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速則不達

走出舊金山機場,一陣溼冷的霧氣迎面襲來,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鹹味和引擎的油煙味,嚇了我一大跳。一個計程車司機走到路對面,幫我提行李。我和司機說笑了一會兒,就沉默下來。我是真的不想說話了,要知道,我已一路舟車勞頓二十四小時。和女兒阿雪莉在紐約機場分手後,我獨自飛回舊金山。這一段旅途十分坎坷,因為遇上罕見大風,飛機延誤了一個小時。坐在飛機上俯瞰,山上的房屋好像一條光鏈,很快舊金山海灣便出現在我的右邊,幾乎將整條高速環抱在胸。一條小道蜿蜒曲折,道路盡頭,天際線邊燈火通明,舊金山市赫然在望。我知道,飛機很快就要在山頂俯衝,樓宇間的一灣藍水即將一掠而過。

雖然舊金山近在咫尺,但我腦海裡的依舊是那棟石屋、堆著乾草垛的山野,以及佈滿葡萄園、橄欖樹林和向日葵的連綿青山,眼前的繁華都市讓我覺得陌生。我開始找家裡的鑰匙,在記憶中它們放在手提箱的內袋裡,可是沒找到。是不是被我弄丟了?怎麼辦,雖然兩個朋友和一個鄰居都有我家的鑰匙,但我擔心聽到的是電話留言:「我出門了,星期五才回來……」計程車駛過一幢幢維多利亞式的房屋,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窗簾嚴實,唯有廊燈照著門廊旁的木欄杆和園中的花草。街上沒有一個人,連遛狗和買牛奶的人都沒見著。想到科爾託納人可以隨意把鑰匙留在門上,晚上全都出去溜達、訪友、購物、喝咖啡,我好生忌妒。埃迪還在巴瑪蘇羅,因為他的學校開學稍晚,而我們希望噴砂工作能在這個夏天完成。計程車把我放下後,絕塵而去。我的房子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只是薔薇長高了,纏著柱子往上攀爬。我終於從一堆義大利硬幣中摸出鑰匙,開啟家門。小貓「小妹」聽到開門聲,竄到我面前,喵喵地叫個不停,還用一側身體蹭我的腳踝。我彎腰抱起小貓,聞著她身上的泥土與溼葉子味。在義大利,我經常在一覺醒來的時候以為「小妹」睡在床上。接著,它縱身跳上行李箱,蜷起身子打起盹來。我不在家的這段日子,它肯定受了不少苦。

電燈、墊子、櫥櫃、被子、桌子,以及牆上的畫,對一個在七千英里之外的空屋子裡居住了一夏天的人來說,是多麼舒適,又是多麼凌亂。書櫃裝得滿滿的,廚房的玻璃架上擺著五顏六色的盤子、水壺、碟子,一應俱全。廳裡的那張長地毯多柔軟哪!我能永遠離開這裡嗎?弗吉尼亞·伍爾夫在二戰期間曾避難於鄉下。一次空襲後,她趕回倫敦,發現房子已成廢墟。照理應該傷心欲絕才是,但她卻感到一陣莫名的狂喜。遇到這樣的事,我的反應肯定與她的不同。每次大地震過後,看著裂痕處處的煙囪、破碎的花瓶和玻璃杯,我都要難過好幾天呢。只是現在,我踩慣了冰涼的瓷磚地板,看慣了樸實的白牆而已。我的軀殼回來了,靈魂還留在那裡。

電話裡有十一條留言。「你回來了嗎?」「我需要您在我的畢業證上簽名……」「請來電確認會面時間……」幫忙看家的太太記了一長串來電者的名字。書房裡堆了三疊齊膝高的郵件,大部分沒有要緊事宜。我打起精神,一封封地瀏覽。

因為我在義大利待得太久,直到最後一分鐘才匆匆趕回,所以必須立即返校。再過四天就要開學了。雖然在義大利能收發傳真,學校裡的秘書又極其稱職,但我畢竟是系主任,開學時得親自坐鎮才說得過去。第二天早上九點,我去學校報到。「暑假過得怎麼樣?」每個人問的都是這句話。新學年伊始,校園一派生氣,瀰漫於空氣中的勃勃生機感染著每一個人。書店裡擠滿了買教材的學生,我本打算買些圓珠筆、有五種檢索方式的記事本和活頁紙,只好暫且作罷。待在辦公室裡簽字、記備忘,打電話給一大群人,使我像臺高速運轉的馬達,早已將時差帶來的不適拋至九霄雲外。

