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大慶殿的朝會大典

王黼見目的已經達到,趁機賣乖說:「咱大宋的法令自祖宗傳下,誰也不得私自徇情,但你是天朝第一號貴賓,既然你開了金口,這回就破一個例,將這兩廝放了。」

士兵們鬆開導引官與小校,二人對王黼一揖到地,謝道:「謝丞相大人寬恕!」

王黼指著完顏婁石,對二人說:「你們的小命,是完顏婁石將軍給的,還不給他下跪!」

導引官與小校哪敢爭辯,只得依著王黼的指令,撲通跪倒在完顏婁石的面前。

完顏婁石還想上前將兩人攙扶起來,王黼卻拽了拽他的胳膊,急切地說:「將軍,朝會大典就要開始,咱們快走吧。」說罷就強拉著完顏婁石離開了宣德門。

朝會大典舉行了一個半時辰,午時一刻結束,按慣例當朝皇帝要在保和殿宴請參加朝會的外國使節,所有的當朝大臣都會陪宴。

朝會大典共有五項儀程:第一道儀程是恭迎徽宗皇帝升座。當趙佶在八位身材高大儀表堂堂的鎮殿將軍的簇擁下登上須彌座時,所有參加朝會大典的使節官員們,在中書省蔡京、樞密院王黼、門下省劉懷芷三位大臣的率領下一齊跪下磕頭,三呼萬歲。童貫雖然位極太尉,但因是閹官,故不能在這等場合表領眾臣。第二道儀程是誦讀皇帝表彰各州府鄉試中獲得文魁榜首的詔旨,受旨者一起出列磕頭謝恩。第三道儀程是嘉獎頭年政績突出的知府、縣令和軍事長官,依例是宣讀詔旨,受旨者謝恩。第四道儀程是各國使節覲見皇帝,這是朝會大典中最重要的儀程,不但花費時間長,儀式也很複雜。同前兩道集體會見不一樣,各國使節均是單獨出列。先是使節按規定禮儀向皇帝致敬,而後皇帝會向他說幾句問候的話。接著是奉敕官誦讀使節代表該國獻給皇帝的禮品,然後是皇帝回贈的禮品清單。參加今天朝會的有夏國、高麗、交趾、回紇、于闐、三佛齊、真臘、闍婆、大理、大石等國,除了這些邦國之外,允許上京入貢的還有西南龍、羅、方、石、張五姓番。這五姓亦稱五溪蠻,又稱作貓、猺、獠、犵狑、犵狫,他們風俗習氣生活習慣基本相同,言語服食大異中原。今天各國番族給皇帝的禮物可謂奇珍異寶琳琅滿目,如高麗的龍鬚席、白硾紙,交趾的犀牛角、鵝蛋大小的硨磲,于闐的兩隻琉璃瓶,三佛齊坐化的高僧脛骨笛、夜明珠,真臘的龍涎香、白沉香木雕刻的三尺觀音,大理的翠玉屏風,南蠻五姓番的硃砂、蚺蛇膽等等。徽宗皇帝收下每一件禮品,都會讓須彌座左右的太監宮女捧著下得殿臺來向百官展示,引來一片嘖嘖讚歎。

當然,需要說明的是,往年的朝會,大遼為大宋的邦國之首,今年的朝會,大金取代了大遼。按常規,大遼使節第一個出列受到皇帝接見。大金取代了大遼,又是第一次參加朝會,因此格外引起百官及使節們的關注,加上完顏婁石在宣德門下略施武藝震懾禁軍的事,已在參加朝會的人們中傳開,大家也就特別想親眼看看這位將軍的風采。當奉敕官高聲唱誦完顏婁石的名字請他出列時,大殿裡頓時安靜了下來。乍一看到這位身著武服,腰繫有十一件玉銙的金蹀躞寬頻走到殿臺前,除了他身上的玉銙在行進中發出清脆的響聲,大殿裡竟產生了那種「鳥鳴山更幽」的境況。

