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榆關樓上的會議

棟摩想了想,回答說:「去年的七月份。」

「我記得你當時建議在大定府揮兵南下,過榆關攻打平州,圍攻燕京,幹掉耶律淳。」

「是啊,這是一條近道兒。」

棟摩也朝遠處望了望,看不清楚,他下意識揉了揉眼睛。阿骨打忽然笑了,用一種歉疚的口氣說:「我沒有采納你的建議,而是決定先取西京大同,再取燕京。」

棟摩回答:「大同一仗,遲早要打的。我當時是想先打燕京,把這塊硬骨頭啃下來,更能提振士氣。」

「我提出先打大同,一來是想先把天祚帝逃往西夏的路給他切斷,二來也是為了這座榆關。」

「為了榆關?」棟摩一愣,「這一點,你從來都沒說過。」

「我是沒有說過,但以當時的態勢,對能否攻下榆關,我的確沒有把握。冬天了,我們打居庸關,可以用火攻;大熱天的,毒日頭底下,狗都熱得老伸著舌頭,何況人?咱女真人的子弟兵,就怕大熱天打仗。」

宗翰在軍事戰略上對阿骨打的心思吃得最透,這時忍不住插話說:「當時,僭越稱帝的秦晉王耶律淳還沒死,手下還有二十來萬人馬,加上榆關素有天下第一雄關之稱,如果冒險攻關,一旦失敗就會影響士氣。大金國一旦受到重挫,不但影響伐遼戰爭的全域性,也會給天祚帝提供復國的機會。」

「宗翰說得對,這正是我當時所想。」阿骨打讚許地朝宗翰點點頭,接著說,「現在回頭來看,這榆關已變得可有可無了。」

「可有可無?」棟摩又是一愣。

「對,可有可無。」阿骨打加重語氣說,「因為榆關內外,都是咱大金國的土地。當年秦始皇修建長城,也含了這榆關在內,都是為了抵禦像我們這樣的異族對中原的入侵。後來,不少異族越過長城進入到中原,建立了與漢人抗衡的政權,如鮮卑人建立的北魏,契丹人建立的大遼。現在,輪到咱們女真人了。我雖然沒有覬覦中原的野心,但也不願意看到榆關成為阻擋我們的天塹。」

「皇上說得太好了。」宗翰興奮起來,「保住榆關,就保住了我們通向中原的咽喉。只有保住了平州,榆關才能控制在我們手上。」

「這才是關鍵。咱們可以不去想問鼎中原的事,但總得把通向中原的這扇門保住了。這也是我要把平州建成南京的理由。」

阿骨打重新回到先前的椅子上坐下,然後示意大家也都回來坐下,並朝門外喊道:「水老哇。」

「在。」水老哇應聲兒推門進來。

「給咱們煮點奶茶吧。」

水老哇抓耳撓腮,為難地說:「皇上,茶可以煮,但沒有奶,我們長途行軍,帶不了奶牛。」

「啊,我怎麼忘了,這裡不是草原。」阿骨打自嘲地一笑,「那就煎一罐子茶來。」

水老哇領命退了下去。阿骨打藉著昏黃的燈火,將在座的每個人審視了一遍,然後問道:「你們說說,誰能決定平州的未來?」

這話問得突兀,大家都不吱聲兒,都在思索。阿骨打又追問了一句:「很難回答嗎?棟摩,你說說看。」

棟摩答道:「張覺這個人,經營平州多年,在當地的老百姓中,有很高的威望。」

阿骨打不表態,又問宗翰:「你說說你的想法。」

宗翰堅持自己的觀點,不假思索地回答:「除掉張覺,平州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阿骨打又把目光轉向了宗望。

