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斯卡納的四野

終於,我們一切準備就緒,可以作別巴瑪蘇羅了,當然只是暫別而已。打過蠟的地板閃閃發光。伊麗莎白送給我們的傢俱全部用蜂蠟上過光,抽屜也都用佛羅倫薩紙貼了邊。每張床上都鋪好了從集市買回的老式白色床單。一切是那麼稱心如意。我們甚至利用一個週末的時間,卸下所有的百葉窗,清洗乾淨後漆上無所不能的亞麻籽油。看來,亞麻籽油用在哪兒都適宜。我放在波蘭石牆上的一罐罐野花已經怒放,準備隨時傳播種子,拓展新的領地。既然我們現在以巴瑪蘇羅為家,就應該以它為圓心,去四周走走看看。今年先去托斯卡納和翁布里亞,或許明年再去義大利南部。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此行是為了進一步完善我們的家園。因為我們打算去買葡萄酒,填充酒窖,開始收藏各種具有地方特色的葡萄酒,以配各地不同風味的食物。許多義大利葡萄酒都要求釀好即飲,但我們可以在樓梯間的酒窖儲備一些特殊酒。在廚房外的藏酒室,我們打算用一些細頸罈子裝家釀葡萄酒。

一路上,我們要敞開肚皮瘋狂享用馬萊瑪美食,曬日光浴,尋找伊特魯里亞遺蹟。幾年前,我讀過勞倫斯寫的《伊特魯里亞人的土地》。打那以後,我一直唸叨著想親眼目睹他們的古代藝術創作:潛水男孩、穿涼鞋的吹笛手和蜷伏的豹子;還想感受一下那些埋藏於地下的千年神韻和生活情趣。我們花了好多天籌劃這次旅行,好像要去遙遠他鄉遠足似的,事實上,我家距離塔奎尼亞不過一百英里。在那兒,大片的伊特魯里亞古墓正在挖掘。但我總覺得時間不夠用。托斯卡納值得一看的東西太多,改變了我的距離感和時間感。在美國加州,埃迪每天上班就要在高速上行駛五十英里呢。而這裡,一個星期就令我覺得實在太短了。我們即將前往的地方叫「馬萊瑪」,意思是沼澤地,但那裡已經沒有沼澤了。沼澤地裡的最後一滴水早已枯竭多時。歷史上,馬萊瑪曾瘧疾橫行,使得托斯卡納的這個西南部地區人口相對稀少。這裡如今是牛仔們的牧場,也是第勒尼安海岸唯一一塊無人居住區。這片廣闊的土地上,只有零星幾座牧羊人搭蓋的石屋。

我們從巴瑪蘇羅出發,很快就到達了蒙塔爾奇諾。這是坐落在一條嶙峋山脊一側的小鎮,視野極其寬廣,似乎就連隱隱青山外的風景都能盡收眼中。街道兩側分佈著賣葡萄酒的小店,每扇店門裡都有鋪著白色桌布的桌子,上面擺著幾個玻璃酒杯,好像在邀請路人進來喝一杯,和店主共慶葡萄的豐收。

鎮上的旅店很是簡樸。最令我錯愕的是,浴室的電開關竟然安在熱水器上。洗澡時,我只能儘量把噴頭往開關反方向拉,再儘量讓水流不往外濺,我可不想尚未品嚐當地的葡萄酒,就被燒成焦炭!但這裡並非一無是處,站在房間就能夠一覽鎮上所有的屋頂和遠處的山村。位於小鎮中心的「美好時光咖啡屋」從一八七〇年開業直到現在,幾乎絲毫未變,依然是大理石桌子、紅色天鵝絨椅墊、鑲著金框的鏡子。那位正在擦拭吧檯的女服務員,嘴巴長得像丘位元的弓箭,穿著一件漿洗得硬挺挺、袖口上裝飾有緞帶的白色上衣。什麼樣的午餐能比一塊五香橄欖油鹹麵包配一片義大利燻火腿更美妙呢?這就是絕對簡單又足夠體面的托斯卡納食物!

