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斯卡納的四野

啊,心愛的晚餐時間又到了。今晚我們在薩圖尼亞的卡伊諾餐廳就餐,期待一場無與倫比的盛筵。驅車前往蒙特馬拉諾之前,我們在薩圖尼亞鎮兜了一圈,除了科爾託納,它可能是義大利最古老的城鎮了。根據羅馬神話,薩圖尼亞是天父和地母的兒子農神薩圖恩建立的。我覺得有此可能。神話中還說,這兒的溫泉瀑布是奧蘭多(這個名字等同於英語的「羅蘭」)的神馬踏在地上的岩石中形成的。科羅迪亞大街肯定是我見過的最古老的一條街。我一遍遍地說著「我就住在科羅迪亞」,看看能不能感受到做科羅迪亞人的滋味。這個城鎮綠樹成蔭,生氣勃勃,並沒有迷失在時間的長河之中。幾個古銅色肌膚的人從瀑布附近一家高階旅館走出來,看樣子想到周邊商場購物,但這裡的商店相當普通。他們走到露天咖啡屋裡坐下來,點了幾杯色彩繽紛的飲料。

卡伊諾餐廳美麗高雅,兩間溫馨小屋、擺著鮮花的桌子、精美的瓷器和葡萄酒杯,令我們胃口大好。我們一邊喝著蘇打白葡萄酒,一邊打量菜譜。似乎每道菜都很誘人,讓人難以取捨。這裡既有複雜菜餚,也有像馬萊瑪那樣的地方菜,比如白刀豆湯、兔肉醬汁拌義大利麵、黑莓烤野豬肉等。我們點了一份溫番茄醬澆茄子牛奶果醬餅、黃瓜酪冷盤當開胃菜。至於第一道菜,我和埃迪不約而同選擇了夏南瓜和南瓜花拌雞蛋麵。第二道菜呢,我點了是烤小羊肉,埃迪要的是葡萄醋汁鴨胸肉。我們聽從了侍者的建議,又點了瓶莫萊裡諾葡萄酒。讚美我主!這酒真好!一流的晚餐,一流的服務。

一對情侶坐在餐廳中央,從落座伊始,就成了眾人的焦點。他們像雙胞胎似的,留著一樣濃密捲曲的黑髮,只是姑娘頭上插了幾朵茉莉花;長著同樣熱情似火的眼睛——我母親稱之為「勾魂之眼」——和同樣酷似古希臘雕像的雙唇。他們身穿購自米蘭或羅馬精品店中的服裝:男子穿著棕色起皺亞麻布套裝,女孩則穿著像是專為她量身定做的黃色無領低胸絲裙。侍者為他們斟上香檳,這在義大利的餐廳可不常見。他們相互敬酒的時候含情脈脈,外人生怕驚擾了他們,紛紛收回目光。我們的沙拉十分新鮮,果蔬像是今天下午剛採摘的一樣,也許事實就是如此。現在的我們輕鬆而興奮,假期本來就該這樣嘛。「想去摩洛哥走一走嗎?」埃迪突然沒頭沒腦地問。

「希臘怎麼樣?反正遲早都得去的。」遊覽一個新地方總會激起你遊覽下一個地方的興致。此時,我們倆的目光再一次被那對情侶吸引。我發現其他客人也是一樣。男子離開自己的座位,走到女孩身邊,握住她的手,從衣兜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我們繼續吃沙拉。我們本打算先吃甜品,但侍者送咖啡的時候把糕點一塊兒端了上來。不過,這頓晚餐仍是我們到義大利以來最享受的一頓。埃迪建議在此地多逗留幾日,每晚都上這裡來吃飯。從我的位置上,看得見男子從盒裡取出一枚戒指,鑲著方形綠寶石,四周一圈碎鑽。女孩容光煥發,伸出纖纖玉手。這時他們倆才意識到,這場求婚有這麼多見證者,於是向餐廳裡的客人微笑致意。大家不約而同舉杯祝賀,侍者反應很快,趕忙為每個酒杯斟滿酒。女孩甩了甩頭髮,幾朵白色小花落到了地上。