宗望回答:「皇叔與宗翰,各有各的道理。平州太重要了,讓張覺獨鎮一方,似乎也不太合適。」

三人回答之後,阿骨打與陳爾栻對視了一眼,這時聽得水老哇在門外喊道:「皇上,茶煮好了。」

「送進來。」

水老哇與另一名親兵輕輕推門進來,手上拎著一罐子熱氣騰騰的茶水。親兵雙手託著五隻粗瓷碗,他們倒好茶水,擺到每個人面前,然後又退了出去。

阿骨打抿了一口茶,自言自語說:「沒有奶,這茶味兒就苦了。」

「苦味養心哪。」陳爾栻喝得津津有味。

「老先生喝得慣就好。」阿骨打看著陳爾栻將一碗茶喝乾,便又親自拎起瓷罐給他斟了半碗,然後坐下來說,「老先生,關於平州的未來,他們三人的話,你同意誰的?」

陳爾栻擱下碗,用手背擦擦嘴角的餘滴,慢悠悠地說:「大元帥和兩位少帥的話,我都同意,又都不同意。」

阿骨打故意瞪了眼睛嗔道:「老先生,你啥時候也學會耍滑頭了?」

陳爾栻齜牙一笑:「皇上說我這倔老頭子耍滑頭,是在抬舉我,耍滑頭的人,都住在汴京城呢!」

這慢悠悠一句取笑話,引得滿屋子鬨堂大笑。陳爾栻自己卻不笑,他撿起先前的話頭說道:「誰能決定平州的未來,這個人不是張覺,也不會是李覺王覺什麼的,而是咱們大金國的皇帝。」

阿骨打怔了一下,問:「你是說我?」

「對,是你,阿骨打皇上!」陳爾栻說到這裡,又轉過腦袋問坐在旁邊的棟摩,「大元帥,你知道皇上為何要在燕山裡頭轉悠四十天嗎?」

「踏勘嘛!」棟摩脫口而出。

「對,踏勘,但為什麼要這麼風餐露宿地踏勘呢?」

沒人回答。頓了一下,陳爾栻便問阿骨打:「皇上,我能趁此機會,把你的想法說出來嗎?」

「你說吧。」阿骨打頷首同意,接著還補了一句,「他們現在也該知道了。」

陳爾栻於是講述了阿骨打皇帝正在實施的戰略部署:

張覺歸順以後,曾在棟摩引領下來燕京覲見阿骨打。之後回到平州,雖有謝表奉上,但對平、營、灤三州軍隊與官員的處置卻隻字不提。按慣例,凡歸順過來的地方長官,一定會將地方人丁財政賦稅冊簿及軍隊編制駐防情況彙總呈報。郭藥師降宋,第一件事就是將涿、易二州的關防印信簿冊檔案呈送大宋朝廷。但張覺卻沒有做這些事情。儘管阿骨打說過仍然讓張覺主持三州軍政,但諭旨歸諭旨,作為降官,張覺至少也應該做出一個姿態,譬如說主動報請金國朝廷,派人來主持軍務或主政州務。總之,軍政兩樣至少讓出一項,張覺絲毫不作表態。首先看出這個問題的是陳爾栻,他及時向阿骨打說出了自己的疑惑:張覺到底是真的歸順還是權宜之計?其實,阿骨打也已看出了問題,但因那時要與南朝談判燕雲十六州的歸屬及疆界的劃分,另外也覺得張覺這個人雖然不可靠,但為穩定大局,暫時還得采取羈縻策略。這個人是用還是棄,還得觀察一段時間再作決定,所以才擱置一邊沒有采取任何舉措。不過,阿骨打還是讓陳爾栻暗中關注張覺的動靜。燕京及山前六州劃割南朝的日期確定後,阿骨打這才騰出手來處理張覺的事情。此前,陳爾栻就張覺的為人及這些時在平州的行蹤做了一些秘密的調查,大遼的降官除了康公弼,幾乎很少有人說張覺的好話,何況張覺仍一方面裝聾賣傻不主動向金國皇帝呈送疏牘,一方面在平州一手遮天。阿骨打於是與陳爾栻密議,趁離開燕京回金上京之機,實地踏勘燕山五大關的山川形勢,為平州可能發生的變故早作安排。這一趟考察下來,阿骨打更加堅定了在平州設立南京的決心,並多次與陳爾栻密議,認為解決張覺問題的時機已經成熟。