午睡後,我們去了一個十四世紀的城堡,城堡如今是個氣派十足的葡萄酒展覽館。它的地下室曾被當成軍火庫,用來存放石弓、箭、炮和火藥;現在擺在裡面的卻是本地生產的各類葡萄酒。外面陽光燦爛,可城堡裡光線幽暗,散發著麝香味兒的石牆摸上去冷冰冰的。我們品嚐班菲葡萄園和吉奧康多葡萄園釀製的可口葡萄酒時,屋裡旋轉著韋瓦第的曲子;而當我們開始品嚐深紅色的布魯內羅葡萄酒時,音樂恰到好處地換成了布拉姆斯的樂曲。這裡陳列的布魯內羅葡萄酒來自不同的葡萄園:坡喬羅葡萄園、卡絲巴莎葡萄園和畢安迪葡萄園,畢安迪是所有布魯內羅葡萄酒的祖師爺。這些美酒如此香醇,使得我很想立刻衝進廚房,烹一桌豐盛的下酒菜。一想到用香醋和迷迭香烤的兔肉、大蒜雞和用葡萄酒燉的梨,我已經迫不及待了。服務員一定要我們嚐嚐這裡的餐後甜酒。一種名為「b」的甜酒和另一種坡喬羅葡萄園釀造的莫斯卡德洛讓我們一喝傾心。或許,發明這種酒的人原來是調變香水的。這些酒本不需配甜品,不過剛成熟的白桃是個例外,要是再有一份檸檬蛋奶酥,我恐怕會感到自己身處天堂了。我們買了幾瓶昂貴的布魯內羅,想到這種酒在美國的天價,也就咬咬牙買下了。在巴瑪蘇羅的樓梯間,我們有兩個很好的藏酒處,可以把它們放到裡面,關門上鎖,若干年之後再取出享用。但這種長期計劃難解當前之需。於是,我們又買了兩三箱便宜一點兒的羅絲·蒙塔爾奇諾,適合立刻飲用,口感極佳且分量充足。我很懷疑,這個夏季結束的時候,這幾箱酒還能剩下幾瓶。

午後,我們驅車幾英里,來到了聖安蒂摩,這個地方給人的感覺就像建於聖地之上。遠遠地,透過修剪齊整的橄欖樹林,看得見那座白石灰石羅馬教堂。教堂造型簡單而樸實,看上去不像義大利的建築。當年,查理曼大帝率軍經過此地時,許多士兵得了傳染病。查理曼大帝向上帝祈禱,假如疫情能夠終止,他就修建一座修道院。就這樣,在西元七八一年,他在此地修建了一座修道院。也許,眼前這座建於一一一八年的教堂,正是有了這層淵源,才像法國建築一樣又細又長。我們走入教堂時,正值晚禱開始。教堂裡只有十來個人,坐在我們身後的三個女人邊搖扇子邊聊家常。要是換作平日,她們把教堂當成起居室或廣場的行為,肯定會引起我的興趣,但是今天,我的注意力全被五個基督教會修士吸引去了。他們闊步走入教堂,拿起詩本,開始吟誦《格列高利聖詠》。這個高貴而未加裝飾的教堂襯得他們的聲音格外嘹亮,斜陽的餘暉將石灰石變成了半透明物體。音樂穿過我的耳鼓,尖銳如鳥鳴,使心靈震顫。他們的聲音時高時低,時分時合,最後會聚成低沉吟誦聲。我感到自己的心情漸漸放鬆了起來,慢慢失去了邏輯思維能力,意識隨著吟誦聲不停地遊動,遊動,遊至無邊的寧靜中。他們的聲音是有浮力的,像小河一樣,能夠讓人漂浮其上。我不禁想起了加里·斯奈德的詩句:

坐在一起辨識著花朵一身輕鬆

我看了一眼埃迪,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燈柱。但那三個女子似乎無動於衷,也許是因為每天都上教堂,所以對這一切早已司空見慣吧。歌聲還沒停止,她們便吵吵嚷嚷地離開了。如果我住在這裡,也會每天上教堂,因為在這個地方都感覺不到神聖的話,那麼就沒有地方能讓你如願。這些修士每天要念六個小時禱文。早晨七點,開始唱讚美詩,而晚禱要到晚上九點才結束,他們的勤奮著實讓我震撼。找個時間,我一定會再來這裡,完完整整地聽完他們的聖歌。我手頭的旅遊指南說,想要獲得心靈平靜的人,可以在這裡的客房留宿,到附近的女修道院用餐。我們到教堂外面走了走,屋簷下活靈活現的動物雕塑令人讚歎不已。

涼爽的黃昏,我們開車行駛在佈滿砂石的小道上,像小狗一樣努力嗅著窗外鄉間的乾草味,前往聖天使餐館——一家由波吉奧·安蒂科葡萄園經營的餐館。餐廳里正在舉辦一場婚宴,熱鬧非凡,女服務員們也興高采烈地加入其中。我和埃迪被帶進餐廳最後一間包廂。置身於這樣熱烈的場面,我們倆並不介意。房間裡有一個石水槽,上面堆著熟桃子,桃香四溢。我們點了個洋蔥濃湯、烤乳鴿、迷迭香烤馬鈴薯和一瓶該葡萄園自產的葡萄酒。

托斯卡納的郊野其實是個充滿矛盾的所在。這個地區就整體而言,在許多世紀之前就已經是個文明之所。每次我在花園東挖西掘時,總能挖出點什麼,提醒我腳下的土地曾有多少先人生活過。我已經收集了為數不少的盤子碎片,各種各樣,種類豐富。我開始懷疑,這裡居住過一個女子,她以往花園裡扔盤子為樂趣。在屋外的一張桌子上,堆滿了我們從地裡挖出來的陶漏勺、破鍋蓋、細緻的杯柄、各種盤子的碎片,以及一些豪豬和野豬的顎骨。這片土地不知被人踩了多少遍。只要看看山,就知道人類為了自己的生活與便利,把原來的青山變成了什麼模樣。不過,馬萊瑪保留了下來。這個地區一百年前才第一次有人定居,以前是牛仔、牧羊人和蚊子的落腳之地。馬萊瑪的荒涼,顯然與瘧疾和熱病的肆虐脫不了干係。托斯卡納隨處可見的農舍,在此寥寥無幾。文藝復興幾乎沒在這片地區留下任何印記:這裡既沒有里程碑似的建築物,也沒有偉大畫家的作品。雖然現在的空氣溫柔而清晰,過去卻糟糕透頂,或許正是多虧了糟糕的空氣,伊特魯里亞古墓才得以完整儲存。雖然不少古墓被盜了,但仍有驚人的數量平安無事。伊特魯里亞人是不是對瘧疾有免疫力?所有的證據都顯示,在他們那個時代,馬萊瑪地區人口密集。

我們的下一站是棟古代別墅,如今是一家小旅店,位於蒙特馬拉諾外圍的一個葡萄園。埃迪取出行李中的指南,發現這個小小的地方竟有三家不錯的餐廳。因為這家旅店離我們打算觀光的地方都很近,所以決定在這裡多住幾日,省去換住處的麻煩。沿著一條林蔭道,我們來到一個公園一般大的花園,花園裡有幾處陰涼的歇腳處,可以讓人們一邊乘涼,一邊眺望起伏連綿的葡萄園。我們的客房正對花園。開啟百葉窗,窗戶外滿是藍色八仙花。我們匆匆卸下行李,沒有休息就急著出門了。

