢哪,」她憤憤地說道,「我真是受不了你。」

「當然。我可不會唱你喜歡聽的曲兒。告訴你吧,特里在西爾維亞被殺那晚跟你老子通過電話,說什麼了?你老子告訴了他什麼?去墨西哥,再給自己一槍,孩子。家醜不能外揚。我知道我女兒是個蕩婦,那幫醉鬼裡隨便哪個雜種都可能一時發瘋,把她的漂亮臉蛋打爛。不過你無法預知,孩子。那傢伙酒醒後會後悔莫及。你活得滋潤,現在是你報答的時候了。我們要維護波特家族的名聲,使其高潔如山中的紫丁香。她和你結婚是因為她需要在面子上有個交代。現在她死了,這是她最需要這個交代的時候。你就是這個交代。要是你失蹤了,就一直失蹤下去,沒問題。但是一旦被人發現了,就得去見上帝。太平間再見。」

「你真的以為,」黑衣女子口氣冰冷,「我父親是這麼說的?」

我往後靠了靠,不友善地笑了。「如果需要,我們也不妨把這段對話潤飾得漂亮些。」

她收拾起自己的東西,走出廂座。「我能否送你一句忠告?」她說得很慢,字斟句酌,「很簡單。要是你以為我父親是那種人,要是你四處散佈你剛才對我說過的想法,你在這座城市幹這行或者其他任何行業,前途將會極其短暫,隨時可能終止。」

「非常好,洛林夫人,非常好。這話我聽玩法律的人說過,聽地痞流氓說過,也聽上等人說過。措辭不一樣,但意思沒分別:別摻和。我來這兒喝一杯琴蕾,是因為有個人曾經囑咐過我。瞧,我現在是在自掘墳墓啊。」

她站起來,略微點點頭。「三杯琴蕾,雙份的。你大概有些醉了。」

我往桌上扔了遠多於酒錢的鈔票,起來站在她身邊。「你也喝了一杯半,洛林夫人,為什麼喝那麼多?是否也有人囑咐你,還是你自己的主意?你的嘴巴也不緊啊。」

「誰知道呢,馬洛先生?誰知道?誰又真的什麼都知道?吧檯那邊有個人在看我們。你認識他?」

我扭頭看了看,很驚訝她居然注意到了。一個黑皮膚的瘦子坐在吧檯那頭靠門的凳子上。

「他叫奇克·阿戈斯蒂諾,」我說道,「賭棍曼寧德茲的槍手。我們給他來個出其不意,嚇他一下。」

「你真是喝醉了。」她馬上說,抬腳就走。我跟在她身後。吧檯邊坐著的那個傢伙轉過身望著前面。我走到他身邊時,一步跨到他背後,飛快地架住他的胳膊。我大概真的有點醉了。

他氣沖沖地轉過身,滑下高腳凳。「留點神,毛小子。」他吼道。我眼角掃見她正要跨出門去時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沒帶槍,阿戈斯蒂諾先生?多粗心啊你。天快黑了。要是碰上難招架的小鬼怎麼辦?」

「死開。」他粗暴地嚷道。

「啊,這句話你是從《紐約客》上偷來的吧?」

他嘴巴抽了抽,人卻沒動。我扔下他,追著洛林夫人出了門,來到門外的遮雨篷下。一個花白頭髮的黑人司機站在那裡跟停車場的小夥子說了幾句話。小夥子行了個觸帽禮離開了,一會兒開來一輛漂亮的凱迪拉克豪華車。黑人拉開門,洛林夫人上了車。他關上車門,樣子就好像關上珠寶箱的蓋兒一樣。他繞到駕駛座那邊。

她搖下車窗,從裡面望著我,似笑非笑。

「晚安,馬洛先生。很不錯——是不是?」

「我們一頓好吵。」

「你是說你吧——而且大部分時候是和你自己。」

「經常如此。晚安,洛林夫人。你不住在附近吧?」

「不在附近。我住空閒谷區。遠離湖邊公路的那頭。我丈夫是醫生。」

「你是否碰巧認識一個姓韋德的人?」

她皺了一下眉。「我認識韋德一家,怎麼?」

「怎麼問這個?因為在空閒谷區我就認識這家人。」

「哦,是這樣。好吧,再道一聲晚安,馬洛先生。」

她靠回車座,凱迪拉克輕輕地咕嚕著,匯入了日落大道的車流中。

一轉身,我差點兒和阿戈斯蒂諾撞個滿懷。

「那小瓷人兒是誰?」他冷笑道,「下次你要賣乖,躲遠點。」

「她不會想認識你。」

「好啊,你小子真機靈。我記下了車牌號碼。曼迪喜歡知道這類小事情。」

來了一輛車,車門砰地一開,跳出個七英尺高四英尺寬的彪形大漢,瞧了眼阿戈斯蒂諾,往前跨出一大步,單手扼住他的脖子。

「小痞子,不許來我吃東西的地方轉悠,我要跟你講幾遍?」他咆哮道。

他搖晃著阿戈斯蒂諾,用力一扔,後者身體飛過人行道,撞上牆去,隨後癱在地上,不斷咳嗽。

「下一次,」大漢吼道,「我他媽的一定把你給崩了。相信我,小子,他們收屍的時候,你手裡會拿著把槍。」

奇克·阿戈斯蒂諾搖搖頭,悶聲不響。大漢上下審視了我一番,咧咧嘴。「晚上好啊。」他說著跨進了維克托酒吧。

我瞧著阿戈斯蒂諾直起身子,驚魂甫定。「這位老兄是誰啊?」

「大模子威利·馬貢,」他含糊地說道,「風化糾察隊的繡花枕頭。他自以為很厲害。」

「你是說他不見得厲害?」

他木然望了我一眼,走了。我從停車場把車開出來,回了家。在好萊塢,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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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處理賭博、吸毒、賣淫等非法活動的警察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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