我們離開餐廳的時候,鎮上漆黑寧靜,街道盡頭的一家小酒館卻熱鬧非凡,好像全鎮的居民都聚集於此,玩牌、暢飲今天的最後一杯咖啡。

第二天早晨,我們開車來到另一座古鎮瓦爾奇。這裡有一道拱橋和一座改成博物館的碉堡。拱橋最初是伊特魯里亞人修建的,在羅馬和中世紀時期又被重建。為什麼橋拱要修這麼高?橋下費奧拉河的水流量充其量只抵得過一條溪流,更何況這條河還位於深深的峽谷之中,我百思不解。過去連線此橋的所有道路早已消失不見,為這座橋籠罩了一種奇怪的超現實主義味道。相比而言,橋另一端的城堡年代可沒有那麼久遠。它的前身是一座西多會修道院。像塔奎尼亞的博物館一樣,城堡裡面也有眾多有趣的收藏,可惜我們隔著一扇玻璃窗,看不清究竟。這裡的展品很有意思,令人有一種想要觸控的衝動。我很想拿起那個鹿形香水瓶,撫摸那一尊尊石雕像,尤其是一尊騎飛馬男孩的雕像。這裡記錄了一條有關伊特魯里亞人的新發現:他們的藝術通常是為了保護遺體。這一點自然沒有逃脫勞倫斯的眼睛。不過,任何像他那樣目睹瞭如此眾多伊特魯里亞文物的人,都不難看出這一點。路上,我又重讀了一遍勞倫斯的書,才發現他其實很不可靠。就因為這裡的村民沒有及時滿足他這個討厭的外國佬的願望,就被他寫成了一群傻瓜;就因為沒人隨時恭候他的大駕領他到鄉間看廢墟,沒人隨身攜帶蠟燭供他使用,這裡就成了要什麼沒什麼的地方;就因為列車班次比維多利亞少很多,食物又不合他的口味,這裡就亂七八糟!話又說回來,當我讀到他撇開個人好惡如實描寫的所見所聞,不禁又原諒了他。

這裡的田間,隨處可見伊特魯里亞人和羅馬人的城鎮遺址:石頭地基、碎木板、黑白花紋的馬賽克、地下通道和浴場,一張城市佈局圖慢慢展現,因此你可以展開想象的翅膀,行走在一個四面環牆的古鎮裡,觀察此處居民的日常生活。在橋的一邊,有一座儲存完好的古羅馬磚建築,牆、幾扇窗戶、插橫樑的孔洞皆清晰可見。瓦爾奇簡直就是考古學家的寶藏。可惜此地的彩繪古墓今天已經關閉——這恰好又成了我們將來故地重遊的理由。

這裡的餐廳也令人刮目相看。在去往蒙特馬拉諾的路上,有一家名為「帕薩帕羅拉」的餐館,裡面陳設簡樸:紙質餐巾、選單寫在黑板上、木質地板,食物卻極其新鮮。如果馬萊瑪地區還有牛仔,肯定會結伴前來此地用餐。我們點了份大盤的烤蔬菜、美味的綠色沙拉和一瓶盧納亞葡萄酒——馬萊瑪的另一種名酒,拉什拉塔葡萄園生產。侍者向我們推薦了當地一家葡萄合作社生產的莫萊裡諾葡萄酒,並倒了一杯給我們品嚐。酒甜美得出乎意料,酒味更直接,完全值得擁有。而一瓶大約是一百七十美分。我們終於為暑假剩餘時間挑選到了合適的日用酒。車的後座還空著,放得下好幾箱這種酒。