忙完工作,我上街去買日用品,發現有機蔬菜店新聘請了一位女按摩師,日後買馬鈴薯之前,我可以坐在按摩室享受七分鐘的按摩,放鬆緊張的神經。但今天,一看到收銀臺前排著的長龍、一排排新鮮的農產品和商店前部新開的麵包坊中誘人的麵包,我就精神抖擻起來。芥末、蛋黃醬、巧克力、保鮮膜——我買了一大堆整整一夏無緣見面的東西,又去熟食店買了夠吃兩天的螃蟹餅、香蔥馬鈴薯、玉米沙拉和小麥沙拉。接下來的日子,我肯定忙得沒空下廚。

巴瑪蘇羅現在是早上八點。埃迪也許正在給橄欖樹除草,不然就是著急地踱步,等待那位噴砂工人大駕光臨。我把車子倒進車庫時,看見只剩一顆牙的流浪漢艾維特,正站在我家垃圾桶邊,尋找瓶瓶罐罐。鄰居車庫門上多了一張告示牌:「請勿停車,違者拖走!」

回到家,我聽到了埃迪的留言,聲音好像有點兒煩躁。「親愛的,真希望能逮著你,都這個時候了,還在工作嗎?我送你去機場後回到家,那位噴砂工人就已經到了。」他頓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他帶了一臺巨大的噴砂機過來,吵死人啦。砂子真的是噴出來的,滿地都是,跟撒哈拉大沙漠的沙塵暴一樣。他昨天噴了三間屋子。你無法想象地板上的砂子有多厚。我把傢俱全都搬到露臺上,把自己關在一間屋裡。咱們家到處都是砂子。不過處理過的橫樑挺漂亮的,都是栗木的,只有一根是榆木。我不知道拿那些砂子怎麼辦,連我耳朵裡都是,可噴砂的時候我已躲得很遠了。用掃把清掃肯定不行,要是你在場就好了。」埃迪平日說話很少用這麼多強調語氣。

他第二次打電話的時候,正在佛羅倫薩附近的高速上,準備前往尼斯,搭乘飛機回國。他的聲音聽起來既疲憊又興奮。我們的修繕批文下來了,噴砂工作也大功告成!可惜比安基先生要做胃部手術,不能接活兒。埃迪只好跟貝尼託·坎託尼簽約——就是那位長得像墨索里尼的黃眼老兄。房子會馬上動工,預計十一月初結束,來得及過聖誕。但砂子的清理卻沒有進展,據噴砂工人說,要把全部砂子清理乾淨需要五年時間!

伊恩,我們買房子時的翻譯,替我們監督工程的進度。已經畫好裝修的草圖,插座、開關和暖氣的位置,浴室的格局,廚房的設計,就連水槽的高度、水槽和水龍頭之間的距離,都有標記。甚至我們事先買好的浴室瓷磚和燈具放在哪兒,也交代得一清二楚。總之,只要我們想到的全都寫在了紙上。我們焦急地等待義大利開工的訊息。

九月十五日,收到伊恩的第一封傳真,貝尼託第一天開工就跌斷了腿,得等他能走路了,裝修才能重新啟動。

「festinatarde」是文藝復興時期的一個諺語,意思是「欲速則不達」。通常,這個諺語的形象表達,是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或一隻鐵錨纏身的海豚,或一位端坐的女子一手握一對翅膀,一手握一隻烏龜。畫上的女子應該是一手握著大石牆,一手握著中央供暖系統、廚房、露臺和浴室才對。十月十二日,我們收到伊恩的第二封傳真,「工程進度落後了,原來的計劃可能會有不少改動。」但他還是很有信心,叫我們不必擔心。

我們回了一封傳真,說了些鼓勵的話,並請他吩咐工人將每件傢俱蓋上塑膠布,再用膠帶加固。

隨後的一封傳真告訴我們:已經開始在廚房和餐廳那堵三英尺厚的牆上打洞。兩天後的傳真把我們倆嚇了一大跳:工人把石牆上一塊大石頭抽出來時,整幢房屋吱嘎作響,嚇得他們以為房子要塌了,奪門而出。