皮蒂利亞諾一定是托斯卡納最奇怪的小鎮。同奧維多一樣,這個鎮子也坐落在一片多孔凝灰岩之上。小鎮像一個懸空的城堡,在深深的峽谷上若隱若現。多孔凝灰岩並不是世界上最堅固的岩石,有些斷裂的凝灰岩,脆弱易腐蝕,甚至容易移位。鎮上的房屋棟棟筆直,沿絕壁而建。這裡的居民是真正生活在懸崖邊緣的人。房屋下面的凝灰岩有許多洞穴。或許這些洞穴是用來貯藏當地產的畢安科·皮蒂利亞諾葡萄酒的,這種酒需要吸收火山土壤的精華來增味。鎮上的一個酒保告訴我們,以前很多洞穴是伊特魯里亞人的墓穴。現在,這些墓穴除了存放葡萄酒外,也是橄欖油和小動物的安身之所。中世紀時期的城鎮通常幽暗陰沉、機關重重,而這個城鎮比中世紀的城鎮更幽沉,更內含機密。十五世紀,很多遭受迫害的猶太人來此地定居,因為這個鎮子不受教皇管制。於是,這裡被稱作「猶太人居住區」。至於它是不是跟威尼斯的猶太人居住區一樣,也有宵禁的規定,有自己的政府和文化生活,我不得而知。猶太人會所因重建而關閉了,但好像沒什麼修建動靜,倒像待價而售似的。現在或將來的某一天,這些憑崖而立的房屋,會突然發現自己身墜峽谷。或許,正是因為這種擔憂,我對小鎮的印象越發灰暗了。離開之前,又買了幾瓶當地葡萄酒,我們的收藏也因此豐富了不少。我詢問酒保,二戰期間這裡居住了多少猶太人。「我不知道,女士。我是那不勒斯人。」在下山途中,我翻了翻旅遊指南,上面提到,皮蒂利亞諾的猶太人,在二戰期間慘遭滅絕。我從不相信旅遊書上的東西,但願他們寫錯了。

皮蒂利亞諾的近鄰小鎮索瓦納,極像加州的鬼城,唯一差別在於街道兩側的房屋沒有鬼城的古老。這裡的人口總數,似乎還沒有山邊伊特魯里亞古墓的數量多。我們看見一個路牌便駛了過去,把車停在路邊。一條小路帶我們來到一片陰森樹林之中,林邊一條靜止不動的小溪,是母瘧蚊棲息的最佳場所。我們沿著又陡又滑的小路朝山上爬,過了不久,一座座古墓慢慢出現了。這些古墓像隧道一樣伸至山邊,或許在這些石道里出入的只有毒蛇。這裡人跡罕至,似乎好幾個世紀無人光顧,沒有售票亭,也沒有導遊,讓人感覺自己是這個鬼魂出沒之所的第一發現者。此處藤蔓四處爬伸,很像墨西哥帕蘭克城周圍瑪雅叢林裡的古墓。另外,凝灰岩墓壁上的那些朽蝕的雕刻帶著奇異的東方風韻,也和瑪雅的雕刻藝術相仿。似乎在遙遠的古代,天下的藝術風格大同小異。看來,做個伊特魯里亞考古學家是個不錯的選擇,因為這裡尚有數不清的文化遺址,等待你的發現。我們倆爬了好幾小時的山路,一路上所見的唯一生物,就是一頭在溪邊飲水的大白牛。到達古墓的時候,我的腳已經被各種植物劃得傷痕累累,但並沒有遭到一隻蚊子的攻擊。我有一種感覺,在今後失眠的夜裡,我想起的地方肯定是這兒。

