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個義大利人

ferragosto,聖母升天節,即八月節,一度讓我們大惑不解。起初我們以為它不過一個節日而已,後來才知道它帶來的是一種心態,而我們自己也漸漸受到這種心態的影響。說簡單點,八月十五,是聖母身體與靈魂一同升入天堂的標誌。為什麼定在八月十五呢?恐怕是天氣太熱,聖母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吧!帕爾瑪小鎮的教堂圓頂上,畫著聖母在眾人的陪同下昇天的壯麗景象。從下往上看,她們飛舞的裙襬如同從教堂地板起飛的氣球,但沒有一個人的內衣褲春光外洩——真是不朽的藝術成就!這一天對義大利人來說只是一個標誌,因為它還有一個更為深層的意義:八月長假到來了,每個人都自由了。我們慢慢發現,人們把八月的全部工作都推到一邊置之不理了。即使是在遊客紛至沓來的時候,即使是義大利最好的餐廳,都會掛出一塊「外出度假」的牌子,關門大吉;商店老闆早收拾好行囊,踏上旅途了。這種行為與美國的經商之道大相徑庭。美國的商家絕對不會錯失這種日進斗金的良機,他們往往選擇四月或十一月這種旅遊淡季出門。但對義大利人來說,有何不可?這可是八月啊!每年八月,交通事故的數字明顯攀升,海濱城市遊人如織。現在,我和埃迪也入鄉隨俗,除了做做果醬,什麼事兒都懶得做。有時我連果醬都不做,只是用帽子裝滿李子,坐在樹下,一邊呷著果汁,一邊把果皮和果核扔過石牆。在八月十五這一天,整個義大利都在舉辦慶祝活動,科爾託納舉辦的是全市牛排大餐。

「sagra」(節)這個詞在科爾託納很平常。托斯卡納的居民常因為某種食物進入時令季節而藉機慶祝一番。整個小鎮的種種氛圍,告訴你某種節到了,像草莓節、栗子節、葡萄酒節、聖酒節、杏子節、田雞腿節、野豬節、橄欖油節和湖鱒節,不一而足。今年初夏,我們還參加了鎮上的蝸牛節。小鎮沿街大約擺了八張桌子,音樂喧囂,但由於最近沒有下雨,蝸牛們集體消失,主辦方只好改用燉小牛肉奉客。有一次,我在一個小山城的節日抽獎活動中,抽中了一頭驢子。我們在那裡吃了番茄肉末醬汁面、烤羊羔,看見一對儀態端莊的老年夫妻,先生身穿筆挺的襯衣,太太一身長及腳踝的黑裙,隨著手風琴音樂翩翩起舞。

科爾託納的牛排大餐為期兩天,準備工作早在幾天前便開始了。鎮政府僱來人手,在鎮公園搭建了六個巨大的烤爐,有二十英尺長,六英尺寬,一英尺高,上面鋪著一層鐵烤板,有點兒像美國的烤窯。還是在鎮公園,這些裝置將在過些日子舉辦的秋季牛肝菌節再次派上用場。據說,科爾託納擁有世界上最大的蘑菇煎鍋。我雖然從來親臨現場,但想象得出牛肝菌香飄四溢的誘人場面。工作人員在樹蔭下襬好一張張桌子,有四人桌、六人桌、八人桌和十二人桌,並在周圍掛上燈籠。烤爐附近有很多小服務亭,工作人員又從一個滿是灰塵的小棚子裡抬出一個售票亭,擦去上面的灰塵,擺在公園入口處。經過的時候我瞥見棚子裡堆滿一捆捆的木炭。

平時的公園禁止通行車輛,但為了招徠全鎮居民,在牛排大餐這兩天破例。這對我們家門前的那條道路來說,可不是什麼好訊息,它可是直接通向公園的。車流從早晨七點湧入,又從晚上十一點湧出。為了躲避白茫茫的灰塵,我們決定從羅馬古道步行到公園。到了公園裡,鄰居普拉切多看見我們直招手,他是烤牛排節的志願者。

一大塊一大塊牛排被火紅的木炭燒得吱吱作響。我們排著隊,準備領取盤子、沙拉和蔬菜。取烤肉的時候,普拉切多叉了兩塊巨大的烤牛排給我們,我們端著盤子,在一張快坐滿人的桌邊找到位子坐下。大罐的葡萄酒被傳來傳去。幾乎全鎮居民傾巢出動。奇怪的是,除了一長桌英國遊客,看不到其他的外國遊客。我們並不認識同桌的人。他們是從活水葡萄園來的,兩對夫婦和三個孩子。小女孩啃著一根骨頭,看起來吃得很香。兩個男孩跟其他義大利孩子一樣,規規矩矩,正在認真地切牛排。兩對夫妻向我們敬酒,我們也回敬他們。聽到我們介紹自己是美國人,同桌的一位男士問我們認不認識他住在芝加哥的舅舅和舅媽。