這一席話,陳爾栻慢條斯理講了半個時辰。他落下話頭,關樓內出現短暫的沉默。

宗翰還是第一個挑開了話題,朝棟摩一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皇叔,咱們倆曾為此人爭得面紅耳赤,其實都是多餘的。」

「是啊,多餘的。」棟摩誇張地咂咂嘴,似乎不這樣就不能緩過神來,「張覺這老小子,要是敢反水,我會親手宰了他。」

阿骨打說:「問題是張覺現在還沒有反水,因此不能動他。」

陳爾栻接著說:「還有一件事不得不防!南朝雖然在戰場上真刀真槍地幹不怎麼在行,但耍陰謀搞策反還是高手。郭藥師反水,就是童貫他們策動的結果。咱們可要提防他們暗中與張覺勾搭。南朝君臣沒有拿到平、營、灤三州,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所以說,平州的變數很大。」阿骨打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煎茶,接著說,「咱們在平州,首先是要鬥智,然後才是鬥勇。」

「咱不怕鬥勇,怕的是鬥智,事兒一複雜,咱腦袋瓜子就疼。」

棟摩說著,就把腦袋連拍了幾下,這動作把大家逗笑了。

笑畢,宗望問阿骨打:「父皇,對張覺,我們究竟應當採取何種策略?」

阿骨打指了指陳爾栻說:「老先生給了四個字。」

「哪四個字?」宗望繼續問。

陳爾栻回答:「打草驚蛇。」

「打草驚蛇?這不是故意弄出動靜來讓人懷疑嗎?」

看到宗望一臉驚詫,陳爾栻又解釋說:「蛇不驚就不會出窠,不出窠的蛇,你怎麼打它?」

看看宗望還想打破砂鍋問到底,阿骨打說:「宗望,這事情到一步說一步,到時候出了新情況,老先生會及時點撥。今天時候不早了,先歇息吧。」

此時已近一更時分,天上起了薄薄的浮雲,上弦月時隱時現。眾人隨阿骨打走下關樓,宗翰走在陳爾栻後頭,看著他略略彎曲的背影,心中陡生敬意,於是伸手拍了一下陳爾栻的肩頭,感嘆地說:「老先生,今夜榆關論政,你與皇上一個運籌帷幄,一個燮理陰陽,若能及時記錄下來,必定也是膾炙人口的妙文。」

「對呀,」宗望立即附和,「老先生,你自己把它寫出來吧。」

陳爾栻搖搖頭,答道:「這樣指點江山的大文章,我一個酸秀才哪裡寫得出來。」

宗望說:「我看你經常翻看柳子厚、韓退之、歐陽修、黃魯直的文章,我想,你的文筆不會比他們差。」

陳爾栻聞聽此言,便停下腳步鄭重其事地對宗望說:

「少帥,你這話萬不可再說。柳子厚遊山諸記,效法的是《穆天子傳》;韓退之的《佛骨表》,黃魯直的《跋奚文》,學的是西漢王子淵的《便了券》的文筆;至於歐陽文忠公的《醉翁亭記》,可謂把《公羊傳》《穀梁傳》體會到了骨髓裡,雖是山水遊記,倒有春秋筆法。他們都是一代文豪,我自幼及老,都在揣摩他們,卻也未能望其項背。少帥你以為是在誇我,其實是在折殺我也。豈敢,豈敢!」

本是一句玩笑,沒想到陳爾栻如此較真。在場的人,包括阿骨打在內,無不對他肅然起敬。阿骨打對宗望說:「你,還有宗翰,今後與老先生講話,要知深淺。」

宗望、宗翰同時回答:「我們知道了。」

阿骨打又悄聲問宗望:「左企弓他們撤退的事,安排得怎麼樣了?」

宗望回答:「為保萬無一失,我讓左企弓安排曹勇義先去平州與張覺聯絡。不管出現何種情況,我們都想好了對策。」

「如此甚好!」

阿骨打說著打了一個哈欠,眾人於是在關樓下分手,各自回下榻處安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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