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也許埋在哪兒都一樣,跟其他所有的事情一樣,到頭來都沒什麼差別,都一樣。」他聽羊角漢斯低聲嘀咕道,「但是會有一種寒冷,冷到可以侵蝕骨頭,還有靈魂。」

「還有靈魂?」艾格爾問道,忽然感到背上一陣寒戰。

「尤其是靈魂!」羊角漢斯說著,把頭儘可能遠地向背椅邊緣外伸去,盯著他面前由霧氣和飄雪構成的無形的牆,「靈魂、骨頭、精神,還有一切,所有人們一生仰賴和相信的一切。那永恆的寒冷會侵蝕掉人們擁有的一切。書上就是這麼寫的,因為我是這樣聽說的。人們說,死亡孕育著新生命。但是人比最笨的山羊還笨。我說,死亡沒有孕育任何東西!死亡就是那個寒冷的女人!」

「那個……什麼?」

「寒冷的女人」,羊角漢斯重複道,「她翻過大山,穿過河谷;她想來就來,需要什麼就拿走什麼;她沒有臉也沒有聲音。那個‘寒冷的女人’來到一個地方,拿了她想要的東西就走,就是這樣的。她路過的時候就抓住你,把你帶走,把你隨便扔到一個洞裡。在人們最終把你埋起來之前,你看到的最後一塊天空裡,她會再一次出現,對你吹一口氣。這之後,還剩給你的一切就只是黑暗了,還有寒冷。」

艾格爾抬頭看向飄著雪的天空,有一刻他感到很害怕,害怕天空裡會冒出個什麼,對著他的臉吹一口氣。「天啊!」他從牙縫裡擠出來這句話,「那可太糟了。」

「是的,很糟糕。」羊角漢斯說,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聽起來有些沙啞。之後兩個男人都不再動了。寂靜的上空,只聽到風的輕聲吟唱,它掠過山脊巖峰,把細細的雪粉吹散,飄揚起來。

忽然,艾格爾感覺到一陣動彈,下一秒他就向後倒下去,仰躺到了雪裡。羊角漢斯不知道怎麼把繩結開啟了,閃電般地從背椅裡爬了出來。現在他站在那兒,在他的破衣爛衫中看起來乾癟瘦弱,在風中微微搖晃著。艾格爾又開始打寒戰了。「現在你馬上給我回到椅子上來!」他喊道,「不然你就病得更厲害了!」

羊角漢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頭向前伸著。有一刻,他看上去好像在努力傾聽艾格爾被風雪淹沒的話。然後他轉過身,大步向山上跑去。

艾格爾掙扎著站起來,又滑倒了,罵罵咧咧地躺倒在地上。他用雙手支撐著身體再次從地上站起來,向以驚人的速度跳著跑走的牧羊人大聲喊道:「回來!」但是羊角漢斯已經聽不到他的喊聲了。

艾格爾把肩上的皮帶捋下來,把背椅扔到地上,跑去追他。但是沒跑幾米,他就不得不氣喘吁吁地停下來。這塊地方的山坡太陡峭了,每走一步,他整條腿都會陷進雪裡,直到腰部。那個瘦弱的身影在他眼前快速變小,最終徹底消失在漫天風雪、難以穿透的蒼茫白色裡。

艾格爾把手合成喇叭狀圍在嘴邊,用盡全身力氣喊:「停住,你個大笨蛋!沒有人能逃過死亡!」

可這一切都是徒勞的,羊角漢斯已經不見了。

安德里亞斯·艾格爾走下最後幾百米山路,回到村子裡。他想去金巖羚羊客棧,點一碗油煎餡餅和一份自制植物燒酒,來撫慰他深深受到驚嚇的靈魂。

他在緊挨著古老的瓷磚爐子旁的座位坐下,把手放到桌子上,感受著溫暖的血液慢慢流回手指。爐子的小門開著,裡面的火苗噼裡啪啦響著。有那麼短短的一刻,他覺得好像在火苗裡看到了羊角漢斯的臉,一動不動地從裡面盯著他。他趕緊關上爐子的小門,閉上眼睛,一口喝下燒酒。

當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一個年輕女子站在他面前,雙手叉著腰,看著他。她有一頭亞麻般金黃色的短髮,她的皮膚在爐火的溫熱映照下散發著玫瑰紅的光澤。艾格爾不由得想起剛出生的小豬仔,他孩提時代有時會把它們從乾草堆裡拎出來,把臉伏在它們柔軟的、混著泥土、奶香和豬糞味道的肚子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覺得它們的樣子很奇怪:笨拙、無用,而且愚鈍。

「再來一杯嗎?」年輕女子問道。艾格爾點了點頭,於是她拿來一隻新杯子。在她向前彎身把杯子放到桌上時,襯衫的一褶輕輕地觸到了艾格爾的上臂。那個輕微的接觸幾乎難以讓人察覺,然而它還是在艾格爾心裡留下了一絲甜蜜的痛楚,這種痛的感覺似乎每一秒都更深地陷進他的身體裡。他看著她,她微微一笑。

安德里亞斯·艾格爾此後的一生都經常回想起這個瞬間,想起那天下午——在客棧輕輕發出噼裡啪啦聲的爐子前的——那個短暫的微笑。

他再次回到野外時,雪已經停了。天氣寒冷,空氣清新,一團團的雲霧沿著群山上升,山頂在陽光裡閃耀著。艾格爾離開村子,拖著沉重的腳步,在深雪中跋涉回家。

山林的溪流邊,在離老木棧橋順流而下幾米遠的地方,幾個孩子在嬉鬧玩耍。他們把書包扔在雪裡,在溪床上到處攀爬。幾個孩子坐在冰面上沿著溪道向下滑;另外幾個手腳並用,在冰面上爬行,靜靜地聽冰下輕輕的汩汩流水聲。看到艾格爾後,他們聚集在一起開始喊:「瘸子!瘸子!」他們的聲音在玻璃般的空氣裡聽起來響亮而清澈,像是年幼金雕的叫聲——它們在山谷上方的高空盤旋飛翔,伺機叼走跌入深谷的巖羚羊和牧場上的母羊。「瘸子!瘸腿!」

艾格爾把背椅放下,從山溪岸邊懸著的冰面上掰下一塊拳頭大小的冰塊,向後遠遠拉起手臂,把冰塊朝那些孩子的方向用力扔了出去。他瞄得太高了,冰塊從孩子們的頭上遠遠地飛了出去。在它飛行軌跡的最高點,那一刻,冰塊看起來好像要就那樣靜止住,懸掛在那兒,像一個在陽光中閃閃發光的小天體;接著冰塊就掉下來了,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覆滿白雪的杉樹的影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