吃完晚餐,我們隨著人流到鎮上散步。大街上人山人海,酒吧里人滿為患。我們費了好些勁兒才買到蛋筒果仁冰淇淋。一群十來歲的孩子坐在市政大樓的臺階上唱歌。三個小男孩亂扔爆竹,之後又想裝出一臉無辜,可是辦不到,於是笑得越發響亮了。我站在酒吧外一邊聽孩子們唱歌,一邊等候正在酒吧裡喝「黑聖水」的埃迪。回家的途中,我們路過鎮公園。此時已是夜裡十點半了,烤板上還冒著煙。我們看到普拉切多正在和美麗的妻子、女兒以及十來個朋友一起用餐。「鎮上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節的?」埃迪問他們。

「一直都有,一直都有。」普拉切多應道。據學者研究,安提俄克人在西元三七〇年就開始慶祝聖母升天節了。這麼算來,到今年為止,已經是第一千六百二十六次慶祝該節日了。像科爾託納這麼古老的城市,說不定宰白牛祭神靈的儀式,早在西元三七〇年之前就有了呢。

八月節之後,科爾託納通常會安靜好幾天。想外出度假的都走了。留下的店主都坐在店鋪外面,要麼看報紙,要麼心不在焉地看著街道。你若是在這個時候向他購買什麼,得等到九月份,他才會拿出來給你。

我們的鄰居普拉切多,就是那位烤肉大師,其實是鎮上的稅務官。每天,他都會騎著摩托經過我們家,一天四次:早上上班、午餐時間、下午上班和下班回家。只要他經過,我們就知道現在大約幾點鐘了。我已經把他的生活理想化了。外國人看本地人,很容易把他們理想化、浪漫化、典型化或者簡單化。清晨搬完箱子多喝了幾杯走不穩路的人,極有可能被我們當成酒鬼看待;佝僂著腰長著藍黑色長髮的女子就成了剛墮完胎的;每天早上到三間肉鋪覓食的棕白花色的小狗被認定是鎮上的野狗;同樣,還有瘋狂的藝術家、法西斯分子、古典美女以及先知。一旦我們對一個人有了真正的瞭解,想象的色彩就會慢慢褪去,還以真實面貌。就拿普拉切多來說吧。他養了兩匹白馬。每天騎著摩托唱著歌兒從我家門前經過。家裡養了鵝、孔雀和白鴿。剛剛步入中年,留著一頭淺色長髮,有時會用大手帕紮起來。騎在馬上瀟灑從容,是個天生的騎馬高手。太太和女兒都極其漂亮。媽媽常到我家神龕前獻花,他的姐姐稱埃迪為「英俊的老美」。這就是我對他的全部瞭解。也正是基於這些瞭解,我想象著他的生活特別幸福。鎮上的每一個人都很喜歡他。「哇,原來你是普拉切多的鄰居呀,真有福氣。」他走在鎮子上,會和任何人打招呼。我有一種感覺,似乎他生活在哪個年代都如魚得水。他擁有由一棟石屋和一片橄欖梯田構築的平靜小王國,在那裡,他可以隨時隨地暢遊徜徉。似乎為了證實我的直覺,我這個盧梭式的鄰居,手腕上停著一隻帶著頭套的獵鷹,站在我家門前。

不知為什麼,我自小就有恐鳥症,所以我最害怕出現在門前的,非猛禽莫屬了。普拉切多是和一個朋友一同前來的,他們想借我家院子訓練獵鷹。我強裝鎮定地說了句:「我怕鳥!」可是沒有用,他沒聽懂我說什麼,反而朝我走來,想讓我試著把鳥放在胳膊上。埃迪剛巧下樓過來,乍一看見那隻獵鷹的時候也嚇了一跳,或許是受了我的影響吧。但我們還是很高興,普拉切多能把我們兩個老外當成好鄰居,我們跟著他們來到院子裡。他的朋友拿著獵鷹,站在五十英尺開外的地方。普拉切多從口袋裡掏出了什麼東西,獵鷹見了,張開大得嚇人的大翅膀,死勁拍打著。

「是隻活鵪鶉,下次我去廣場上抓只鴿子回來。」他笑著說。他的朋友解開獵鷹頭上漂亮的皮製頭套,剎那間,這隻鷹箭一樣地衝向普拉切多。瞬時,羽毛紛飛。才一會兒工夫,鵪鶉就被獵鷹吞進肚裡,只剩地上的羽毛和斑斑的血跡。普拉切多的朋友吹了聲口哨,獵鷹旋即飛回他那裡,他重新給它戴上頭套。這樣的表演實在叫人膽寒!普拉切多說,義大利一共有五百隻這樣的獵鷹。他這只是在德國買的,而那個頭套是在加拿大買的。他說必須每天訓練它,同時一個勁兒地誇獎手腕上這隻紋絲不動的鳥兒。