沿路返回時,我們發現另一個路標,根據路標找到了一處古廟遺址。這座古廟像從凝灰岩山坡雕刻而出似的。我們穿行於一片詭異的拱門和石柱之間,這裡被挖掘了一半後又被拋棄了。那些伊特魯里亞人的謎團仍懸而未決。他們建這座廟宇做什麼?莫非夏季在此地開音樂會,抑或舉行一些奇怪的儀式?旅遊指南既然把此地稱為廟宇,說不定這裡就是巫師用羊肝進行占卜的地方。在皮亞琴察附近出土了一個銅雕,刻的是被切成十六份的羊肝。據推測,伊特魯里亞人用分割羊肝的方法分割天體,還用此法決定城鎮的格局。是真是假,誰知道呢?沒準這裡是個演講臺或魚市場呢。每當我置身於像秘魯的馬丘比丘、墨西哥的帕蘭克、美國梅薩維德國家公園、英國的斯通亨巨石陣和我腳下這樣的地方,心中都有一種奇怪而強烈的感觸:逝者已矣,來者難追。尤其是身處這樣的人類文化母體之中,感觸更甚。對眼前之物,我們無法改變,只能盡力去想象和詮釋。詩人和哲學家一心想尋找理論支援「永恆迴歸」和「過去即現在」的觀點。比如,伯蘭特·羅素就提出宇宙是五分鐘之前創造出來的理論。對於建廟者的表情、廟宇奠基的情形、煮午飯的火光,以及攪拌飯鍋的動作,如今我們不可能再次目睹。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裡,一個時間長軸最新出現的小點上走一走。每每想到這裡,再想起自己以前因為地圖折得整不整齊、家裡煤氣所剩無幾、身上現金夠不夠用等瑣事而費神,就覺得滑稽可笑。只有當某種東西行將消失的時候,你才知道它是多麼重要。

其實我們今天看的東西已經夠多了,但眼飽心未飽,於是朝古老的索拉諾進發。索拉諾也建於顫巍巍的凝灰岩之上。整個地區遊人罕至,就連路上都看不到一個人影。看來,索拉諾自一四九二年,也是哥倫布發現美洲大陸的那一年,到現在幾乎沒有變化。此地最新的建築物大概也是那時建造的。狹窄的小路壓抑逼仄,深色石頭建築裡面燈光幽暗,但居民卻格外友善。一個製陶師傅見到我們朝他店裡探頭探腦,就一個勁兒地邀請我們參觀他的作坊。買桃子的時候,水果店老闆特意挑了一串葡萄送給我們,並且說就他家店裡有。還有兩個路人停下腳步,幫我們從狹窄的停車場倒車,一個做「向前開」的手勢,另一個做「停止」手勢。

我們開車駛回旅店院子裡時,已是滿身塵土,精疲力竭。晚飯前,我們衝了個澡,換上乾淨衣衫,拿了兩個酒杯和一瓶比安科白葡萄酒,坐在屋外舒適的躺椅上,觀看夕陽下山的美景。也許在遠古,也有兩個伊特魯里亞人坐在我們坐著的地方,同我們一樣看日落。

蒙特馬拉諾距離我們的落腳點只有幾分鐘車程。它是一個居高臨下的城堡鎮,美麗而小巧。

這個小鎮不可避免地有十五世紀的教堂,教堂裡有聖母像,但這尊聖母與眾不同,題目為「貓洞上的聖母」,原因是雕像的底部有一個洞,方便貓們進出教堂。鎮上似乎沒人待在家裡。幾個當地小男孩和幾名男子在鎮中心演奏爵士樂。一家小酒館的老闆娘使勁兒地關上店門,她肯定是聽夠了。當一個腳踏長靴身著緊身t恤的高大英俊男子走過時,所有的目光刷地一下射向他,而他卻毫不在意。我發現他每經過一家商店櫥窗,都要轉頭照照自己的尊容。