餐廳的另一張桌子旁坐著一位畫家。他給我和埃迪畫了兩張漫畫。畫上的我神似畢加索筆下的多拉·瑪爾。我們向他敬酒致謝,他開啟一個小背包,拿出他的畫展目錄給我們看。沒過多久,我和埃迪就懶得搭腔了,只是禮貌性地點點頭而已。他又取出一些畫作評論給我們看,同時不斷自斟自飲。他的妻子對他的行為並不覺難堪,看來早已習以為常了,畢竟又不是初次陪丈夫到酒吧。他們是來這裡的溫泉療養所療養的,希望溫泉水能治療他的肝病。可以想象,和他一起療養的病人,肯定快被他逼瘋了。到了最後,他乾脆扔下妻子,跨過坐椅,坐到我們桌邊來。我左右為難,是趕快結賬逃離這個囉唆鬼,還是等著品嚐梅子餡餅?埃迪當機立斷結賬走人。我們到鎮中心又喝了杯咖啡,原路返回取車時,透過餐廳的窗玻璃,發現「畢加索先生」已經走了。終於,我們倆又可以品嚐梅子餡餅了。餐廳侍者向我們大吐苦水:「這對夫妻每天晚上都會上這兒來,我們每天都在盤算,到底要過多少天他才能帶著自己的肝回米蘭。」

我們帶著對伊特魯里亞古蹟的體味和滿腹美食的回味,收拾行囊,起身前往塔拉摩內,一個有著高聳城牆的海邊小鎮。這裡,水純淨而清洌。我們找了一家相當現代化的旅店落腳。旅店四周沒有海灘,只有若干突兀的礁石,客人可以坐在混凝土陽臺上的椅子裡曬日光浴。我們選擇塔拉摩內的一個理由是,它離馬萊瑪海灘保護區很近,是托斯卡納唯一一片未被經濟開發浪潮破壞的海灘。義大利的海灘大都擺滿遮陽傘和長椅,只留下臨海細細一條沙灘供人散步。海灘上甚至有浴室、更衣室和小吃店,似乎義大利人之所以覺得待在海灘上很愜意,是因為這裡有很多人可以聊天。他們也常常攜家帶口或呼朋喚友一起來海邊。我這個來自加州的老美,不喜歡擠在人堆裡的感覺。從小在佐治亞海邊長大,也喜歡帶著沙味兒的涼涼海風,但舊大陸的海灘我一時難以適應。埃迪和我女兒都很喜歡那些大陽傘,硬扯著我去了托斯卡納的維拉瑞吉、比薩海灘和皮亞特桑塔,堅持說那些地方與眾不同,一定得看看。我喜歡聽著濤聲,躺在海灘上,或在周遭無人的地方散步,可托斯卡納的海灘擁擠得像繁華大街。不過,我手上的旅遊指南說,馬萊瑪的海灘保護區大不相同,那裡甚至可能看到野馬、狐狸、野豬和小鹿。我很喜歡瑪基亞樹散發的味道。瑪基亞是一種生長在海邊的野生灌木,據水手們說,大陸還遙不可及的時候,瑪基亞樹的清香就先來報道。保護區的沙灘空空曠曠,只有野生迷迭香和海洋薰衣草稀疏地點綴其間。我們一整個早上都待在海灘上,時坐時走。古老的大海似乎在講述古老的伊特魯里亞歷史。我們隨身帶著燻肉火腿腸三明治、一大塊帕爾瑪乾酪和冰紅茶。除了沙灘那兒有三五個人,我幾乎體會了與自然合而為一的感覺。水是什麼顏色?是鈷那種深藍色嗎?不對,應該是天青色,像許多油畫中聖母身上衣裳的顏色,只是天青色的四周綴上了銀光閃閃的浪花。這些天來,我們一直開著車四處遊玩,現在能夠散散步,真是莫大的享受啊!我想在海邊看書,可是陽光太刺眼了,或許我也需要一把大陽傘。

早上,我們來到了被譽為「伊特魯里亞海岸」的裡瓦。一到這裡,我們就不想走了。雖然這片海灘也有沙灘椅出租,但因距離海灘保護區很近,遊人並不多,所以我們在一間農家旅館睡了午覺後,去海邊散步很久很久。這裡離卡爾維諾、夏日避暑勝地聖維森佐不遠。鎮上的商店裡有膠皮沙灘球、橡皮船和沙桶出售。到了傍晚,人們都來到街上,買明信片,吃冰淇淋。海濱小鎮畢竟是海濱小鎮,處處聞得到海洋的氣息。我們找到一家露天餐廳,點了一道燉魚湯後,侍者推來一輛餐車,上面裝著好幾種不同的魚片。他把魚片一一放進大白碗內,再倒入熱騰騰的肉湯;隨後,又在烤麵包上塗抹用奶油烤過的大蒜。我們把麵包放在魚湯上,讓它吸收濃郁的魚香。碗中,兩隻小龍蝦兇巴巴地瞪著我們。侍者不時過來加湯,這樣麵包就不會沉入湯底。送沙拉的時候,餐車上至少有二十種橄欖油,有的裝在透明瓶子裡,有的裝在彩色陶罐中。我們請侍者幫忙挑選一種,於是,他拿起一瓶淡綠色橄欖油,從半空中澆在紅紅綠綠的菊苣上。

