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天祚帝鬆開蕭莫娜,並在她緋紅的臉頰上親了一口,說:「寶貝兒,待我去見了蕭之恭,再回來讓你快樂。」
「必須現在去嗎?」蕭莫娜問。
「必須,派他去西夏請兵,走前我就交代,回來後,不管什麼時候,即便是深夜也要立刻面見。」
「啊,這是關係到復國大事,你快去吧。」
蕭莫娜在天祚帝長滿鬍鬚的臉膛上回親了一口。
也顧不得穿戴,天祚帝穿著睡袍就急匆匆進了廳堂,蕭之恭也沒有穿他馬場總督的四品官服,而是扮成一名商人,穿了一件右衽交領袍衫,外套了一件羊皮大氅。因廳堂裡熱,他已脫了大氅。見天祚帝來,他趨前一步行單跪禮,天祚帝讓他平身,自己先在上首的交椅上坐下了,然後問先已到此的大悲奴:「現在幾更了?」
「過了三更。」大悲奴答。
「外面的雪還在下嗎?」
「停了個把時辰,現在又下起來了。」
「之恭你剛到?」
「回皇上,」蕭之恭又欠欠身子說,「我到了小半個時辰,先去找了丞相,丞相說還是要先向皇上稟報,就又領著我來到這裡。」
「之恭辛苦了。」天祚帝急於想知道夏國的態度,又怕聽到不好的訊息,故先說些扯淡的話,「我知道從夏國過來,不能往有人煙的地方走,人跡罕至的地方雪更大,草原上的雪恐怕沒過了馬肚子吧。」
「這些辛苦倒沒什麼,只是……」
「只是什麼?」
天祚帝的心一下子吊到嗓子眼上。
「臣該死,沒有完成皇上的囑託。」
「你見到夏國皇帝了嗎?」
「見到了,他把我待若上賓。」
「媽拉個巴子,乾順是我的女婿,對我這個岳父,他也翻臉不認了。」
「不是這樣的,皇上。」
蕭之恭連忙解釋,他平常言語就不多,見了天祚帝就更拘謹得不敢說話。天祚帝費勁地聽他陳述了小半個時辰,總算聽明白原委:在蕭之恭到達夏國之前,鎮守大同的大金左路軍統帥完顏宗翰就派特使與夏國皇帝乾順見了面。大約是完顏宗翰偵察到天祚帝隱藏在雲內州境內的某地方,雲內州與夏國接壤,在名義上,天祚帝與乾順又是翁婿關係,而且,遼國長期以來一直是夏國的宗主國,夏國皇帝的登基,一般都要得到遼國皇帝頒發的金冊誥命才算正統。因此,完顏宗翰猜測,天祚帝可能會派人到夏國請求救兵。鑑於此,完顏宗翰才派使者前來表明態度,夏國若派兵援救天祚帝,無異於向金國宣戰。金國既然可以與宋國盟誓聯合滅遼,兩國同樣也可以盟誓滅夏。乾順聽了這番話心裡很惱火,雖然他認為這名特使是一個狂悖之徒,卻又不能不慎重考慮他的建議。幾十年來,宋夏兩國戰爭不斷,近十年來,宋國童貫主持軍務,派西安州知州种師道率熙河經略使劉法、廓州防禦使何灌、安邊巡檢楊震等數路大軍向對夏國邊境用兵,從青海的湟州、甘肅的蘭州一直到陝西的麟州,將近兩千餘里地的宋夏邊境上,大大小小有數十個戰場。童貫採納种師道的建議,採取步步為營的戰術,每攻下一座夏國城池,便修築堡壘屯兵。因此,夏國的南部遭到嚴重的蠶食。夏雍寧二年,也就是大金建國的同一年的正月間,乾順派使者來到汴京求見徽宗,意欲面呈請求罷兵,徽宗不肯接見,而主持國事的蔡京斷然拒絕了夏國的請求,並在宋夏邊境上增加到三十萬兵員。乾順見求和無望,便下達了舉國迎戰的詔令,並命令自己的親弟弟晉王察哥任三軍主帥。察哥不負重任,以一萬騎兵迎戰侵入夏境興州的熙河經略使劉法,兩軍接戰從早到晚,宋兵人飢馬乏,劉法的前軍、後軍、左軍相繼戰敗,無奈只好下令撤退,察哥窮追不捨,長驅直入七十里,終將劉法斬落馬下,劉法所率領的兩萬人馬全軍覆沒。這是宋夏戰爭以來宋國最慘烈的一次敗仗,儘管童貫刻意隱瞞,徽宗並不知曉,但正好在這時候,遼天祚帝派來使者面見徽宗,要求宋從夏國邊境撤兵並歸還攻佔的夏國城池,一來是宋國一向懼遼,二是戰事失利,宋國便同意了遼國的建議,宋夏戰爭便進入了休止狀態……乾順帝知道,夏國與宋國不可能真正地講和,更不可能修好,但與遼國卻存在著唇亡齒寒的關係。