我們馬上打電話給伊恩,問了他一籮筐的問題:事先用東西撐住房屋了嗎?難道貝尼託沒用鋼筋?為什麼會搞成這樣,不知道可能會出這種狀況嗎?伊恩回覆說,石屋的情況難以預測,不像美國的房子如何動手心中有數,不過房門已經開好了,看起來不錯,就是比原計劃的窄一些,開大了或許會有危險。我一方面生氣他們的無能,另一方面又暗自慶幸房子沒塌,沒傷著他們。

十一月中旬,貝尼託將二樓露臺裝修完畢,三樓和僱農臥室相連的兩扇門也開好了。我們原本想打通主臥和僱農臥室,現在計劃取消。一想到貝尼託的手下驚恐逃生的景象,就喪失了勇氣。不久,伊恩彙報第二項工程進度落後,即新浴室和熱水系統不能如期完工。他勸我們聖誕節別過去,說:「我幾乎可以肯定,聖誕節這裡供不上熱水。事實上,這屋子那時根本沒法住人,因為中央供暖的管道必須安在房子裡,裝在房屋後面的想法行不通。」貝尼託請伊恩轉告我們,實際費用會高於預算,因為工作比預期的多很多。按照合同,原來由他承接的專案,比如水電安裝委託給了別人,導致一大疊重複賬單出現。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們的工作是怎麼分配的,而伊恩一樣一頭霧水。我們匯了部分款項過去,他卻遲遲沒收到,這令他大為光火。顯然,因為沒有親臨現場監督,班裡圖總是先忙完別的活兒,有空才過來裝修我們的房子。

我們還是按照原定計劃,飛往義大利過聖誕,盼望能有奇蹟出現。伊麗莎白讓我們借住她在科爾託納的房子。她已將部分物品整理清楚。因為新居比舊居小,她還決定再送我們一批傢俱。我們坐車駛離羅馬機場時,大雨像開啟的水龍頭,嘩嘩地打在汽車擋風玻璃上。越往北走霧越濃。路過卡姆基亞的時候,我們下車到一家小酒館喝了兩杯熱巧克力,並決定先把行李卸到伊麗莎白家,午飯後再去巴瑪蘇羅。

巴瑪蘇羅簡直就是一處災難現場。為了安裝暖氣管道,每間屋子的牆壁都挖了小溝。大大小小的石頭,堆在毫無遮蓋的地板上。塑膠布只是隨便往傢俱上一扔,根本沒按照我們的吩咐去做,以至於所有的書籍、桌椅、杯碟、床鋪、毛巾,甚至收據,全被泥土佔領。彎彎曲曲的管道凹槽,從地板伸至天花板,如同一道道沒有包紮的傷口。新浴室才剛剛開工,堆了一地水泥。新廚房的灰泥已經開裂了,不過新的大水槽已經裝完畢,效果不錯。不知哪個工人在餐廳壁畫上用黑色白板筆寫了一個電話號碼。埃迪看見了,立刻拿來一塊溼布使勁擦抹,但是徒勞,氣得他把抹布狠狠扔進石堆裡。他們任由所有的窗戶開著,而早上的那場大雨,使得地板上到處都是積水。粗心大意造成的惡果隨處可見,就連電話都沒幸免於難,被深埋進沙土中。我火冒三丈,快步走到屋外,呼吸新鮮空氣。貝尼託不在現場,大概忙別的活兒去了。一個工人看見我們垂頭喪氣,安慰說房子快裝修完了,效果會很不錯的。他很靦腆,不過像是真的關心我們。多漂亮的房子!多好的地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說著,用一雙朦朧而蒼老的藍眼睛難過地看著我們。這時,貝尼託回來了,一見面就開始吹牛皮:那些沙土都是要清理的,只是趕不及在我們回來前做好,再說,都是管道工弄出來的,明明說好來清理,卻不見人影,把他的活兒都給耽擱了;不過,所有的活兒都幹得漂亮極了。廚房的裂縫會補好,那只是因為下雨天灰泥幹不透才造成的。我們幾乎一句話也沒回應。就在他手舞足蹈口水飛濺之時,我瞥見剛才那位工人朝我們做了個奇怪的手勢。他站在貝尼託身後,朝貝尼託的背影點點頭,然後用手拉下眼皮。

