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密盟中的燕雲十六州

王黼詭譎地笑一笑,說:「這次郭藥師隨我們進京面聖,皇上旨意,對他要重賞,要委以重任。」

趙佶回道:「一個郭藥師,不費一兵一卒給朕帶來了兩個州,厥功至偉呀!」

王黼將身子朝趙佶傾了傾,聲音更低了:「有皇上這句話,平、營、灤三州就有希望回來了。」

內書房頓時安靜了下來,趙佶急欲知道下文,問王黼:「你們有何妙計?」

在趙佶君臣於內書房密議同時,一輛馬車在一隊皇家禁軍的護衛下駛出了都亭驛的大門。這輛馬車由六匹馬駕駛,一應裝飾配置均是皇家氣派。兩旁車轅上各插了一面三角形的紅綾緄邊的杏黃旗,上面用紅絲線繡了兩個醋缽大小的漢隸大字「都亭」。緊跟著禁軍的行列,是三名大金國的身著戎裝的騎士,只見他們一手攬轡,一手擎著白底紅邊的繡有坐龍圖案的大金國旗。大宋建國以來,其秉承漢唐以來的優雅大度、雍容華貴的文化風範素為周邊國家景仰,其完備成熟的典章制度所構成的朝廷威儀及百業興旺豐饒富足的市井生活也為遠近番邦所豔羨。因此無分遐邇,數十個邦國紛紛前來款洽通好,大宋朝廷視其國之強弱大小,無不給予優渥接待,有的允許通商納貢,有的被接納為臣國,有的定為友邦,有的予以羈縻……總之,大宋朝廷一直在盡心維護一個宗主國的偉大地位。但是,無論是皇帝還是臣工,他們心中都認定一個事實,即朝廷所有的邦交國中,遼國的地位永遠擺在第一。遼國的疆域遠遠大過宋朝,但其文化的成熟、經濟的繁榮、人口的規模都遠遠低於宋朝。如果說宋朝有什麼不及的,則是其軍事實力遠遠低於遼國。自古以來,國與國之間的較量,比的不是簫鼓樓船,而是金戈鐵馬;不是有多少富豪,而是有多少英雄。契丹人是馬背上的民族,天生驍勇,宋朝在開國之初的幾十年中,為了收回燕雲十六州屢屢與他們作戰,但輸多勝少,最終才不得不採取兩國休兵納貢通好的國策。戰爭消除了,但一個國家的屈辱卻永遠揮之不去。這也應該是徽宗皇帝同意與金國密盟的真正原因。但不管怎麼說,在長達一個半世紀的歲月中,十分謹慎地處理與遼國的關係一直是宋朝外交事務中的重中之重。為了安頓外國使節,朝廷在汴京城中興修了大大小小數十家驛站。最大的驛站,當是離虹橋不過半里多地的西大街上的都亭驛。這都亭驛是個一進五重的大院子,坐南朝北。這個向度暗含了兩層意思:一是遼國在汴京的北邊,讓驛門向著故國的方向示其尊重;二是中國有句老話叫「北面稱臣,南面稱君」,這個門向,也暗示遼國雖然強大,但也只能是大宋的臣國。放在外人來看,這有點自欺欺人的意味,但中國文化中始終存在著這種愚人且又自愚的成分。閒言少敘,回到正題兒上來,自大遼滅國之後,都亭驛便空了下來,這次完顏婁石作為金國特使來到汴京,經徽宗同意,便安排在都亭驛下榻。這一訊息立刻傳遍了京城。無論是朝廷京官還是藩國使節,都知道如今大金已經取代大遼,成為宋朝最為重要的邦交。

完顏婁石乘坐的馬車離開都亭驛,駛向皇宮大慶殿的時候,通過的道路上都已事先清場,但街道兩邊還是站滿了圍觀的人群。完顏婁石與李靖並排坐在錦幄飄垂溫暖如春的轎廂裡,並沒有因為受到格外的禮遇而感到興奮。完顏婁石掀開轎簾看了看街邊上密密匝匝的人群,眼神略略露出一些驚訝和憂慮。李靖低聲問他:「將軍,第一次到汴京,你有啥感覺?」

「人多。」

「就這?」

「個個衣著光鮮。」

「南朝富庶。」

「唔。」

完顏婁石這時看到一群小婦人穿紅戴紫珠光寶氣擠在一塊兒嬉鬧,忽然間冷冷地笑了。李靖問:「將軍,你笑啥?」

「我問你,大遼為何亡國了?」

「天祚帝就好圍獵,每年春水秋山耗去大部分時間,不好好打理朝政,國運很快就敗了。」

「是這個理。」完顏婁石點點頭,想了想又說,「天祚帝之前,大遼的君臣貴族就犯下了毛病,個個都喜歡養海東青,一家怎麼也得養幾隻,多的養到幾百只。你知道,養一隻海東青一年的開銷,都能養活十名戰士。海東青產於庫頁島,那是咱女真人的地盤。天祚帝讓咱們每年給他們進貢海東青,都在千隻之上。春、夏、秋三季,這種鳥根本就逮不著,只有冬天,它們都在窩裡,咱們才能逮住它。海東青都住在千尺懸崖上,哪一次咱們出發去逮海東青,不死上幾個人?為此,咱們皇帝阿骨打恨透了大遼的君臣,這才豎旗造反。如今,南朝將招待大遼使節的都亭驛讓給咱們安住。這個變化便是因為海東青。大遼的亡國是因為海東青,如果有一天南朝叫人家給滅了,我斷定不為別的,就為女人。」