我們倆餓壞了。當神奇的七點半一到,弗蘭託奧餐廳店門一開,我們倆便率先衝入,成為餐廳僅有的客人。這家餐廳的前身是一間橄欖油磨坊,現在的裝潢仍仿磨坊模樣,雖然感覺有失真實,卻很像加州的納帕谷餐廳,所以我們倒是很習慣。開啟選單一看,仍然是傳統的馬萊瑪風味:有當地名吃acquacotta(煮水),雖然這道菜在托斯卡納各地都吃得到,但只有馬萊瑪的最正宗。這是一種湯,青菜上面漂著蛋花。此外,還有拌牛肝菌、橄欖油的小牛頭肉,兔肉醬汁拌麵和蘋果燻豬肉。托斯卡納各地餐廳的選單幾乎千篇一律。調麵食的不是番茄肉末醬汁、牛油和鼠尾草,就是蒜醬、番茄和羅勒;主菜通常是烤架串燒或烤箱烤肉;配菜則是烤馬鈴薯、菠菜或沙拉。面對一成不變的選單,似乎誰都無意改變。不過,在這種人口稀少且遊客寥寥的小鎮,它們的菜餚反而更具托斯卡納本色。獵人打到什麼就吃什麼,農戶不會放過動物身體的每一部分,女人善於用蛋和蔬菜做出美味菜湯。通常,在選單上找不到這些菜式,也很難看到用小山羊肝和野豬肝做的香腸。弗蘭託奧餐廳還有一些精緻菜餚,譬如烤洋薊和用紅菊苣及乳清乾酪做的方餃。我們點的第一道菜是用牛肝菌濃湯煮的大麥粥,味道醇美。埃迪要了一道用番茄、洋蔥和大蒜烤的兔肉,而我則試著點了份小山羊肉,沒想到滋味出奇的好。我們倆有了一個新發現:當地的葡萄酒色深味正,跟卡霍斯的莫萊裡諾葡萄酒有得一拼。

翌日清晨,我和埃迪體驗到了此生最為美妙的時光。清晨五點,我們起床前往薩圖尼亞附近的一座瀑布溫泉泡澡。旅店經理告訴我們,要是去晚了,人會很多。但我們到的時候,一個遊人都沒看見。淺藍色的瀑布從一塊凝灰岩頂端飛流而下,將地面衝出好幾個大凹洞,成了泡溫泉的天然場所。首次聽說溫泉名字時,我和埃迪還擔心,洗完溫泉浴,我們聞起來會像放久的復活節彩蛋一樣,體驗之後才知道,這裡的硫磺味兒不濃,瀑布的衝擊力度也不輕不重,既可以讓你享受按摩的樂趣,又不至於被撞得東倒西歪。真舒服啊!妖嬈的水中仙女都跑哪兒去了?我毫不懷疑這樣的溫泉能有治病之療效,雖然不知道究竟對哪些病管用。泡了一個小時後,我覺得自己柔軟無骨,是那麼的放鬆,陶醉,懶得講話。我們離開的時候才又多了兩輛車。回到住處,坐在露臺上享用早餐:鮮橙汁、堅果麵包、烤吐司、圓蛋糕、咖啡和溫熱的牛奶。只有伊特魯里亞的古人才有魅力催我們離開,拿上地圖,繼續進發。

