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漂浮的冬季

我們朝翁布里亞更深處走去,來到斯佩洛,繞著這座狀如陡峭梯田的小山城走了一圈。從斯佩洛下來時,初升的月亮剛好爬上山頭,跟著我們走了一會兒就不見了,可當我們轉了個彎後,它又出現了。去往薩格蘭蒂諾葡萄酒的產地獵鷹山的路上,我們想方設法躲開月亮,可有那麼兩三次,它都爬在另一個山頭上等著我們。傑西開玩笑地叫埃迪為「獵鷹」,因為埃迪穿著一件黑皮夾克,又喜歡飆車。這隻「獵鷹」酷愛冒險,好幾次領錯了路。我們在獵鷹山的廣場附近找到了一家葡萄酒店,店門敞開,卻不見老闆。在廣場上轉了一圈,回到店裡,還是不見老闆的人影。最後,我們跑進一家酒吧,向酒保問及此事,他指了指一個正在打牌的男子,原來他就是老闆。我們買了四瓶酒,一路追著月亮返回家中。

平安夜當天,我和阿雪莉下廚做飯。傑西不會煮飯,我們分配他跑腿,背搖滾歌詞逗我們開心。埃迪一個上午都在往窗戶裡塞矽樹脂。之後,他跑到鎮上一家麵食店,買回了今晚的第一道菜——法式薄餅。這種美味的法式薄餅使用了巧克力糖和奶油。此外,我們的晚餐還包括:熱牛肝菌沙拉、烤紅甜椒、野萵苣、烤小牛排、醬汁刺菜薊和烤榛果。甜點是我的拿手祖傳點心和栗粉蛋糕。栗粉蛋糕是托斯卡納的傳統美食。鄰居勸我不要學做這種蛋糕。過去家裡窮的時候,她的祖母常做這種點心。「做這種點心需要的就是栗子粉、橄欖油和水。」她邊說邊做鬼臉,「我祖母說,她們成天吃這個。要是手頭有迷迭香、松仁、茴香籽或葡萄乾什麼的,可能味道會好些。」以前我總以為栗子粉是種神秘的東西,到現在才知道原來它也是窮人廚房的主要原料。栗粉蛋糕的配方確實很古怪,搞不好真像鄰居說的,要經過多年訓練,才能做出入口的栗粉蛋糕。

「怎麼不加糖和雞蛋呢?光用栗粉就能做出蛋糕嗎?用多少水?菜譜只說用適量的水,可以將栗粉糊輕鬆倒出就行。」我越發好奇了,鄰居只是搖頭。看來,這個栗粉蛋糕將把我們帶回托斯卡納食物的源頭去,不知阿雪莉和傑西是否願意走那麼遠。

午睡前,我們沿著家門口的羅馬古道步行到鎮上,買了最新鮮的萵苣和麵包。也不知道我們的「天使」去哪兒了,他好像一個冬天都沒來神龕這裡了。我一直在等他慢慢走近、眼睛望著我們的房屋,在神龕前佇立良久後放下手中的花束。下次他會帶一枝野薔薇果,還是一串幹葡萄,還是一捧多刺的裂出棕色果實的栗子?也許,這個冬天,他上別處去了,也許他一直待在他那中世紀的房屋裡,不時往火爐裡添些柴火。

科爾託納在跳躍。每個行人都至少帶了一個節日果子蛋糕和一個用玻璃紙包好的食品禮盒。沒有一間商店在播放美國那種千篇一律的聖誕歌曲。人們湧進酒吧,大口喝著熱咖啡或熱巧克力,因為寒冷的北風將阿爾卑斯山和亞平寧北部山脈的寒流帶到了這裡。

平靜的聖誕夜,豐盛的晚餐,放在壁爐旁的點心……我們都不喜歡吃栗粉蛋糕,味同嚼蠟,又會粘牙。或許二戰時的聖誕點心只能是這個味道吧,因為栗子是人們唯一能夠在森林中找到的食物。我們紛紛放棄栗粉蛋糕,轉向胡桃、凍梨、羊乳白乾酪,真是神仙般的享受!我們本打算去體驗一下在小教堂中做午夜彌撒的感覺,可是離午夜還有很長時間就已經昏昏入睡了。

埃迪在樓下喊:「快看窗外呀!」昨晚下雪了,積雪剛好覆蓋住了棕櫚的落葉,給梯田鍍上一層閃閃的銀光。

「太美了!快把暖氣開啟!」我赤腳踩在地上,覺得很冷,趕忙套上長袖運動衫、牛仔褲和鞋子,迫不及待地衝下樓去。前門大開,寒光乍湧。埃迪站在外面的長桌邊,朝我扔來一個雪球,我跳著躲開,雪球飛進了大廳。兩個睡美人還沒起床。我和埃迪把咖啡端到外面的石牆邊,掃去雪坐在上面,望著谷中白浪翻滾的雲霧。噢,聖誕節的雪!