「女人?」

李靖幾乎是驚叫,完顏婁石豎起一根指頭壓著嘴唇,示意他小聲點,然後低聲說:

「咱們老家阿什河裡,有一種魚,老在離岸邊不到一尺的地方待著不動,它搖著尾巴,亮著鰭,又好看又溫順,河邊的人發現它了,就想把它逮上岸來,於是伸手去夠它,你一夠,它就往前挪一點,抓它的人於是被它引下水。下水的人小心翼翼地去接近它,它不緊不慢一點點朝前挪,不知不覺走到了深水中。抓魚的人一心要逮住它,一使勁,便滑進了河中的旋渦,掙扎不了幾下就淹死了。這種魚我們叫鬼魚,專門來勾人性命的。」

李靖神情專注地聽完顏婁石講完這個故事,又仔細想了想,問:「將軍的意思,是不是南朝的女人,就像這阿什河的鬼魚。」

完顏婁石點點頭,問:「你還記得昨天夜裡,咱們被趙良嗣領進寶和春樓,他講的寶和春樓的來歷嗎?」

「記得,是因為那位會填詞的梅二孃。據說這梅二孃,早就被南朝皇帝金屋藏嬌了。」

「這梅二孃是不是鬼魚?」

李靖雖是漢人,但久居塞外,除了翰墨文章詩詞歌賦琴棋書畫這樣的漢人文化之外,其風俗禮儀早已被女真人同化。他思量完顏婁石的這一番話,感嘆地說:「風俗自下而上,風氣自上而下,這是千古不移的至理。天祚帝登基之後,大遼的朝廷風氣每況愈下。聽說南朝道君皇帝登基以來,臣是侈奢之臣,民是龍袖驕民,朝風不正,國風不也不正啊!」

「好一個李靖,終於把這個問題看透徹了。」完顏婁石的臉上難得浮出一絲笑容,「阿骨打皇上讓咱們兩個當燕雲十六州談判的特使,咱們可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馬虎,你是文人,咱是武人,咱倆擱一塊兒就是文武雙全。待會兒參加南朝的朝會,就能見到南朝皇帝,咱們既要不失禮節,更要不失咱大金國的威風。」

「將軍放心,我與南朝打交道,已經五年了,他們收回燕雲十六州的心很切,咱們利用他們的心理,儘量為咱們大金國爭取一些利益。」

說到這裡,轎廂裡兩人都不說話了,片刻的寧靜之後,完顏婁石把聲音壓得更低問李靖:「博勒與手下五百勇士,今天都進城遊耍嗎?」

「都進來了,」李靖回答,「按交涉的結果,咱們計程車兵一律著便服,不帶任何兵器,可入城遊覽。」

「這樣很好,穿便服更不打眼。」婁石說著笑了一下。

兩人坐在轎廂裡這麼說著,不覺過了小半個時辰,忽然聽得轎廂前的橫樑板上坐著的馭手「籲」了一聲,行駛的馬車停下了。接著便聽到有人叩著轎廂的門,喊道:「稟報特使大將軍。」

完顏婁石在廂內問道:「到了嗎?」

「沒有,還在宣德門外。」

「有什麼事?」

「有一個人想在這裡與大將軍打一個照面。」

「誰呀?」

「新任河北招討使,鎮北大將軍郭藥師。」

「誰?」

門外的人又複述了一遍。

完顏婁石與李靖對視了一眼,李靖說:「這位大遼的叛將,如今已成了南朝上下爭相巴結的顯赫人物。」

完顏婁石嘰咕了一句:「什麼鳥玩意兒,不見!」

李靖於是大聲回覆:「煩你回報郭藥師,大將軍前來參加南朝皇帝的朝會,不方便私自會見南朝官員。」

話音剛落,忽聽得呼啦一聲,轎廂門被粗暴地扯開,身著三品武官服的郭藥師探了一顆腦袋進來,用他的雞公嗓子嘎聲嘎氣嚷道:「本帥不是外人,是道君皇帝幾天前任命的鎮北大將軍。」

完顏婁石坐在那裡穩如磐石,身子也不欠一下,冷冷地說:「不要說你,就是這皇城裡進進出出的每一個文武大臣,對於我大金國特使來說,都是外人。」

話鋒火辣辣的,嗆得郭藥師直翻眼睛。李靖怕鬧僵,打圓場問:「郭將軍為何一定要與咱們大將軍見面?」

郭藥師氣勢稍稍有些收斂,悻悻回道:「沒別的,就想見見他這個人。今兒個不是地方,擱在戰場上相遇,咱們早他孃的一刀一槍幹上了。」

「會有這一天的,請讓道!」

完顏婁石說著,敲了敲轎廂前壁,馭手得令,馬車重新啟動。

看到馬車離去,郭藥師狠狠地跺了一腳,黃牙一嘖,啐出一口痰來。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說

張居正》《張居正 第三卷 金縷曲》《醉裡挑燈看劍》《大金王朝:崩塌的帝國》《大金王朝:遜位的皇帝》《張居正 第二卷 水龍吟》《大金王朝:擒龍的騎士》《張居正 第四卷 火鳳凰》《張居正 第一卷 木蘭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