說實話,大臣們的好奇心也同樣在徽宗皇帝心中產生,他雖然並不知曉宣德門口發生的事,但趙良嗣稍早在內書房的覲見中已將掌握的完顏婁石的情況向他作了稟報。此刻見完顏婁石走到近前,他竟然違反皇帝參加朝會大典從不站起來答謝群臣的慣例,突然從須彌座上走下來,在離完顏婁石只有不到一丈遠的地方站住,朝完顏婁石頷首微笑。

人群中一陣小小的騷動。

完顏婁石在離開燕京來到汴梁之前,就從李靖處學到覲見南朝皇帝的禮節。此刻,只見他右腿屈跪,右手伸至左胸,向徽宗行了一禮,口中念道:

「大金國特命全權大使完顏婁石覲見南朝皇帝。」

徽宗微微抬了抬右手,很優雅地做了一個請起的姿勢。

奉敕官立刻誦唱:

「皇上恩賜,金國大使完顏婁石平身。」

完顏婁石站了起來,他習慣性地整了整戎服款式的紫地金錦襴袍,左手按在腰間那柄長不過二尺的玉具劍上。他本想向徽宗皇帝做一個微笑,但臉上肌肉過於僵硬,那笑容浮不出來,臉色反而更難看了。

徽宗注意到完顏婁石腰下的佩劍,便問道:「將軍的佩劍,叫什麼名字?」

完顏婁石下意識地抓緊了劍鞘,回答:「玉具劍。」

「啊,你佩的是玉具劍。」

順著徽宗皇帝的話頭,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完顏婁石佩劍上。這把劍的劍柄長約兩寸餘,白玉質地,劍身插在兩尺長的劍鞘內。劍鞘乃樺木質地,可以看到貼面的樺樹皮文色殷紫,其斑點如醬中的豆瓣,劍鞘的束口與鞘末飾以金塗銀鈒花,乍一看去既有華貴之美,也有山林氣息。劍雖為兵器,但是隨著禮儀制度的發展,漢代之後,劍又成為禮器與法器。古人有言:「劍之在左,青龍之象也。」這是從「左青龍,右白虎」的五行學說中衍變而來。如此一來,佩劍於左,劍就成為龍的象徵了。又根據周朝禮儀規定,天子佩玉,諸侯佩金,所以,以玉為劍柄者,被稱之為天子之劍。宋朝承襲漢唐禮儀,規定只能是皇帝與皇太子佩玉具劍。大遼學習宋禮,玉具劍也是皇帝與皇太子的專配。今日完顏婁石佩玉具劍參加朝會,所以引起了徽宗皇帝的驚奇。

完顏婁石所佩的玉具劍,原是阿骨打皇帝特意送給他的,並囑咐他覲見南朝皇帝時一定要佩此劍,他並不知就裡,於是去請教陳爾栻老先生。陳爾栻便講了大宋禮儀以及玉具劍的象徵。這會兒見徽宗皇帝提起這個話題,便胸有成竹地反問:「皇帝,咱佩這玉具劍,有什麼過錯嗎?」

徽宗笑著回答:「在我們大宋,參加這樣的朝會,天子、太子可佩玉具劍,一品大臣可佩玉裝劍,二品以下不佩劍。」

「大宋的禮儀,咱們大金全都承接了過去。」完顏婁石說著,左手一探抽出劍來,然後雙手託過額頭,對徽宗說道,「請皇帝過目。」

徽宗並不接劍,而是一名鎮殿將軍趨前拿過寶劍,轉呈徽宗。

徽宗託著劍饒有興趣地欣賞,發現劍柄的陰陽兩面均刻有圖案,陽面刻著的是阿骨打的名字,陰面刻著的是大金圖騰海東青。徽宗把劍遞給鎮殿將軍還回到完顏婁石手上。

徽宗說:「原來你佩的是你們皇帝的玉具劍。」

完顏婁石回答說:「阿骨打皇帝任命我為全權大使,是讓我代表他來南朝商談燕雲十六州的取捨與交割。他把玉具劍贈予我,是讓我明白我的責任和使命。」

一提起燕雲十六州,徽宗皇帝彷彿被人用針紮了一下腦袋,他審視了一下完顏婁石,說道:「你們阿骨開啟出的條件,朕都知道了,先不說談判的事兒,此次你來京城,多住幾天,朕已下旨給有關方面大臣,要讓將軍在汴京多見一些人物,多看一些勝蹟。」

