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大金特使進汴京

「你們皇上的金盞賜給誰的?」

「一位小娘子。」

「小娘子?」

「對,小娘子。」趙良嗣擠了擠眼睛,詭譎地說,「這小娘子可不是一般的娘子,如果女人能考功名應試,她肯定可以點狀元。」

「是嗎?」

看到婁石起了興頭,趙良嗣於是講了一個故事:

前年的上元節,皇城的東華門外,照例要鬧花燈。到了那一天,全城無論是王府侯門還是瓦肆勾欄,無論是水上畫船還是市林街衢,無不張燈結綵火樹銀花。當然,最熱鬧的去處,還是東華門外的廣場,早前多少天,這裡就開始扎制燈會的大鰲山,其製作之規模,之精巧,之質地,之數量,皆為國內之最。到了上元節開燈這一天,皇帝會帶著皇室女眷及王公高官,前來端門城樓上賞燈,同時也允許城中市民前來觀看。為了表示與民同樂,皇上在東華門擺下一長溜酒缸,凡來觀看者,均賜一盞酒吃。卻說那天夜裡,徽宗皇帝在端門城樓賞燈,興致正高時,忽聽得樓下傳來吵鬧聲,便問是怎麼回事,立刻有門官來報,有一位婦人吃了御賜酒後,將酒盞偷藏進衣袖裡準備溜走,被維護秩序的金吾軍士拿下了。徽宗覺得奇怪,便命門官將那婦人押了上來,問她為何要偷這金盞。婦人答道:「賤妾與夫君一起來觀看鰲山燈,這裡人太多,與夫君走失了,遍找不見,不想走到賜酒臺前,賤妾就排隊討了一杯酒喝,喝完之後,就順手把酒盞藏了。」

徽宗皇帝問:「這不是偷金盞嗎?」

那婦人不慌不忙回答:「賤妾喝了酒,又與夫君走失,回到家後,既恐夫君懷疑,又怕公婆責罵,便想著拿這隻金盞作一個憑證,讓家人相信,賤妾是討了杯御酒喝,而不是節外生枝做了什麼非分的事。」

門官喝道:「竊取皇上的金盞,這不是非分之事又是什麼?」

婦人忍了一泡眼淚,哀哀說道:「賤妾只想到其一,卻是沒想到其二,就為這事兒,賤妾想了一首詞,蒙皇上恩准,賤妾唸了。」

「一首詞?」徽宗略略有些詫異。

「對,一首詞,詞牌名字叫《鷓鴣天》。」

「好吧,你念一念。」徽宗來了興致。

婦人清了清嗓子,念道:

月滿蓬壺燦爛燈,與郎攜手至端門。貪觀鶴降笙簫舉,不覺鴛鴦失卻群。天漸曉,感皇恩,傳宣賜罷臉生春。歸家切恐公婆責,乞賜金盃作照憑。

婦人念得有板有眼,徽宗頗為驚奇。他這才發現這個婦人不過二十來歲,眉目傳情極有風韻,心中便被撩撥得癢癢的,於是扭過頭去,問正在指揮樂工奏曲的教坊司大使曹元寵:「這女人的《鷓鴣天》,合轍嗎?」

曹元寵回答:「合轍。」

徽宗感嘆:「民家女子,如此有才,這也算是盛世景象啊。」

曹元寵向來喜歡順杆兒爬,這回卻擰著說:

「皇上,剛才這婦人所談之詞,恐怕是頭天她夫君已預先備好,以防竊取金盞失手後,藉此矇混過關的。臣提議,皇上當面出題,讓這婦人再撰一首,若作得出來,就把金盞賜予她,作不出來,就明正典刑。」

徽宗問婦人:「你同意嗎?」

婦人不慌不忙回答:「同意,請皇帝爺出個題兒。」

徽宗笑道:「就以這隻金盞為題,以《念奴嬌》為調。」

婦人問:「有調就得唱,皇帝爺恩准賤妾獻醜麼?」

徽宗:「你唱,朕正想聽聽。」

婦人頷首想了想,然後不疾不徐吟唱起來:

桂魄澄輝,禁城內,萬盞華燈羅列。無限佳人穿繡徑,幾多嬌豔奇絕。鳳燭交光,銀燈相射,奏簫韶初歇。鳴鞘響處,萬民瞻仰宮闕。

妾自閨門給假,與夫攜手,共賞元宵節。誤到玉皇金殿砌,賜酒金盃滿設。量窄從來,紅凝粉面,尊前無憑說。假王金盃,免公婆責罰臣妾。

婦人吟唱才停,徽宗撫掌笑道:「好詞,好詞,這位娘子不但有才,還很有捷才。」

婦人屈膝道了萬福:「謝皇帝爺。」

徽宗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婦人答道:「街坊都叫我梅二娘子。」

「梅二娘子,叫梅二孃豈不更好?」

婦人眉梢一動,淺淺一笑:「謝皇帝爺賜名。」

徽宗心情很好,說道:「梅二孃,這隻金盞就送給你了。」

趙良嗣繪聲繪色講完這段故事,又指著那兩道屏風對婁石說:「那上面刻的,就是梅二孃的兩首詞。」

婁石問:「梅二孃後來就開了這家酒樓?」

趙良嗣搖搖頭,回答說:「這是她丈夫開的。」

「她丈夫這麼有錢?」

「梅二孃的夫君原是粗通文墨,在汴京城裡經營一家小小的藥材鋪,自從梅二孃得了今上賞賜的金盞,他從此就發達了。」

「這是為何?」

「有人花大價錢,替梅二孃贖了身。」

「贖了身?」

見婁石似懂非懂,趙良嗣笑道:「梅二孃並非青樓之人,說贖身有些不妥。實際上,就是有人花錢讓梅二孃的丈夫把老婆讓出來。」

「她丈夫同意了?」

「他提了一個條件,一是要了那隻金盞,二是一大筆銀鈔。拿了這些,他開了這家寶和春。」

「什麼亂七八糟的。為了錢連老婆也肯割讓,這貨不是個東西。」

婁石罵罵咧咧的,似乎是真的動了氣。李靖一旁說道:「將軍,汴京城是世間第一等溫柔富貴之鄉,也是第一等藏汙納垢之地,見怪不怪的事兒多了。」

正說著,只見先前那位小廝託著滿滿一大盤鵪鶉餶飿兒進來,婁石抓了兩串,一面吃著一面就往外走。趙良嗣跟在後頭嚷道:「將軍,咱們上二樓去,菜餚都置辦好了。」

婁石頭也不回走到了街面上,問那小廝:「你那兒還有啥好吃的?」

小廝答:「都是咱汴京的小吃,像圓子縋、瓢兒漏、鹽豉湯啥的,都頂頂好吃。金國大老爺,請您挪個步。」

「走,去你那裡吃去。」婁石說著就邁開了腿。

跟在後頭一溜小跑的趙良嗣喘口氣說:「將軍,這可使不得。」

「有啥使不得?」

「你是咱大宋的貴賓,怎麼能吃街邊的零食兒呢?」

「咱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婁石說著,忽然打住腳步,盯著趙良嗣說,「趙學士,一個賣老婆的人,能做出什麼可口的吃食兒嗎?」

趙良嗣訕笑著找不著答詞,心中卻暗暗嘀咕:「難怪阿骨打會派這傢伙來當特使,原來是個油鹽不進的怪物。」一想到這裡,心情也就愈發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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