塔奎尼亞並不在托斯卡納管轄區,但離拉齊奧只有幾英里的車程。這一路的景緻乏善可陳,到處充滿工業化的印記,喧囂雜亂。在如夢如幻、綠意盎然的馬萊瑪,我很容易想象出伊特魯里亞人的模樣,而在這兒我腦中空無一物。習慣了空空蕩蕩的街道,這裡的交通令我們很不適應。沒過多久,我們來到了繁忙的塔奎尼亞市。這裡有一棟十五世紀的大屋子,專門用來展示從該地區出土的伊特魯里亞文物。展覽的稀世之寶肯定叫你瞠目結舌,僅僅那對西元前三四世紀的赤土陶飛馬就會讓你感覺不虛此行。這對飛馬在一九三八年出土於一座廟宇的臺階附近,應該是廟宇的裝飾物。我思忖,或許這兩尊飛馬跟希臘神話中的天馬帕加索斯有一定關聯。兩匹陶馬栩栩如生,筋肉、生殖器、肋骨、飛揚的耳朵和一對長著羽毛的翅膀,全都雕刻得活靈活現。博物館的展品按照年代先後排序,參觀者一看便知哪些展品受到了希臘文化的影響、伊特魯里亞人何時開始使用石棺殮屍,石棺的造型又有哪些變化。從骨灰盒到屍體的防腐處理,無不蘊藏著無窮的創造力。為了防止進一步腐壞,很多古墓壁畫都被移到了博物館中儲存。壁畫上矍鑠的樂師和身披輕紗的年輕舞者,就連鐵石心腸的人看了也會動容。不過,在博物館消磨了兩三個小時之後,我的興奮勁兒慢慢減弱,某些初到時會看上好幾分鐘的展品,後來只是匆匆一掃而過。我們決定擇機再訪,因為這裡值得一看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這兒的任何一片田裡,都可能發現古墓,墓地就如同房屋的附屬品。所有的古墓都對外開放,遊人只需從入口處向下走幾級臺階就可以到達墓室。墓室裡面有燈光照明。唯一讓我們失望的是,一天只開放四間墓室。為什麼呢?沒有人能回答,只知道這些古墓輪流開放。看來,非得再來一次不可,因為我們心嚮往之的「獵漁古墓」不在今天的開放之列。我們參觀了「蓮花古墓」,裡面的裝飾酷似裝飾派藝術風格。還參觀了「母獅古墓」,這座古墓以一幅臥地高舉一枚雞蛋的男子壁畫而聞名。它寓指復活,根據基督教的信仰,蛋殼象徵開啟的墳墓。這裡也有歡樂的舞者的壁畫,畫中人穿著腳踝繫帶的精緻涼鞋,跟我腳上的一模一樣——莫非義大利人自古以來就對鞋子情有獨鍾?幸運的是,我們今天看到了「賣藝者古墓」。這座古墓有濃郁的埃及風情,但那幅描繪一位準備表演肚皮舞的舞女圖不算在內,因為畫中的女子酷似中東人。「奧卡斯古墓」有兩間墓室,在一幅已經略有模糊的宴飲壁畫中,有位女子頭戴橄欖葉冠,美麗無雙,令人吃驚。

我們倆隨便吃了點東西,便驅車來到幾公里外的諾奇亞。聽說那裡最近出土了不少文物。諾奇亞像是荒涼了幾十年,破舊的路標指向天空。我們辨不清方向,在周邊徘徊了好一陣子,幸好碰見一個農民,告訴了正確的方向。我們在一條骯髒的泥路盡頭停下車子,沿著麥田邊緣步行,沒走幾米,就看見了幾隻羊頭,上面叮滿蒼蠅。看樣子這裡像原始祭祀的場所。從羊頭旁經過時,我對埃迪說:「這個地方陰森森的。」再往前走,坡越來越陡,我們只好抓住藤蔓,腳下還不斷打滑。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這麼陡的坡待會兒怎麼上來。沿路有生了鏽的鐵扶手,說明我們走的方向沒錯。難道我們看的古墓還不夠多嗎?地勢慢慢平坦下來,看見位於山坡上的洞穴了。洞口黑漆漆的,外面藤蔓縱橫,灌木叢肆虐。我們找來棍子,挑破幾張大得出奇的蜘蛛網,壯著膽子走進其中兩座古墓。沒錯,置身墳墓就是如此漆黑。我們看見一些過去存放屍體和骨灰盒的木板和坑洞,那裡想必已被毒蛇佔領。我們又沿著崎嶇小路走了約半英里。這裡的古墓比索瓦納的還多,雜亂地分佈在沿路的山坡上。我突然覺得危機四伏,只想儘快離開,於是對埃迪說:「這裡感覺很詭異哦。」埃迪應到:「沒錯,咱們快離開吧!」果然不出所料,上山的路極其難走。有一次,埃迪停下來拍鞋面上的泥土時,竟然拍落一小塊骨頭。我們回到原先放置山羊頭的地方,可羊頭已經不翼而飛。我們走回停車處,看到附近又停了一輛車。車中一對年輕男女正在熱吻,對我們的出現渾然不覺。剛才的陰森詭異之感頓時煙消雲散。我們倆帶著一身伊特魯里亞人的巫毒,開車回到了旅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