一個人能擁有這麼多幸福嗎?我默默地問自己。諸神會不會從天而降,收回我的健康、快樂和對美好未來的憧憬呢?有如此想法是不是因為那道舊傷仍令我憂心忡忡,惶恐不安?我父親是在平安夜的前一天去世的,那一年我十四歲。葬禮那天,天空下著傾盆大雨,棺材在積水中漂浮了好一會兒才沉入土中。我那件粉紅的聖誕舞裙正掛在衣櫃裡。報紙上每年都會報道許多重大節日的悲傷事件,或許我的憂傷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成年後,我的聖誕節大都過得美好而精緻,尤其是阿雪莉小的時候更是如此。但有幾年的聖誕節,我很孤獨,還有一個聖誕節灰頭土臉,十分落寞。儘管如此,聖誕節一到,節日的快樂如同一股原始的動力,總能流至我心靈深處。

吃完早飯,我們生好爐火,開始拆禮物。我們每次出去都會買一些,慢慢地樹下便堆了一大堆禮物。本不打算買這麼多,但無法抵抗佛羅倫薩的誘惑,肥皂、筆記本、毛衣和多得驚人的巧克力全被我們抱回來。有件禮物是烤栗子的平底鍋,這樣東西我馬上就要派上用場。下午四點,我們要去費妮拉和彼得家中聚餐,紅酒燜栗子是我們要帶去的一道美食。我們將栗子兩頭各割開一道口子,在炭火上翻烤十來分鐘後,準備犧牲指甲用手剝開,或許是因為栗子很新鮮,栗殼一剝就開,露出飽滿的栗仁。去聚餐的人各有分工,我們還要準備兩隻珍珠雞和一種鄉村蘋果餡餅。這種餡餅很好做,就是在準備好的餡餅皮中央,放入用糖和奶油調好的水果和烤栗子,包起來即可。要是我家的廚娘薇莉·貝爾知道如何改良她的奶油滷汁,肯定會引以為豪的。在珍珠雞湯中,我加了貝夏美醬汁和碎栗子。我希望做的每一道菜裡都有栗子。費妮拉負責準備烤豬肉和大麥粥,伊麗莎白準備沙拉,麥斯負責蔬菜和甜點。按理說,有這麼豐富的晚餐等著,我們不該吃東西才對,可我們還是吃了一些野蘑菇醬汁面。聖誕節外出散步是我們家歷史悠久的傳統,至少對我和阿雪莉而言不可或缺。只是這次我和埃迪沒有告訴兩個年輕人,我們要去哪裡。

我們把車開到家附近的一條道路盡頭。找到這個散步地點純屬偶然。那天,我和埃迪沿著門前的公路散步,看見路盡頭還有一條小路。我們走到那兒,發現了一個奇妙的散步場所。那是我平生最愉快的一次散步。我們當時就決定,聖誕節要故地重遊。此刻,這兒的路面上有水流經,而在夏天我從未見過此情此景。一股股水流不時地從石頭裂縫中湧出,溢到路面上。繼續前行,一道瀑布、幾處急流現於眼前。不久,我們來到一片長滿松樹和栗樹的古老樹林。樹上還掛著殘雪,更深更遠處的樹木上積雪似乎更多。空氣十分溼潤,瀰漫著潮溼的松針的清香。突然,一條鋪有平整圓石的小徑展現眼前。「看哪,有條小路!」阿雪莉叫道,「怎麼回事兒,前面更寬呀?」這條小路正是一條儲存完好的羅馬古道。我們從未走到它的盡頭,但據從小熟知此路的貝皮說,這條路一直通到聖埃吉蒂奧山,全長約二十公里。羅馬古道幾乎很少拐彎,一般直達山頂。這正是它的特點。因為雙輪戰車非常輕便,因此如何使一條道路兩點間的距離最短,似乎就成了當時道路設計者的首要任務。我從書上看到,有些羅馬古道的路基深達十二英尺。我們一直想找這條路的距離標記,可是無從找起。此時,科爾託納正在我們腳下,在它的下面,山谷和地平線似乎在隱隱發光。站在現在的位置,我們看得見一些平時看不見的遠處的高山,還看得到辛納蘭加、蒙特普爾恰諾和聖薩維諾三座山城。這三座小城高聳人云,猶如三艘巨輪航行在茫茫天際。我不由得哼起一首聖誕童謠:「聖誕節,我看到三條遠航的船,聖誕節的早上……」突然,一隻紅狐狸竄到我們面前,搖著毛茸茸的長尾巴,打量了我們幾眼,縱身一躍,又跳回林中了。