前往馬裡蒂瑪的途中,我們繞道去波普羅尼亞轉了轉。因為這兩個地方離得很近,留著這麼古老的小鎮不去,豈不可惜!每一次的走馬觀花,都激起我多待幾日的願望。我們在一家咖啡屋歇腳的時候,看見兩名漁夫提著整桶昨晚剛打的鮮魚,走入店中。一個老婦走出廚房,在黑板上寫當日選單。可惜現在不是午餐時間。稍作停留後,我們開車來到鎮裡,把車子停在一座巨大的城堡前。好哇,又是一座收藏伊特魯里亞文物的博物館,我得進去好好瞧一瞧。埃迪如今對千年前的任何東西都已意興闌珊,獨自去買馬基亞蜜了。在我們倆約好見面的那家商店中,有一件伊特魯里亞文物在出售——一隻陶製的腳。因為搞不清真假,我們決定先上街散步,待會兒再做打算。可打道回府時,店門已關,我們只得悻悻離開。路上途經一個路標,指向一處伊特魯里亞遺址,埃迪見了,非但沒有停車,反而踩足油門飛馳而去,好像剛從古墓中逃生出來似的。

我老是念不清這個古鎮的名字。現在才反應過來,馬裡蒂瑪的重音應該在第二個音節,而不是第三個。在義大利待了這麼久,還老犯這種基本的語音錯誤,我能學會義大利語嗎?馬裡蒂瑪過去離海很近,後來海水漸漸退去,它被一大片淤泥包圍,最終成了一個內陸城鎮。而現在,它卻建在一片高高的草原之上,讓人恍如置身一個備受魔幻現實主義小說家眷顧的巴西偏遠小城。確切地說,馬裡蒂瑪是兩個城鎮:一個新城、一箇舊城。但兩個城市同樣嚴峻肅穆,到處是建築物的深色投影和忽然出現的猛烈陽光。我們有點累了,便找了家旅店休息,這是沿途中唯一一家配了電視的旅店。我們入住的時候電視里正在播放一部二戰時的影片,片子有點褪色了,演員們都說著發音古里古怪的義大利語。影片裡,一個村莊被德國人佔領了,一個藏身市郊的美國士兵,想幫助村民逃離德軍魔掌。村民們把所有用品都放在幾隻驢背上,開始了逃生之旅,至於逃往何處,我就不知道了。我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夢見有人在撬巴瑪蘇羅的窗戶,一驚而醒。電影還在播放,另一個士兵藏在穀倉的乾草堆裡,周圍有什麼東西正在燃燒。但我已無心看片,心裡掛念著巴瑪蘇羅:她還好嗎?過了一會兒,我才真正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是在馬裡蒂瑪,而不是美國。

我們只用了兩個小時,就把馬裡蒂瑪的每條街走了一遍。這裡老是勾起我對美國西部的記憶。譬如那些距離高速公路五十英里的偏遠小鎮,譬如那些喜歡透過窗戶眺望廣闊蒼穹的小店主。當然,美國西部沒有這樣的廣場和宏偉的大教堂。這兩個地方只是神似:那份油然而生的孤獨感,以及當地人看外地人的眼神。