當然,這次訓練絲毫沒有改變我原來的印象:普拉切多可以生活在任何時代。我似乎看見他騎著白馬,擎著獵鷹,去參加中世紀的馬上槍術比賽或者某個古代的展覽會。我經過他家門口時,看到了那隻關在籠子裡的獵鷹。看著它那嚴肅的外形,我不由想起了七年級時的老師哈達威夫人。這時,獵鷹突然轉了一下頭,我又立刻想起了哈達威夫人發現我們在課堂上傳紙條的表情。

正當我收拾行李,準備取道羅馬飛回美國的時候,接到了一個陌生女子的電話。她從雜誌上讀過我寫的有關買房和裝修的文章。「很抱歉打攪你,但我實在不知道該和誰說。我很想做一件事兒,但又不知道究竟該做什麼。我在巴爾的摩當律師,我母親去世了,我……」

我懂她這種衝動,也懂她渴望改變的心思。「你必須改變你的生活。」我借用里爾克的詩句回答她。剛到義大利度假的頭幾年,我把學到的一切像鐵錠一樣存放起來。就拿我學來的義大利語單詞為例吧,對於每一樣東西的新名字,一旦我對它們熟悉得如同母語一般時,比如pompelmo(柚子)、susino(李子)、fragola(草莓),心裡就會感到特別滿足。剛離婚時,我曾擔心自己的生活會日漸狹隘。我想,我們家族過去的女子大都是聽天由命而略帶遺憾地走完了她們的一生,年老色衰的她們,只能靠欣賞夾在世界地圖集裡的玫瑰花瓣調節生活。而我們這代經歷了婦女運動的女人,又總感覺它並不是那麼真實,女人似乎並不能真正主宰自己命運。我感覺自己彷彿站在一塊衝浪板上,浪頭隨時會撲向我,把我捲入深深的海底。但我慢慢相信,只要下定決心好好生活,任何力量都不會奪走我的快樂。電話那頭的女子,一定是從我的學校裡打聽到我在義大利的電話號碼。

「你打算做什麼呢?」我問這個陌生人。

「我一直很喜歡華盛頓海岸附近的那些小島,那裡正巧有棟房子出售,可我朋友認為我瘋了,跑到那麼遠的天邊,還得坐輪渡……」

「沒什麼好猶豫的。」我肯定地告訴她。水管問題、經濟問題、語言障礙、浴室的熱水問題、橫樑上厚厚的汙垢、從加州到此地的長途飛行,凡此種種,同我們在托斯卡納小山坡上的收穫相比,是那麼微不足道。

我很想邀她來此做客。我覺得我們是同路人,可以很快成為知已,促膝相談直到深夜。可我馬上就得走了。在我與摩天大樓裡的她通話的當口,半個透明的月亮已經悄悄爬上了梅第奇古堡上空。透過窗戶,在梯田上方,看得見橡樹下埃迪為我做的長凳:一塊厚木板架在兩個樹墩上。臨近黃昏,夕陽鍍金的光芒灑向山谷,長長的山脊漸幽漸暗,我最喜歡在這種時候,順著蜿蜒的山道,走過層層梯田,坐在那張長凳上。我從來沒當過嬉皮士,但我問她是否聽過他們的座右銘「追隨你的幸福」。

「聽過,」她回答,「二十五年前,我還參加過伍德斯托克搖滾音樂會呢。現在,我主要在接一些跨國公司的勞資糾紛案……可我覺得這些事兒都很沒勁。」

「那你覺得自己正朝更自由的方向前進嗎?我覺得在這裡收穫的快樂無與倫比。」我沒有對她說起這裡的太陽,沒有告訴她等我離開此地回想這兒的生活時,每一幅畫中都有金色的陽光,那溫暖的陽光早已滲透此時的我,直至骨髓深處。美國作家弗蘭納裡·奧康納女士曾說過,人若想獲得快樂,「需咬緊牙關,強顏歡笑」。我在舊金山時偶爾得效仿此法,但在這裡所有的快樂都是自然生髮的。日子一天天過去,隨意自在。如同集市裡賣瓜的男孩在天平的一端放上大西瓜另一端放上生鏽的砝碼以保持平衡般輕鬆自如。

我期待著她能告訴我,她已經買下了那棟加了護牆板、帶個深水小碼頭的別墅。

我依稀看到,她的藍色腳踏車正斜靠在一棵松樹下,牽牛花爬滿了她家的陽臺護欄。

多麼勇敢的女孩!普拉切多的女兒手腕上站著那隻獵鷹,跟著爸爸走向獵鷹訓練地。她每走一步,長長的捲髮就上下襬動。即使令我恐懼之物,也讓我儲存到了記憶深處。冬天,我會夢到這一幕的。或許,獵鷹會飛入我的一個噩夢之中,但夢中的獵鷹,不過是隻在黃昏時刻陪著我的鄰居到柏樹間做飛行訓練的鳥兒。這個夏末,我要帶走的東西實在太多了。記得義大利詩人塞何裡·帕維澤的詩歌《夜》就是這樣結尾的:

那些沐浴在燦爛陽光下的記憶啊,在平靜如水的日子裡,將會時時重現。

約翰尼·阿普爾西德(1774-1845),美國著名的拓荒者和果園種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