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錯了,」我說道,「我很瞭解倫諾克斯,他早就心灰意冷了。要是他們把他活捉回來,他會聽任他們擺佈。他會接受非蓄意殺人罪。」
朗尼·摩根搖搖頭。我知道他要說什麼,果然他就那樣說了。「不可能。如果他只是一槍崩了她,或者砸裂了她的腦袋,或許可能。但殺人手段實在太兇殘。她的臉被砸得稀爛。他能指望的最輕的判決也得是二級謀殺;即便那樣,也會使輿論譁然。」
我說:「也許你說得對。」
他又瞧了瞧我。「你說了解那傢伙,那你接受現狀嗎?」
「我太累了。今晚想不了什麼事情。」
很長一段靜默。然後朗尼·摩根平靜地說道:「如果我不是個替報紙跑腿兒的,而是個有自己腦子的人,我會認為他大概根本就沒殺她。」
「那不失為一種看法。」
他摸了根香菸叼在嘴裡,在儀表盤上劃了根火柴點上。他靜靜地抽著煙,清瘦的臉上眉頭緊鎖。我們到了月桂谷區,我告訴他在哪裡拐下大街,從哪裡開進我家所在的小巷。他的車費力地爬上山坡,在我房子前面的紅杉木臺階前停了下來。
我下了車。「謝謝你送我回家,摩根。要不要進去喝點東西?」
「改日再喝吧。我想你更願意獨自靜一靜。」
「我已經獨自待了相當長的時間。太長時間了。」
「你得跟一個朋友道別,」他說,「你為他鋃鐺入獄,他一定是你的好朋友。」
「誰說我入獄是為他?」
他微微一笑。「我不能在報上發表出來,並不意味著我不知道,老兄。再見啦。改日再見。」
我關上車門,他掉轉車頭,往山下開去。車尾燈在拐彎處消失時,我爬上臺階,撿起地上的報紙,開門走進空蕩蕩的房子。我擰亮所有燈,敞開所有窗戶。屋裡太悶了。
我煮了些咖啡,一邊喝,一邊把五張百元大鈔從咖啡罐裡取了出來。那幾張鈔票卷得很緊,是從邊上豎著塞到咖啡粉裡的。我端著杯咖啡走來走去,開啟電視又關上,坐下,起來,又坐下。我瀏覽了堆在臺階上的報紙。一開始倫諾克斯的案子登得極醒目,但第二天早晨就變成二版新聞了。有一張西爾維亞的照片,但沒有倫諾克斯的。報上還登了一張我的快照,我自己都不知道居然還存在這麼一張照片。「洛杉磯私人偵探被拘留審訊。」報上刊登了倫諾克斯在恩西諾的府邸的巨幅照片。房子是仿英國式的,有許多尖頂,要把所有的窗戶都擦一遍準得花上一百塊錢。房子建在一座圓丘上,加上週邊的土地有兩英畝,這在洛杉磯算是面積很大的地產了。報上還刊登了客宅的照片,那是主建築的縮小版。客宅被一片樹林包圍著。兩幅照片顯然都是從遠處拍攝然後再放大修描過的。沒登出報上所謂的「死亡現場」的照片。
這些我以前在囚房裡都看過了;但現在我用不同的眼光重新閱讀。除了報道一名富有的漂亮女子被謀殺,什麼都沒說,新聞界幾乎完全被排斥在外。可見那家的影響力很早就開始起作用了。跑犯罪新聞的記者一定咬牙切齒,可也白搭。可以理解。要是倫諾克斯在她被殺的當晚就跟在帕薩迪納的岳父通了電話,那就會有十幾個保鏢在警察抵達之前捷足先登,到達那棟宅子。
但其中有些事情怎麼都說不通——她被殺的慘狀。沒人能讓我相信這是特里乾的。
我關了燈,坐在敞開的窗前。窗外樹叢裡,一隻嘲鶇趁著夜幕降臨前的時間自得地練習著幾個顫音。我脖子發癢,所以颳了鬍子,衝了澡,上床平躺著傾聽,彷彿我能從黑暗深處聽見一個聲音,一個平和而耐心的聲音,這聲音使一切變得清晰。但我沒聽見,我知道以後也不會聽見。沒有人會向我解釋倫諾克斯的案子。沒有解釋是必然的。殺人者自己承認了,而且他已經死了。連審訊都不會有。
就像《新聞報》的朗尼·摩根所說的——相當省事。如果是倫諾克斯殺了他妻子,很好。那就沒必要審問他,沒必要翻出所有令人不快的細節。如果他沒殺她,那也很好。死人是世上最好的替罪羊。他不會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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