在回家途中,我們在聖迦加諾稍事逗留。這裡有一處絕美的廢墟——一座優雅的法國哥特式教堂。教堂地板和屋頂早在幾世紀之前就蹤影全無,唯留下面朝白雲碧草敞開的窗戶架。在這裡舉行一場浪漫的婚禮,倒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原先的那些玫瑰花窗,如今得靠你豐富的想象力去填充鮮紅或碧藍的色彩;往日修士們點蠟燭的祭壇,此刻已成鳥兒的小巢。有一條石樓梯,但已看不出要通往何處。另一個石祭壇還殘存,但它跟基督教教堂常見的祭壇不同,更像祭祀活人用的。當年,一位修道院院長為了資助戰爭,把屋頂的薄鉛片拆下來賣錢,好端端的一座教堂從此變成廢墟一堆,成了十幾只野貓的棲身之所。那隻白貓媽媽生了不少小貓,但每隻小貓的毛色各不相同:黑的、褐色的、虎皮樣的、軟毛的,想必小貓們的爸爸不同吧。

終於回家了!我們把成箱的葡萄酒拖進家門,開啟所有的窗戶,匆忙跑去給無精打采的植物澆水。忙完了這一茬兒,我們再把葡萄酒裝入板條箱,放進樓梯間裡。這些葡萄酒早已飽熟,只等著喜慶的節日到來,好好表現一番。埃迪關上樓梯間的櫥門,把馥郁的酒香留給了塵土和蠍子。我們不過離開一週而已,沒想到竟會如此想念它。如今,我們對它的周圍有了更深的瞭解,也越發深刻地意識到了,義大利人的血液裡流淌著某種令我們這些外人忌妒的特質:他們深諳生活的藝術,真正懂得如何生活得無憂無慮。或許是遺傳自伊特魯里亞人吧。看來,每一座古墓的壁畫都蘊含一定的意義,只是我們暫時解讀不了罷了。我闔上雙眼,彷彿又看到了那隻蜷伏的豹子、精巧的死者像、數不勝數的宴飲圖。希臘神話中的人物也不時閃過我的腦海:冥王之妻珀耳塞福涅、青年獵人阿克特翁和他的獵犬、帕加索斯飛馬……但直覺告訴我,無論是古墓中的形象,還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都應該有一個更古老的源頭,而這個更古老的源頭之上還有源頭。最初的原型會在歷史中反覆出現,我們也能或多或少感受到什麼,因為它們會同我們身體內最古老的神經元和神經腱交談。

我曾在紐約薩莫斯區的一棟十八世紀的房屋裡居住過,它的旁邊有一個種滿香草的大花園。現在我還經常夢見那裡。我常在花園裡挖到棕色或琥珀色的瓶子。有一次,我在花園邊鬆土打算種神聖亞麻,中世紀的教堂地板上常鋪這種亞麻枝條吸收人的汗味和體味,沒想到挖到了一匹生了鏽的小鐵馬。小鐵馬意態舒展、蓄勢待發。我把它擺在書桌上,當作自己的圖騰。今年夏初,我在巴瑪蘇羅挖石頭的時候,無意中掘出了一個小玩意。我撿起一看,又是一匹奔馬。是伊特魯里亞人的工藝品,還是一百年前的小玩具?

幾年前,讀維吉爾的《埃涅阿斯紀》時,書中提到,一些流浪者挖到一件富有徵兆的信物,於是決定在那片土地上建立迦太基城。

一匹英勇神馬的頭顱,象徵著我們的種族將在戰爭中無往不勝,並將擁有多彩多姿的生活。

我對書中提到的戰爭並不感興趣,倒是「多彩多姿的生活」這幾個字對我觸動挺深。英雄奧蘭多的駿馬踏出一眼溫泉,而那兩匹從塔奎尼亞的瓦礫和塵土中挖掘出來的飛馬,也時常躍然眼前。我把印有飛馬照片的明信片擺在書桌上,與我挖到的兩匹馬做伴。是呀,多姿多彩的生活,就像伊特魯里亞人的生活那樣,在某個時空中,我們也曾擁有過。而此刻,即使不能飛翔,我們也要飛奔向「多彩多姿的生活」。

加里·斯奈德(1930-),美國著名詩人,「垮掉派」代表人物之一。

起源於20世紀20年代的裝飾藝術和建築風格,輪廓和色彩明朗粗獷,以流線形或幾何形為主要圖形。

馬裡蒂瑪,marittima。重音於第二個音節,marit'tima;於第三個音節,maritti'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