二樓露臺的活兒倒是幹得相當漂亮。地上鋪好了玫瑰色的磚塊,生鏽的鐵欄杆也都加固了,看起來既結實又古色古香。平心而論,還是有些活兒做得不錯。

下午四點,黃昏翩然而至,五點時分已夜色朦朧。冬日的商店午休過後依舊開張——早上工作,午間休息,天黑再營業。看來,科爾託納冬天的生活節奏和炎熱的夏天並沒有區別。我們順道看望了馬提尼先生。見到他我們很高興,知道能學到很多萬金油似的語氣詞。我們用結結巴巴的義大利語將房子的情況告訴了他。臨別時,我突然想起那個奇怪的手勢,便用手拉下一邊眼皮,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furbo.」就是胡說、別上當的意思,他問:「是誰furbo?」

「當然是我們的工頭。」

謝謝你,伊麗莎白,多溫暖的房子。我們買了紅蠟燭,砍了一根柏樹枝拖進屋裡,多少得有點過聖誕的氣氛吧。雖然商店中的冬令時蔬非常誘人,可惜我們無心下廚。伊麗莎白送的傢俱很讓人傾心。除了兩張一模一樣的床、一張咖啡桌、兩張書桌和一盞檯燈,還有一個古老的栗木食品櫥,上面可以揉麵粉、做麵包什麼的,下面是櫥櫃和抽屜。我尤其愛撫摸栗木溫暖的表面。此外,伊麗莎白還留下了不少東西:一個特大號的櫥櫃,大得可以裝進我們家所有的亞麻桌布、床單和窗簾;一張餐桌、一隻舊箱子、一個五斗櫥、兩把椅子和好些餐具。真沒想到,一下子就有了一套帶傢俱的房子。但是,我們絲毫不擔心從此失去挑選傢俱的樂趣,因為擺進伊麗莎白的傢俱之後,剩餘空間還很多。經歷了裝修房子的諸多煩惱,伊麗莎白的這份厚禮無異雪中送炭,讓我們倍感溫暖。這些傢俱擺在伊麗莎白整潔的房子裡是那麼協調。可是我們離開美國之前,必須把它們搬進另一棟瓦礫狼藉的房屋。

隨著聖誕節的臨近,裝修程式慢慢減緩,最後完全停工了。我們壓根兒沒料到,工人們的假期那麼多。臨近新年就有好幾個假期,而為感謝聖徒斯特凡諾,我們以前從未聽過他的名字,工人們又多了一天假。伊麗莎白請來弗朗西斯科·菲克替我們搬傢俱。弗朗西斯科幫伊麗莎白乾了將近二十年的活兒,這天,他帶著兒子和女婿,開了輛大卡車過來。他們把大櫥櫃大卸八塊,連同其他傢俱一併裝到車上。唯一的漏網之魚是一張書桌,因為太寬,沒法從書房搬出來。伊麗莎白幾乎所有的作品都是在這張書桌上完成的,看來它捨不得離開舊主。我捧著一堆碗碟向自己的汽車走去,抬頭正好看見弗朗西斯科用一條繩索,將書桌從二樓的窗戶緩緩吊下。書桌輕輕落地時,大家不禁鼓掌叫好。

傢俱運回巴瑪蘇羅以後,我和埃迪把它們一股腦兒塞進事先清理好的兩間屋子裡,蓋好塑膠布,關上房門。

什麼事兒都做不了,貝尼託不接我們的電話,我又得了咽炎。我們連聖誕禮物都沒有買,埃迪變得沉默寡言起來。女兒阿雪莉也得了流感,聽說這裡一團糟後,取消了到義大利過節的計劃,寧願隻身一人待在紐約。我翻看雜誌時,無意中發現一則巴哈馬的旅遊廣告,怔怔地看著裡面的照片:清澈蔚藍的大海,金光閃閃的沙灘。我彷彿看見某地的某個人,躺在黃色的小舢板上,將手伸進溫暖的海水,在陽光下浮想聯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