完顏婁石抱拳一揖:「多謝皇帝安排,但作為大金國的特使,咱的第一要務不是玩耍,而是要就咱們阿骨打皇帝開出的條件,討一個準信兒。」

「會給你一個準信兒的。」徽宗的口氣中明顯有一些不高興了。快走到須彌座時,他忽然又轉身回走幾步,問還站在那裡的完顏婁石:「你們阿骨打皇帝,真的還要一萬頭黃牛?」

完顏婁石回答:「是的,這也是條件之一。」

「這些黃牛運到哪兒?」

「咱們老家,阿什河畔的皇帝寨。」

「聽說你們皇帝寨離燕京有四千裡遠近?」

「差不多。」

「這麼遠的路程,只怕路上要走一兩年,還沒到地頭兒,牛都走老了。只怕還有許多牛,會死在半路上。」

「這個不用皇帝擔心,咱們自有辦法。」

「要不,將一萬頭牛折成銀兩,朕讓你拿一堆白花花的銀錠回去。」

「咱不要銀錠,咱只要牛。」

「你……」

「阿骨打皇帝沒說讓我將活牛折成銀兩。咱是大使,沒有權力更改皇上的旨意。」

聽了這句話,徽宗又好氣又好笑,半是揶揄半是稱讚地說:「大金國皇帝有你這樣一個全權大使,啥時候都能睡個囫圇覺。」

徽宗回到須彌座坐下,奉敕官接著大聲唱出大金國送來的禮品:送給徽宗皇帝一整套一百七十二件用琥珀、寶石鑲嵌的金馬掛,一隻摩羯形提樑金壺;送給皇后一對迦陵頻伽形金耳墜,一雙龍紋金手鐲,一組玉佩和一隻蓮花形手執銀香爐。徽宗皇帝也回贈了一份昂貴厚重的禮品,在此不表。

當第四道儀程完成,加上徽宗與完顏婁石的對話又耽誤了一些時間,待第五道儀程開始時,早過了午時一刻。當奉敕官宣佈最後一道儀程是皇帝給每一個參加朝會的人賜兩隻大包子時,大殿內頓時引起一陣騷動。因為,按往年朝會的規矩,最後一道儀程是發放禮品。這些禮品都是大內寶玩局監製,也就是俗稱的「御品」。每年朝會賞賜的御品不一樣,有時是一把描金摺扇,有時是一把龍泉窯燒製的御用茶壺,有時是玳瑁盒子裡裝著的一支象管兔毫筆,今天參加朝會的人聽說只賞賜兩隻大肉包,那一股失望之情頓時都擺在臉上。當幾十名太監抬著一筐筐熱氣騰騰的包子進到大殿裡,官員們幾乎沒有人表現出興奮,但礙於朝會的儀典與皇上的威嚴,臣工們領到包子時,都還是謙恭地表示了感謝。大殿裡每一個人都領到了包子,安坐在須彌座上的徽宗卻看到沒有一個人動嘴吃包子,他於是喚來奉敕官交代幾句,奉敕官立刻跑到殿臺前高聲宣佈:

「皇上有旨,所有的使節、臣工必須當殿吃下包子,然後大典才能結束。」

既然是聖旨,那就必須執行,殿內人開始吃包子了,完顏婁石本想將這兩隻包子扔掉以示不屑,但李靖一旁提醒遵守禮節,他只得不情願地將包子塞進嘴中。吃到第二口,他的牙被硌了一下,一個什麼硬物藏在包子裡,他一口吐出來,玉地上嘎嘣一聲落下一隻小金鋌,他正自詫異,只見殿內的大小臣工一時間都齊刷刷朝須彌座上的徽宗皇帝磕頭,喊道:

「多謝皇帝賞賜御製金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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