因此,當金遼戰爭開始的時候,夏國一直是遼國堅定的盟友。去年九月,完顏宗翰進攻西京大同,乾順派五千精兵馳援,但是,救兵尚未趕到,西京就已陷落。十一月,聽說天祚帝出現在雲內州的草原上,乾順又派大將李良輔率兩萬兵馬出境尋找,又被完顏宗翰的部隊截回。儘管這樣,乾順營救天祚帝的心願始終沒有改變。但是,這一次完顏宗翰派來特使的談話,說是要挾也好、規勸也好,有一點必須要面對,即乾順必須在金與遼之間做出選擇,繼續營救天祚帝還是放棄此舉?繼續意味著夏國要再一次接受戰爭,甚至跌入災難的深淵;放棄意味著對盟友的背叛。對於一個正直的君主來說,道義的喪失必將留下終生的剜心之痛。在對遼金宋三國的戰略態勢做出認真的分析之後,為夏國的社稷蒼生著想,乾順不得不做出痛苦的選擇:放棄出兵營救天祚帝和助其復國,並願意接納天祚帝及其眷屬入住西夏並終生供養。
當天祚帝聽完蕭之恭冗長的敘述之後,彷彿變成了一隻被人使用了催眠術的獅子。大悲奴與蕭之恭期待的暴跳如雷惡語咒罵的景象沒有發生。天祚帝微閉著眼睛,彷彿睡著了。
「皇上……」大悲奴提心吊膽喊了一聲。
「你們回去吧。」
「遵旨。」大悲奴囁嚅著回答,屁股離了椅子,又問,「皇上,你還有什麼吩咐?」
天祚帝搖搖頭。
大悲奴領著蕭之恭躡手躡腳退了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天祚帝感覺有一床被子搭在了身上,他睜眼一看,已經穿戴整齊的蕭莫娜站在跟前,剎那間,他想起與蕭莫娜在床上扭在一起的種種感受,便咧嘴笑了。
「我聽到了蕭之恭的談話。」蕭莫娜說。
「哦。」天祚帝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
「延禧。」蕭莫娜親熱地喊天祚帝的名字,「我知道你此時的心情。」
「蕭莫娜,你不瞭解我。」
「這個我承認。」
「我從不與女人分擔痛苦。」
「是嗎?」
「是的。」
「那是你沒有碰到真正懂你的女人。」
「你是誰?你懂我嗎?」
「現在可以說,從肉體到心靈,你是一個好男人。」
「好男人不一定是一位好君主。」
「這話是你自己說的。」
「蕭莫娜,這房子讓我憋悶,你陪我騎馬去吧。」
「走吧。」
天祚帝從太師椅上一躍而起,踅回房間穿起了鎧甲,外面還罩了一件黑色的貂皮襯裡的緞面大氅。兩人走出馬場總督府的大門,天祚帝吩咐哨官通告衛兵從馬廄裡牽出兩匹馬來,蕭莫娜趕緊補了一句,她要騎自己從燕京帶來的那匹「雪裡妃」。
「你的坐騎是紅色的?」
「是的。」
天祚帝於是命令衛兵牽出他若干戰馬中的一匹「信天翁」。
「你給馬起了一隻鳥的名字。」
「它是白色的,跑得比鳥還快。」
說話間,已經披掛停當的兩匹馬牽到了兩人跟前。天祚帝習慣性地拍了拍馬的額頭,也不用衛兵搬來馬凳,就一躍身子跨上了馬鞍。蕭莫娜本來也可以一躍上馬的,但想到自己本是一個女人,不必處處跟爺們兒較個高低,她還是在衛兵的幫助下,踩著馬凳跨上了已鋪了繡有幾朵牡丹的紅錦墊的馬鞍。此時已近卯時,若是在汴京,應該已是晴光閃耀、人流熙攘的景象,此處卻是剛剛顯露朦朧的熹光,加之霜凍在天地之間正展開著最猛烈的攻勢,沼澤地上所有的窪坑都結了厚厚的冰層,而叢叢的枯草也被凍成一蓬蓬的雪凇,沼澤地旁向遠處延伸的山脈、道路上也蓋了兩三尺深的積雪,偶有裸露的地面,也又滑又硬。路邊的林木上掛滿了冰溜,細的如戟張的馬鬃,粗的如馬尾巴,更粗的就像壯健的馬腿。雪凇、冰溜、積雪,高低錯落組成了一個晶瑩剔透的冰雪世界。此時雪還在下著,密集的雪片兒讓本來就脆弱的熹光變得更加模糊了,天祚帝甚至看不清拉在手中的韁繩……