去往費妮拉和彼得家的路,夏天已是凹凸不平,到了冬天路況更是不好。我們不得不死死抱住碗碟,生怕一個顛簸,食物倒在身上。我們可憐的車啊,一路上趟過好幾條小溪,還差點兒陷入一個小水坑出不來。到達費妮拉家的時候,其他客人已經全部到齊,正圍坐在大火爐前,連紅酒都已經斟好了。費妮拉的農莊是當地最氣派的建築之一。起居室原先是個穀倉,有兩層樓那麼高,天花板上架著黑色的橫樑,屋裡擺放著主人窮盡畢生精力收藏的古董、地毯和各種寶貝。由於屋子太大了,暖氣不管用,大家便坐到另一間屋子的沙發上,那裡原來是個廚房,裡面有一個巨大的壁爐,大得足以讓廚師在壁爐中放張椅子,坐在裡面看爐火上的燉罐。樓下已經擺好了一張三十英尺長的桌子,上面裝點著松枝和紅燭。大家講述著各種關於節日的故事,而每個故事都不忘提及聖誕精靈。費妮拉把熱騰騰的玉米餅攤到砧板上,埃迪切珍珠雞,彼得切烤肉片。每個盤子都裝滿了食物。幾天前,費妮拉專程去了趟蒙特普爾恰諾鎮,去買她最愛的威諾·諾比利葡萄酒酒。此時,她的摯愛就在我們手中傳來傳去。「敬沒到場的朋友們!」費妮拉舉起酒杯說。「為玉米餅乾杯!」埃迪附和道。我們這一群客居異國的人心中洋溢著無比的幸福。

回家的路上,我們到鎮上喝了杯咖啡。我們本以為在聖誕夜的九點,街上會空空蕩蕩,沒想到,上至祖母下到嬰兒,所有的人都出來了,邊散步邊聊天,不停地聊天。「傑西,你剛來這裡,比較客觀,所以你必須告訴我,這是我的錯覺,還是這裡的確是世界上最神聖的地方?」

「神聖。」傑西乾脆利落地回答,「絕對沒錯,棒極了。」

科爾託納居民的聖誕活動,就是從一家教堂逛到另一家教堂,看各式各樣的基督誕生像。儘管誕生像在科爾託納無處不在,但在聖誕節里人們還是樂此不疲。雖然是個異教徒,但我也認為誕生在歲末,在充滿黑暗和死亡的歲末,是個振奮人心的隱喻。躺在溼稻草上的聖嬰一聲啼哭,死氣沉沉的氣氛立即一掃而光。每幅基督誕生像上,聖嬰的頭部都環繞著一圈聖靈之光。此刻,太陽正跨過赤道,我喜愛的季節即將來臨,再過一段日子,我們又可以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下了。在辭舊迎新的季節裡,人們難免懷有某種激情和憧憬,也許是都渴望能找到屬於自己的聖靈之光吧。我曾在一本書中讀到:人體中的礦物質含量和地球的礦物質含量比重相同。興許正是這種一致性,使得我們人類有那種與生俱來的渴望,期待在地球重生時,也能隨之獲得重生。