風從遼國北面最遙遠的貝加爾湖方向吹來,天祚帝正是迎著凜冽的北風縱轡狂奔的。他與蕭莫娜有時並駕齊驅,有時一前一後。向北延伸的夾山是一個上坡,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不管是人還是馬,如果沒有強健的體魄,在戶外待一個半個時辰,就會被深入骨髓的寒氣所擊垮。但一向喜歡好強逞能的天祚帝對這些毫不在乎,他不但要與冰雪搏鬥,還有迎著北風爬坡。蕭莫娜雖是千嬌百媚的女人,但此時陪著天祚帝,其表現也毫不遜色,兩人的坐騎「信天翁」與「雪裡妃」,也都是萬里挑一的好馬,兩匹馬相隔的距離從來沒有拉開過一丈。就這麼毫不停歇地賓士了將近半個時辰,天色已經大亮了,因為雪片阻攔了視線,騎手們看不見嵯峨的遠山,但道路兩側密匝匝的落葉的喬木卻讓他們心曠神怡。這些喬木以樺樹、松樹、楸樹、櫸樹居多,幾人合圍的大樹隨處可見。在道路的正前方左側大約二三十丈遠的地方,有一棵半枯的大樹,說它半枯,是因為它高大的頂部顯然遭到過雷劈,只剩下一個巨大的木樁,但樹的中部,仍有橫向生長的遒勁的枝條。天祚帝看著那棵樹忽然興奮起來,就用力一夾馬肚,「信天翁」便箭一樣向那棵樹奔去,眼看還有五六丈遠,天祚帝突然兩腳一縮退出馬蹬,身子一挺站上了馬鞍,就在這一刻,「信天翁」接近了大樹,天祚帝順勢一躍,敏捷得像只猿猴一樣,攀上了大樹一根橫向的酒碗粗的枝條。他掏出靴筒裡的匕首,砍掉枝條上懸掛的冰溜,然後騎上枝條,將身子挪向樹幹。
「你要幹什麼?」隨後趕來的蕭莫娜問。
天祚帝將一根手指壓在嘴唇上,示意蕭莫娜不要出聲,他自己則慢慢地挪到雷劈過的樹洞跟前,小心翼翼地伸出腦袋朝洞內探望。
不一會兒,天祚帝從樹上跳了下來。
「樹洞裡有什麼?」蕭莫娜問。
「一隻大黑熊。」天祚帝的臉上洋溢著興奮。
「我小時候就聽說過,大狗熊冬眠,會選擇一個大樹洞鑽進去,但我從來就沒見過。」蕭莫娜看著巨大的樹樁,又問,「你怎麼就知道這樹洞裡會有大黑熊?」
「狗熊蹲洞,一定會選擇千年老樹,一般是松樹,樹長到幾百年後,樹心就空了。」
「我是說,你怎麼就知道這棵樹裡有蹲洞的黑熊?」
「你看看,」天祚帝指著樹洞的頂端,「看出什麼不一樣嗎?」
「沒看到。」蕭莫娜搖搖頭。
「這樹洞的頂上沒有一支冰溜,這就說明樹洞裡有暖氣上升,大狗熊三個月冬眠,不吃不喝,實在餓了,就舔一舔自己的前掌。為什麼說,熊掌有營養呢,道理就在這裡。」
「狗熊火氣大,所以樹洞上方不結冰溜。延禧你不當皇帝多好,你是草原上最優秀的獵人。」
「這隻蹲熊至少說也有五百斤,我把它弄出來,讓你美美地吃一次熊掌。」
「怎麼弄?把樹劈開?」
「狗熊傻得很,只要往裡扔石塊和木頭,扔一塊,它就拿起來往屁股底下一墊,扔它一個時辰的東西,它全墊屁股底下了,越墊越高,它的腦袋就從樹洞裡露出來了,這時候,刀劍就使得上了。」
「罪過,罪過,阿彌陀佛。」
看到蕭莫娜雙手合十,一副虔敬的樣子,天祚帝不解地問:「打蹲熊同阿彌陀佛有什麼關係?」
蕭莫娜回答:「不殺生是佛家第一要義,打蹲熊就是殺生。」
「我是想讓你吃到熊掌。」
「我不會吃的。」蕭莫娜央求道,「放過這隻大黑熊吧。」
「好吧,聽你的。」
天祚帝翻身上馬,兩人踏上了歸程。沉默了一段時間,天祚帝鬆了韁繩放緩馬步,問蕭莫娜:「澄宇和尚說,我從上京帶出來的佛像,單單丟了藍色四面救衰敗勇大護法金剛,你怎麼看這件事?」
「不是好兆頭。」蕭莫娜老實回答。
天祚帝又像是自語又像是發問:「遼國至此,誰是我的救衰敗勇大護法金剛呢?耶律大石是嗎?」
「耶律大石不是。」
「你怎麼這樣認為?」
「他不會跟著你去攻打西京,他的復國計劃與你想的完全不一樣。」
「是嗎?走,快回去,我倒想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兩匹馬重新奔跑了起來,山路上旋起團團的雪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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