科爾託納的每家教堂都陳列著基督誕生像,帶著濃厚的地方特色。一些是用蠟和木雕的,塑像上的建築和服裝雕刻得細緻入微,一些是陶製的,還有一座塑像裡的飼料槽是用雪糕棍做的。大部分構圖是仿自名家油畫。科爾託納中學也有基督誕生像展覽,展出的作品全都出自學生之手。孩子們稚嫩樸實的作品,給我們留下深刻的印象。多數作品都走傳統路線,用小玩具、樹枝當道具,用小鏡子當池塘;不過有一件作品讓我們大為驚異。創作者保羅·阿魯尼,可能是個十來歲的孩子,絕對是酷愛機械及機械動力的未來派藝術正宗傳人。他的基督誕生像中,馬廄、人和動物,全都由鑰匙構成。橫放的鑰匙是動物,哪些是羊,哪些是牛,清晰可辨;直立的鑰匙是人,一把鎖日記本的小鑰匙代表的是聖嬰耶穌;馬廄的屋頂是鉸鏈做的。作品風格怪誕卻極其傳神,在眾多嚴肅作品中尤為突出。

每天清晨,我都要站在窗前,眺望那霧靄繚繞的山谷。在晴日的黎明,白霧會著上一層淡淡的粉色;而當天空飄滿飛自北方的雲朵時,翻騰的霧靄則顯得灰濛濛的。我們這個假期,除了散步、讀書就是旅遊。我們去了安吉亞里、錫耶納、阿西西和附近的盧奇尼亞諾,盧奇尼亞諾圍了圈半月形的城牆,非常漂亮。夜晚,我們四人坐在壁爐前烤晚餐:抹了半融化的佩科裡諾乾酪與核桃仁的布魯塞塔麵包、新鮮的佩科裡諾乾酪片、燻火腿腸、一種「8」字形的牛乳硬皮乾酪。這種乾酪源於阿布魯佐,現在在科爾託納十分流行。我們把它烤化了,淋在麵包上。我還學會了用爐子烤熱盤子,使食物不至於變涼。在我看來,原來住在這裡的那位老祖母一定深諳此法。最近,我們喜歡上了一種像鉛筆一樣粗的義大利寬面,以烤香腸和野蘑菇為佐料,美極了。吃罷晚餐,我們沿著林間防火道散步七英里,藉以消化吞入腹中的燒烤食物。

元旦前夕,我從鎮上買了一車東西,包括一種扁豆(這種扁豆狀如錢幣,象徵興旺之意)和豬蹄狀臘腸。都是托斯卡納的傳統年菜種類。在開車回家的山路上,我看見了下方新聖母教堂的圓頂。雲霧繚繞,籠罩住了整座教堂,唯有圓頂浮出雲端,五道交錯的彩虹從雲中拱起,環繞著圓頂四周。我看得入了迷,差點兒把車子開出了山道。我把車子停在一個轉角,靜靜地凝望,真希望他們三人也能跟我一起共賞此景。簡直美得令人窒息。如果身處中世紀,我一定會以為是天降神蹟了。又有一輛車子停了下來,車上跳下一個男子,身穿迷彩獵裝,可能是要去獵鳥的,也被眼前的奇景震撼了。我們倆目不轉睛地望著前面。過了一會兒,雲霧散去,彩虹也慢慢消失,但圓頂上依舊流光溢彩,彷彿另一個奇觀隨時都會出現。我向獵人揮了揮手,他回道:「節日快樂!」

阿雪莉和傑西就要返回即將步入隆冬的紐約,我和埃迪也該回舊金山了,金門公園的白水仙想必已經花團錦簇了吧。臨走前,我們在梯田裡種了棵聖誕樹。我原以為泥土會很堅硬,沒想到鐵鍬一著地,才發覺土質鬆軟而肥沃。傑西挖出了一個豪豬頭骨,其顎骨和牙齒依舊儲存完好。這樣一個死亡意象,在這個辭舊迎新的時候,恰能給人一些感悟。種在山上的那棵小小聖誕樹,似乎立即融進了周圍環境。隨著慢慢成長,它的枝葉會離腳下的土地越來越遠。站在樓上的我們,也將看到它的樹冠一年高過一年。如果最初幾年風調雨順,五十年後它將長成一棵參天大樹,矗立在田間。到那時,阿雪莉也將老去,也許她還記得今天種樹的情景。現在的她是這樣的青春貌美,我很難想象她年華老去的模樣。將來,她帶著家人好友再來此地,肯定心生無限感慨。又或許,將來的新主人,會砍下這棵樹的矮枝條當柴燒。不管怎樣,那時的巴瑪蘇羅必定還在,而我們種下的那一片橄欖樹也必將枝繁葉茂。

理查德·塞拉(1939-),美國當代極簡主義雕塑家和錄影藝術家,以用金屬板組合而成的大型作品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